2008年的第一场雪,在等了很久之后,终于从梦中悄悄来到这个城市,也来到那渴望它的眼睛与灵魂。
雪花纷飞的清晨,从教学楼最后一科考试的考场出来,深深吸一口夹带着雪花的空气,呼出的白色气体,散开在眼眸,无形的层叠。恍然之间,一个学期已经过去。去年的西山晴雪,记忆旋转白色舞动,飞鸟越过头顶,再次想起云上的日子。
穿过长长的甬道,踩着松软又倔强的雪泥发出细小的咯吱声。走出偌大的校园,来到常去的园子,滑了野冰。其实不会滑,只是穿上冰鞋感受双脚稍微离开大地的感觉,摔了跤,躺在雪中看到白色的天。一瞬间,好像一切凝固,时空之外。
“每当我仰望天空的时候我就会看见霰血鸟仓皇地飞过,破空嘶哑的鸣叫,凄凉得让人想掉泪。” 想起小四的《雪国》。曾几何时,又是曾几何时。捧着《梦里花落知多少》通宵达旦。樱空释,梨落,卡索,星旧……与此相关的一串名字,一串记忆,与此相关的孤独的国王。即使这是一场必定要输的战斗,他说。也必须战斗,因为战斗已是习惯。
会变魔术的孩子,活在现实生活中的我,我们只能在书本中相遇。既然不能在孩子的幻想光影里停留太久,那么,像吉诃德一样去冒险,像亚当夏娃离开乐园,像俄狄浦斯刺瞎双眼。“我需要独立的心灵,以及独立的灵魂”。我不知道什么是真实,我不知道我看到的一切是否真实,但我感激主造我的时候给我一双明亮的眼睛,我用它们看到良辰美景,看到世间万物,看到小雪。我不只享受用它们看到那些美好的事物。它们也让我看到那些丑陋,那些惨淡,那些鲜血。我知道,享受的同时也要承受。
于是,又看着《年少轻狂》寻找自己的影子。曾几何时,又是曾几何时。我来到这个城市,在这里遇到雪,以及,与雪相关的一切念想。
《幻城》中的梦境被描述得太强大,于是,一个又一个沉沦于那里的孩子一个又一个死在那里。我不害怕书里的梦境,因为它是被作者虚构出来的。但我时常看到同龄人中有人幻想梦境,甚至幻想死亡,冠之以“破碎”的一代,并以此为由放纵所谓的“个性”。说斯文些,叫后现代,叫魔幻现实。说直率些,叫堕落。有人说:就是愿意“堕落”,堕落或者不堕落是自己的事,别人管不着。别人也无权干涉。是啊,我们的社会教育让孩子看到的精神自由和人格独立以及主权意识、责任意识尚且停留在这个层面,或者很多孩子甚至都无法看到这些,甚至连这尚且存在问题的教育都接受不到。只能说我们的教育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反思和解决。这个问题,我会在《中国当代大学教育——人文教育还是职业教育?》一文中详细讨论。
其实,关于生死,对有信仰的人来说是最不需要考虑的问题。这里的不需要考虑指的是生和死的瞬间事实,而不应是与此相对应的两种状态。生的状态和死的状态是需要考虑的。也需要明白一点,信仰并不完全等同于宗教,它更多存在于信仰者的心中。所以,即使没有宗教归属的人,一样可以有信仰。
记得加缪在《论荒谬》中详细分析过死亡的意义。常看到一些学者诗人自杀,对于学者诗人的自杀,可以用加缪的“哲学性的自杀”理论来做些浅显理解。加缪认为世界是荒谬的,人也是荒谬的,人与世界之间存在荒谬的关系——人生活在这个世界。加缪认为解构这种荒谬的最有主动性的方法就是自杀——哲学性的自杀。但是加缪在得出这一结论之前,首先假设了前提——荒谬——世界的荒谬与人的荒谬以及二者间关系的荒谬。所以,这只是一种假设和假设之后的推论,并以此假设得出的一个结论。再分解,就只是一个说法罢了。当然,学者诗人的自杀对他们自己来说是有意义的。其假设和推论恐怕要比我提到的加缪的“哲学性自杀”复杂很多。像王国维的自杀,诗人海子的自杀,至少不能这么简单地加以理解。
不过还是想引用巴金《家》中的一句话:青春毕竟是美丽的东西。我理解其美丽在于其存在。存在首先是个事实,然后存在才会创造意义。借题发挥:生命毕竟也是美丽的存在。生命是一种状态,而不仅仅是个事实。另外,余华的《活着》,其中对生命、生活的理解真实但不肤浅,将艺术的虚构与生活的真实结合得很好。我个人认为,死和生都是困难的事情,因为它不是选择一个瞬间事实,而是在选择以何种方式存在——选择一种生存状态。
我所讨论的这些又显得玄虚,有人决绝地抛弃“玄虚”开始“务实”,并疯狂务实。于是,股票市场和房地产业中就有人“头破血流”,于是,大学生(其实,不止于他们)的“暴发户”心态越来越严重。于是,学术越做越没有情感,越做越冰冷,越做越学院化制度化模式化意识形态化。于是,有人开始热衷“乾坤大挪移”,于是,常会在不同作者的书中读到完全相同的句段和表达(但根本没有注明引用。大学生做论文有如是,学者做理论亦有如是,其他领域更是不得而知)于是,批判的声音越来越小,反思的声音越来越少,认为一切理所当然的越来越多,被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收编的声音越来越多。于是,我们似乎又在你追我赶中步入新世纪的“大跃进”时代,大学(学校)逐渐丧失其独立性,更多沦为国家机器(关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在西方马克思主义研究者阿尔都赛的相关理论中有讲到,中国研究阿尔都赛相关理论的孟登迎老师也有关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详细论述),逐渐丧失其社会监督功能,教育趋向体制化。而所有的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存在问题,而在于存在问题依然认为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就会一直存在、滋生、变异,并以各种形式影响社会的健康发展。都说“以史为镜,可以鉴兴替”,可事后诸葛亮越来越多,有想法的青年想说也不敢说,到处都是监控,随处都有屏蔽,动辄就是封杀。政治的文化素养越来越低,粗鲁程度却越来越高,粗鲁的手段越来越先进,越来越高科技,越来越与时俱进。这个时代,怎只是浮躁。
《雪国》的结尾写到:请你,自由地,歌唱……我在我尚且能够说话的空间写下这些,因为我看到了美丽的初雪,因为我从这世界这社会看到过美好也看到过不美好,所以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去歌唱。关于自由,我的外国文学老师于闽梅说过这样一句话:自由是你能自由地选择戴着枷锁或者不戴。我很赞同。
我从地上爬起来,身上全是雪,脱了冰鞋继续在这北方雪白的冬日的园子游走,我知道我要走很久,很久。
(琴手)
2008.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