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痴情无路
最近段誉有点烦。
白天一天比一天短,功课一天比一天难,令狐冲一天比一天更难缠。
令狐冲的问候词已经从老五吃饭了么,变成哟今儿看见王语嫣了么?有时候段誉睡得比较死,令狐冲居然能在六点五十爬起来来摇他:“老五!老五!起床看王语嫣了。”
不过这还不是最大的冲击。
那天段誉自习到一半心神飘忽,没精打采的跑回宿舍,抬头就看见对面墙上挂着一张最大幅的汴大校园地图,旁边墨迹淋漓毛笔批注——“王语嫣围剿战略示意图”!
段誉当时横不得扑到墙上去拿身子把整幅地图给遮住,扭头恨恨的看着地图下面看书的令狐冲和杨康,大喝一声说这是什么玩意儿?
“惊喜是吧?”令狐冲拍了拍桌子,“这表情就对了,不枉我们兄弟情深,一幅地图算啥,哥哥们应该做的!”段誉的思路还没有转过来,呆呆的看着老令狐。
“看,”令狐冲一拍地图,“我们统计了一把,这一个星期除掉你在楼下看见王语嫣七次,我们几个一共在食堂看见她六次,文体中心两次,图书馆看见一次,36楼门口看见两次,三教五次。”地图上这五个点果真圈了红,旁边注明了王语嫣出现的次数。
“然后我们把这五个点连起来,”令狐冲手指虚画。
“这就是围剿王语嫣的行动路线!”令狐冲大笑一声,“古书不是说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有了这份路线图,你就知道怎么找到她,然后是霸王硬上弓还是生米做成熟饭,还不看你一句话?”
不知道是因为惊喜还是因为感了风寒,当时段誉忽然开始不停的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玩命挥手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任令狐冲有力的搂着他的肩膀说:“看我们老五激动的!看我们老五激动的!哥哥们不关心你的大事,还是谁来关心?放心放心,拿着这张图勇敢的上,要援军的话我跟老四那是义不容辞,要飞机有飞机要大炮有大炮,要是玫瑰花什么的你说一声,我们现在就去把南门口那花店砸了……
“后来杨康写过一本名叫《303战争岁月》的汴大回忆录,这个事件在回忆录中很是有名,号称”第一次围剿“。
第一次围剿失败了。
失败的过程实在乏善可陈。杨康和令狐冲的时间要用来读武侠小说、喝酒吃肉、还有看影碟,忙得很难帮上段誉。而令狐冲本来的意思也是兄弟们在道义上精神上都很支持你,剩下的你自己搞定。
问题是段誉搞不定。
段誉咳嗽完了青着脸跑出去,两三天也懒得跟令狐冲搭腔。愣是忍着两个早上没起来看王语嫣,直到第三个早上杨康和令狐冲无法忍受闹铃声终于痛下毒手把林平之的衣柜给撬了,才惊动段誉起来看了一眼。那天王语嫣似乎也起晚了,抱着歌本急匆匆的从窗下跑过,段誉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只看见那个纤长的背影,乌黑的长发悠悠的甩。
“这东西就像吸毒,”段誉后来说,“戒得掉一时戒不掉一世。”
段誉恢复了每天早起的习惯,托着腮趴在窗台上,透过窗玻璃的眼神很是迷离,看着一天天过去,银杏叶子渐渐的黄了。
“唉!同情!”黄蓉很怜惜的看了段誉一眼,像是看一条小狗。
开学已经一个月了,对围剿进度深感失望的总指挥部考完了了第一轮小考,又得了空闲,重新鼓舞精神决定再挺段誉一把。于是郭靖亲自出马,请来了卧底敌人内部的黄高参。
段誉很尴尬的笑。虽说是令狐冲硬把他揪来,不过段誉其实也是半推半就,这次的黄高参是真正熟悉王语嫣的人物,翻遍汴大,也不可能有人比黄蓉更清楚王语嫣的家底儿了。
“我跟王语嫣幼儿园就是一个班的,我三岁就认识她了。小时候我爹一出差就把我放在她们家睡,”黄蓉说。
“真可惜,打小我爹就不出差,”令狐冲很艳慕的说,“我就从来没有这种机会。”
“王语嫣有主么?”还是杨康及时切入了关键问题。
令狐冲在旁边清楚的看见段誉的耳朵嗖的竖了起来,令狐冲曾经以为段誉的动耳肌已经退化掉了。
“没有吧,”黄蓉嘟嘟嘴巴,“不过追她的人多去了。估计现在她们宿舍的女生打草稿都不用买纸,王语嫣每天收的情书背面就差不多了。”“有那么夸张么?我就没写过。”
“那是你土!”田伯光跑来串门,进门就给令狐冲定了性,“我们学校动过贼心的不算,光是拿号排着队的,也能把28楼塞满了。”“拿号?”
“你傻啊?汴大里面光棍一抓一把,想追王语嫣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那些人组织一支敢死队去蒙古,没准连铁木真也能给抓回来。你现在才知道去追,早都排到八千号以后了,大家不拿号,那不成哄抢校花了么?法制社会,你当共产共妻呐?”田伯光说得很严肃。
“这么说来我是真的很土了,”令狐冲捂着脸,“我很惭愧,跟汴大混了两年才知道自己是条土狗。”“狼多肉少,也是苦了大家,”田伯光说得苍凉。
“其实我倒有了办法,”田伯光上去拍拍段誉的肩膀,胡子茬没刮干净的桔子皮脸上透着热诚。
“我靠,有话就说,”段誉期期艾艾的。
“登山要慢慢来,step by
step,听说过吧,现在你都不认识人家,就想吃天鹅肉了?哦不,就想跟拿过号的那八千兄弟死扛了?所以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从身边的一点一滴做起,从简单到精深,要有层次的来……”等到大家都恨不得上去把胶带封住田伯光的嘴时,他才终于露了底牌:“你看英语系傻姑怎么样?
难度小多了。“没有一种语言可以准确的描述那时段誉脸上的表情,非要描述的话大概像是只在酱油缸里泡了一夜的茄子。他木愣愣的坐在那里,田伯光已经手舞足蹈的逃出去了。
“真可怜,别听那帮家伙瞎说。叫姐姐,叫姐姐,叫姐姐我就介绍王语嫣给你认识,”黄蓉看着段誉老实巴交,决定拿出点大姐的风范。她喜欢老实巴交的东西,比如板凳狗、仓鼠、郭靖什么的。
“我靠,都闭嘴!”段誉扯过书包,“自习自习,不去占不到地儿了,你们丫没事撑的。”
看着段誉耸拉着脑袋出门去了,宿舍里一时有点冷清。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玩得有点过了。
“王语嫣真的搞不定?”还是令狐冲打破了僵局。
“你们段誉?”黄蓉摇摇头,“再修炼十几年吧,而且还有……”
说到这里黄蓉不说了,只是一个劲儿摇着脑袋。
“按你说,就没人追上过?”令狐冲还不死心。
“没,能说上话的都没几个。”
“那不是个新手么?还有戏还有戏,她有什么爱好没有?”
“嗯……”黄蓉冥思苦想,“没事时候喜欢跟家里搞卫生。”
“这爱好太有创意了,”令狐冲赞叹,“还有别的没?”
“高尔夫球?好像打得还行。”
“……还是说点别的吧。”
“那就是罗刹诗歌了。她喜欢普希金,罗刹的小说也行,我见她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喔——”令狐冲恍然大悟,“其实对那本书我也有点了解,尤其是里面一句话我一直铭记在心啊。”“我就翻过个开头,难读死了,”黄蓉老老实实承认了,“有什么话那么好?”
“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是我县地主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第三个儿子,”令狐冲的声音带着诗歌的韵律。
“这不是第一句么?”
“是啊,读完这一句我就再没勇气读下去了。”
段誉趴在图书光的大桌子上狠狠睡了一觉,然后托着腮帮子想心事。
从看见王语嫣的那天算起,除去窗前偷窥,他一共遇见王语嫣六次,王语嫣对他说过三句话。
第一次是在图书馆遇见的时候,他站在书架前,王语嫣微笑一下说:“对不起,同学能把那本《面向对象的编程方法》递给我么?”
第二次是王语嫣在食堂遇见他,说:“对不起同学,借过一下。”
第三次还是在食堂,王语嫣走过之后,段誉心神散乱把一饭盒骨头汤倒在自己的腿上,王语嫣指着他的裤腿吃惊的提醒说:“啊!”
段誉觉得王语嫣“啊”得很优雅。乃至于他忽然回过神来发现骨头汤已经把腿上烫红了一大片的时候,他都不怎么觉得痛。食堂卖汤的大师傅吃惊的发现那个刚打了汤的男生居然只是咧嘴笑了一下,就若无其事的走了,于是很怀疑自己的汤没有烧开,舀起一满勺扬脖子就灌了下去……
段誉觉得自己很喜欢王语嫣了,比天下任何一个人都喜欢,不过为什么喜欢?段誉觉得很迷惘。
喜欢她那双完美的脚?或者是令人为之惊艳的脸蛋?令狐冲所说的前挺后撅?柔和修长的小腿曲线……越想段誉越觉得自己象一个流氓。20岁的时候段誉是天真烂漫的,后来发生的一切完全不符合他第一眼看见王语嫣时的感觉——非常喜欢那个女生那时候的笑容,希望时间永远凝固在一刻上。
段誉在忧虑的思考。他已经看了王语嫣两个月,他不知道王语嫣那么早起是去做什么,他很担心有一天王语嫣不再早起,不再路过他的窗前。他有些恐惧的想某一天我打开窗户,只看见那片银杏叶的缺口,空荡荡的路上没有一个人……
或是一个令狐冲那般的汉子正端着刚打来的热粥在那里抠鼻子?
段誉想得一阵难过,抓起书包想逃跑,却看见对面真有一个令狐冲般的汉子大步向他走来,手里挥舞着一本书。段誉使劲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真的是入魔了。
“老五,看!搞定搞定!这本书搞定了,包你把校花也搞定了!”
段誉一怔,才发现确实是老令狐本人,正捧着一本刚借出来的《普希金诗选》,大力拍着他的肩膀。
“这是什么?”
“黄蓉说的,王语嫣最喜欢罗刹诗歌,杨康说我们还有一门罗刹诗歌的选修课,周二周四晚上!”
汴大真的有“罗刹诗歌”这门选修课,段誉是这门课
历史上唯一一个拿了满分的学生。
罗刹诗歌的老师是汴大花了大票银子从罗刹请的外教,金发碧眼的苏飞霞小姐。苏飞霞小姐出身高贵,祖上乃是罗刹的王公贵族,于是学生们统统称呼苏飞霞老师为“长公主”。苏飞霞也在汴大执教四年,风格严谨。文科的才子中颇有几个自恃读过点高尔基叶赛宁,想去苏美人手下混几个选修学分,结果倒有一半被长公主斩落马下。
从此“长公主”三字也是威严的代名词,选修课老师中,苏飞霞算得上一号名捕。
苏飞霞私下却感慨说汴大学生太浮躁了,罗刹诗歌音韵优美格调又高,怎么就没人愿意花心思呢?于是乎落落寡欢,念起罗刹的冰雪,有归隐的打算。
这个时候,段誉横空出世。
每次上课,段誉总是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最细,问题问得最多,尤其对普希金,事无巨细都要问到,一看就知道是被普氏的诗歌彻底征服了。他的
论文更让长公主惊为天人。苏飞霞不敢相信大宋还有这样精熟异国文化的天才,将一门选修课
论文写成了学术大作,光引文就列出三页纸去,洋洋洒洒高屋建瓴,谈论普希金诗歌的
美学意义和思想境界。
说到妙处仿佛天花乱坠,苏飞霞老师阅卷时大喊着罗刹语旁若无人的赞叹。
最后这篇文章发表在《西域
语言文化学报》上,是段誉有生以来第一篇发表作品,震惊了西域
语言文学系,教授们拍着段誉的
论文责问研究生说人家一个历史系的同学都能研究那么透彻,亏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还是我们西语系的人!
后来的师弟听说先贤段誉如此了得,于是他的事迹渐传渐广。最终的版本说曾经历史系有牛人段誉,乃是物理生物竞赛双料冠军,后来弃理从文,校长独孤求败亲自录取入历史系。其人非但学术一流,一手情书更写得出神入化,大学四年读完二十四史,精通罗刹文,写诗风格近于普希金。后来被英吉利著名学府牛津和剑桥同时以全奖录取,段誉就读剑桥两年后顿悟大道,于是放弃学位去南美丛林过自然生活云云。
不过世界的一边是天堂,另一边必然是地狱,整个三楼的楼道都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整整大半个学期,段誉每晚啃完了大肉包就抱起一本普希金在宿舍里唱颂:“呵,空虚的世界!你甚至拿不出一点有趣的——愚蠢!”
段誉觉得结尾还不够有力,往往补上一句:“愚——————————蠢!!!”
普希金的诗歌在整条走廊上回荡。本来晚上有一半的懒人是猫在宿舍里的,那些天却彻底变成了“空虚的世界”。一到晚饭大家走得干干净净,互相告诫着:“嗨,快点快点,段誉又要开始嘞。”
轰猪第一高手杨康素来号称地雷都炸不醒,此时也顶不住压力。段誉觉得满宿舍就他还算个文化人,经常来请教他:“杨康,你说《纪念碑》里,这‘亚历山大的石柱’到底表征什么?”
杨康顿时傻眼,然后落荒而逃。
于是有一天郭靖带着黄蓉从商店前面过,看杨康吸着一瓶酸奶站在商店前面,有点恍惚的样子。
郭靖说杨康你干什么呢?杨康说,就是没什么事情可干,所以站这里喝瓶奶想一想啊。黄蓉说,没事干你不回去睡觉?
杨康长叹一声看了看表:“才十点,老五还没结束呢,我怎么敢回去啊?”
“瞧一瞧,看一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年度第一大赌,机会应有尽有,大家下好离手下好离手。”
终于决定去自习的杨康闲极无聊,在自习室里面碰到了郭靖黄蓉田伯光,正巧令狐冲欧阳克一帮人也都在同一个教学楼上下自习,杨康决定赌一把娱乐一下,借机缓解自己有宿舍不能回的郁闷情绪。
“怎么赌?”黄蓉最有兴趣。
“盘口一搏四,赌段誉追得上的左边,赌段誉追不上的右边,”杨康拿两个信封左右分开放。
“我赌二十,右边,”田伯光首先下注。
“我赌五十的右边,”欧阳克也跟进。
“蓉儿我们赌哪边?”郭靖老老实实的去请示。
“右边右边,”黄蓉不愁钞票,挥舞着一百块押在右边。
“我靠,”杨康皱皱眉,“那不平衡了,这一盘开不起来。”
“不会大家都看不起老五吧?”令狐冲咬了咬牙,“我赌二十块!赌老五有戏!”
“果然是老令狐够英雄,”杨康一伸手,“钱来钱来,有老令狐这样玩命的才有的赌,不然大家都没得玩了。”
“我靠,欠着欠着,”令狐冲把两个空口袋扯出来,“下个月家里寄钱我就有了。”
“没钱你赌个头啊?输了你又赖帐!”田伯光觉得令狐冲坏了规矩。
“屁!”令狐冲有点脸红,不知是因为被欠帐的老底被揭儿不满还是因为一股兄弟义愤,他拍着桌子大喝了一声,“都幸灾乐祸是吧?我就看老五有戏!二十块,就买老五搞得定!”
满场顿时静了,静得有点尴尬。
杨康手指上拈了一百块,本来已经递到了右边,却忽然停在半空。他手指在票子上捻了捻,猛地拍在左边的信封上:“靠,我也赌一把大的,赌老五搞得定!”
“你真觉得老五搞得定啊?”第二天杨康和令狐冲一路去打饭,有点心痛那一百块钱。
“你想听一下真话呢,还是想听假话?”
“废话,当然是真话。”
“真话还用的着我告诉你?”
杨康像个泄气的皮球,朝天翻了翻眼睛,没话了。
“唉!”令狐冲感喟一声,“不过也不是山穷水尽,帮他使使劲算了。你看他那个衰样,一天到晚搞罗刹文的教材听,我看他是快疯掉了。”
“还快疯掉?我已经疯掉了!”杨康摇头,“也好,等他什么时候开始听《金刚经》,我们把他少林寺一送,哇,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我也是说啊,哪儿哪儿不都是女生们,一抓一把,何必看一个王语嫣看得跟仙女一样呢?”令狐冲很是无奈。
对面走过来一个女生刚好擦着令狐冲面前走过去,令狐冲随手一指手说:“就说眼前这个,就麻子多点,也没啥不好嘛。”
令狐冲忽然觉得浑身都被寒气冻住了,他小心翼翼的扭头,看见一道杀人的目光直逼到眉心,急忙扭头小跑了几步,这才松弛下来。
“那怎么办?”
“这他妈就叫一见钟情,”令狐冲挥挥勺子,“没办法的,你指望他自己死心,根本不可能!”
杨康一唏:“一见钟情的多了,不是个个都能往一起凑的。凑不到一起,过一阵子也就没事了。他这还是喜欢王语嫣,他要是喜欢李师师怎么办?你进宫刺杀了皇帝把李师师抢来给他啊?”
“我要是剑法巨牛,我就进宫帮他抢了李师师也未尝不可啊。”
杨康呆了一下:“我靠,不知道是谁在发痴了。”
“一句话!”令狐冲在食堂的门口侧眼看西风,敲了敲冰冷的饭盆,“喜欢一个人总不是错吧?”
普希金的诗并不曾派上大用场。
虽然王语嫣在计算机系也风闻罗刹诗歌课上有个很猛的狂人,不过王语嫣还没有八卦到非要看一看狂人真面目的地步。而且诗歌这个东西,交情不深断然是不能拿出来谈的,而段誉要走出第一步去对王语嫣说声你好我叫段誉我很仰慕你,这一步该怎么走以令狐总司令的机智也想不出。
令狐冲的感情世界大概只会比段誉还要白了。
那天早晨令狐冲早起去跑圈,回来时候显得精神焕发一扫颓唐,仿佛得胜的将军——或者阴谋得售的老贼。
“所谓真情所至金石为开,”令狐冲大力拍着段誉的肩膀,“明儿早起跑圈去吧,跑圈就搞定校花了。”
“切,”杨康在上铺翻了个身,“要是跑圈能搞定校花,那么蹲坑也成了。”
按照汴大
体育教研组张三丰老师的精神,学生必须早锻炼,否则体育课不让过关。大一是简化太极二十四式,大二大三改成绕幽明湖跑步,跑一圈算一张早操票,每周平均拿下四张早操票,学期末糊在一起交了,才算体育合格。
这对遍及整个校园的轰猪爱好者简直是一种折磨,他们中不乏杨康这种头可断血可流觉不可不睡的人物,让他们每周早起四天,简直是妄想。各种对策应运而生,最简单的是一咬牙在某个早上跑四圈,然后就可以睡一星期懒觉。
那时候段誉相思正苦,整天没精打采,听令狐冲这么一说,呆了一下,放下《普希金诗选》:“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帮我拿票了么?”
作为忠实后援团,本来令狐冲时不时会多跑一圈帮段誉拿一张早操票。
令狐冲大笑:“别激动别激动,我刚才在幽明湖看见王语嫣了。”
“哦?她也跑圈?”
“土!多动动脑子不会死的!校花是学生会副主席,哪有亲自跑圈的道理……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说校花管给跑圈的发早操票!”
“我怎么没见过?”段誉表示置疑。
“所以才说你土,”令狐冲摇头,拿起搪瓷港灌了一口,捻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小胡子,“王语嫣也不管发票,她就堵在小道上逮人!多亏我目光如炬,要不哪有这么内部的消息?”
幽明湖上有些可以抄的近路,为了确保大家都跑大圈,学生会确实在小路上设了几个哨卡。
“别逗了,”杨康从上铺探下脑袋,“就你还目光敏锐呢?你不是抄小路给王语嫣抓了才发现她的吧?”
“喔?”令狐冲双眉一扬,不但不惭愧反而颇为惊喜的样子,“颜康弟明察秋毫,莫非也是抄过小路的?”
“那————是!”杨康从枕头边摸出一叠早操票。
“要不是我上个星期抄了三天的近道,我这个星期不是还得早早爬起来。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九啊。学校简直杀人,”杨康拿被子一蒙脑袋,“我睡,誓把床底睡穿!”
令狐冲和杨康瞎扯完了一回头,看见段誉已经衣服整齐,开始穿跑鞋了。
“雷厉风行!我喜欢你这个态度,”令狐冲首先首肯了段誉的精神,“不过你丫七点四十才起来,今天没的可跑了。”
段誉立马愣在原地:“我……我是去吃早饭……”
“问世间,情——为何物?”段誉前脚走,寝室里令狐冲手举搪瓷缸子吊嗓子。
“这个简单。情,就是两个人吃饭男生付帐,没情就是AA,”杨康从被窝里探头出来,“让我们摒弃一切小资产阶级的虚伪面具,这就是大浪淘沙的真理!”
段誉真的去跑圈了。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用,但是按照令狐冲所说,至少每天早晨会看见王语嫣守在学生会的哨卡上逮人。就算没有一亲芳泽的机会,被那双纤纤柔荑逮上一遭也会使人生更加完整。
早晨的幽明湖一片安静,湖心的小岛上绿色未褪,在淡青的天空下莽莽苍苍。清晨和午夜的幽明湖最引人遐思,水汽氤氲,波光浅浅,仿佛千年前吟哦的诗人,百年前凭栏的少女,十年前淹死的某著名
艺术家一起都涌上了心头,一片静穆中一直追想到三皇五帝去。百年来在幽明湖投湖的著名诗人有记录的就有二十多,掬一捧水都满是“诗”味儿。
令狐冲的想法是,湖光山色,青衣少年从白衣少女的身侧飘然走过,忽然回头,说:“请问你是王语嫣么?我们见过的。”
那是一种多么良好的开端。
当然,这仅仅是个构思,远不是事实。此时放眼所及都是人头攒动,周围一片是粗气声、脚步声、张三踩了李四声、李四回踩张三声,不绝于耳。有恰逢新校长东方不败体察民情,六十多的老家伙穿一身粉红的运动衣,一面轻盈的迈动长腿狂奔,一面握紧拳头给学生打气:“跑啊跑啊,同学们跑起来,跑起来,跑向新时代。”
怎么都觉得像是琉球群岛那边搞大选拉票的模样。
段誉喘着粗气,抽空往近道上窜了过去。
湖上每一条岔道口都有学生会的骨干,早晨这段时候中间小道彻底封路,除了八十老太和未成年的孩儿,其他人统统打回票。乔峰曾说某次一个教工的孩子指着从小路过去上厕所,厕所就在他两百米外,结果给学生会主席赵敏拦住了。那兄弟脸憋得通红还不便仔细说,只好说我不是你们汴大的,我就从小路过去一下有事。结果赵敏一脸鄙夷,说同学别玩花样了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算盘?
本来这种职责都该由赵敏这类豪杰负责,安排王语嫣在这个位置上被证明是一个错误,段誉发现王语嫣的时候,王语嫣在跟三个男生玩老鹰捉小鸡。
那天王语嫣穿着段誉很熟悉的那件砂色衬衣,长摆在腰间扎了个扣,磨蓝的牛仔裤裹着浑圆修长的腿,当道一站果然是风采过人,不像逮人的倒像是照相的。三个男生上去问:“请问同学现在几点了?”王语嫣就老老实实的低头看表,于是三条人影以百米的速度哧溜一声从旁边闪过。
王语嫣长跑短跑都不行,只好低低说一声讨厌,然后回头,依旧风姿卓约的站在路中央,等待下一批抄近道的耍类似的把戏。
段誉微笑着凑了上去。王语嫣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捉一个的,谁知道她张开双臂要拦,心里却一个寒战。段誉手哆嗦着理了理头发,含笑走近,简直要走进王语嫣的怀抱里。
那张笑脸带着无怨无悔的感觉,似乎就算被抓,也能够含笑九泉。
段誉清了清嗓子,说:“同学,借过一下。”
王语嫣问:“同学你什么名字?哪个系的?”
段誉闻言而喜,毫不犹豫的报上家门说:“历史的,我叫段誉,云南来的……”
王语嫣想我遇见了一个痴呆。
王语嫣立刻去叫了监督晨跑的老师。体育教研室专教健美课的达尔巴老师说:“哟,还有这么明目张胆的?我靠,那还不杀鸡骇猴?”当即把段誉拉到一边去,声色俱厉,记了年级和寝室号。
仿佛一盆凉水浇在段誉头上,他心说完了,这学期体育别想及格了。达尔巴一米九的伟岸身躯下,段誉低着脑袋,象一只被太阳晒蔫的小公鸡。最后全不记得达尔巴到底喝骂了些什么,只想着我完了我完了,我算是完蛋了。
达尔巴觉得很没意思。汴大学生桀骜不逊的大有人在,达尔巴则是那种遇强更强的好汉,专喜欢煞猛人的威风。段誉这种面瓜,就算砍了也有污了宝刀的嫌疑。
达尔巴最后恨不得他早点滚蛋,大喝一声说我记下你了,这学期你早操票交双份!否则就以不及格处理!
段誉耸拉着脑袋,千恩万谢的回去了。达尔巴无趣的抓抓头,觉得早上吃的粥不太干净,肚子里直闹,就扯下写了段誉名字和班级的那张纸,从王语嫣把守的小道上过去,直奔厕所去了。
回去以后段誉吞吞吐吐的问令狐冲说老二你还有没有多余的早操票再给我搞几张,否则我不及格定了。令狐冲听完全部故事当场抓狂,五百度眼睛跌落在地。
“不是敌军太狡诈,实在是我军太愚蠢了,”令狐冲坚定的立场开始动摇,为押在右边的二十块钱痛心不已,多少条鸡腿啊!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小说的情节,总是如此的。
学生会的干部们回过神来,决定还是换了粗壮威猛的傻姑的去守关卡,傻姑百米十三秒,一千五四分三十秒,还是田径队一百米栏的主力,简直是空手抓鹰搏兔的奇才。而没用的王语嫣被换去桥头发早操票。
从此段誉真的每天都能看见王语嫣了,他每个星期至少要八张早操票,这个学期的睡眠是不必指望的了。不过段誉也不以为苦,看着王语嫣每天一套不同的衣衫,站在晨光雾影里的桥上,轻轻撕下一张又一张的票,段誉就觉得心里很踏实。
爱昏头了就是这样。其实段誉并非想要和王语嫣发生什么,只要能够这样常常看见她,离家万里有些空虚的心也就安了。
周二周四,段誉每天跑五圈。
这就由不得王语嫣不记住段誉了。段誉并不和她说什么,只是安静的站在旁边等她撕票,然后对她笑一笑又去跑。那笑容只能用一个词概括——就是“幸福”。
不是高兴,不是开心,也没有眉飞色舞,就是简简单单的幸福。真的只有感觉生活特幸福的人才能这么笑。
终于有一天给段誉撕票的时候王语嫣手上稍微慢了一点,笑笑说:“同学你不抄近路啦?”
“不抄了……不抄了,”段誉的声音有点抖。
他在心里说他妈的别抖了别抖了这有什么可抖的?不过段誉就是抖,腿抖得比声音快,心抖得比腿还快。
“你怎么每个星期都跑那么多?帮别人跑啊?”
段誉很甜蜜的说:“不跑不行,达尔巴老师说我得交双份的早操票,不过我觉得跑跑蛮好的。”
王语嫣恍然大悟。看着段誉的腿抖个不停,王语嫣忽然心生一股歉疚。她想这个同学都跑得那么累了,看着又不是很壮的样子,是我害了他。王语嫣一点也不讨厌段誉,段誉虽然抄近道,至少不欺负她。
而且……很傻。
王语嫣撕下票给了段誉:“凑齐票也不难,你以后不用跑那么多了。”
段誉浑浑噩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王语嫣那时候的一笑里面饱含深意。回宿舍整理早操票的时候,才发现手里居然有八张,一天就拿够了一星期的份额。段誉恍然大悟,原来王语嫣每次都给了他两张票。
以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段誉算是认识了王语嫣。在食堂遇见的时候,段誉会说你也来打牛肉啊,反正我排到这里了,我帮你打好了。王语嫣想这个男生真老实,于是把饭盒递给他。下一次在自习室王语嫣找座位的时候,段誉说正好我占座了,但是肚子不太舒服想回去,你坐吧。于是段誉就拿着书包回去,虽然他明天期中考试。
而早晨两个人还是常常在桥上遇见,段誉跑累了会在那里歇一下,终于可以完整的说出我叫段誉我住28楼303我听说过你呢。
王语嫣笑笑,觉得段誉跟别的男生不太一样。
“王语嫣有好多人追哦,”黄蓉说。
“我靠就是要强火力猛攻一把搞定,趁别人还在试探,你儿子没准都生下来了!”令狐冲说。
“我有两张马勒
音乐会的票子,没什么劲,你们谁吃饱了撑的要去听?”杨康说。
段誉在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走出关键的一步。
第四章 王语嫣
早晨,晨曦淡淡,敞开的窗口吹进一片凉风。
满宿舍的人都出去了,王语嫣在自己身后合上门,轻轻伸了个懒腰。早起去发票是个苦差事,王语嫣也和所有的女孩一样睡懒觉。可是学生会主席赵敏问到她的时候,她还是老老实实点头说好,她的性格就是这样的。
摘下玳瑁的发卡,满头长发就自由了,王语嫣从简陋的绿漆书架上拿了她的牛角梳子,安安静静的坐在窗口梳头。
王语嫣也很懒,不喜欢选早晨的课。她就喜欢同寝室的女生都出去以后坐在窗口梳头,就着凉风,一脑袋思绪飞啊飞,和自己的发丝一样乱。
一阵风紧,长长的棉布窗帘飘了起来,窗户上挂的风铃叮当叮当响得清脆。一串铃声不绝,空虚凌乱,王语嫣开始走神。同宿舍女孩不喜欢王语嫣的一个原因是,王语嫣寡言少语,比较沉闷,一脑袋都是小资产阶级的情调。比如这个时候,王语嫣就觉得风铃声那么寂寞,追着风穿堂而去,孤独得无可寄托。
“唉……”王语嫣叹了口气,然后一手抓着长发,一手把桌子底下抄出块纸板放在窗台上。
纸板上一行水笔涂的黑体大字:“休息时间,请勿参观,王语嫣自习去了。”
对面男生楼某个窗口光学玻璃的反光退去。观察者放下望远镜,挺了挺日渐发福的小肚子,对背后的兄弟说:“哟,算了,人家挂免战牌了。”
对面是大四的男生楼,大四比较闲,一干兄弟买了望远镜的不少,晚上一边洗脚一边往女生楼这里看,顺带大口吃面喝汤听着上铺兄弟的广播,吃喝玩乐样样齐全,人生之乐无过于此。
大三这边的女生楼的女孩们自发现对面老有光学玻璃的反光闪烁,就有点愤愤。本来想告诉楼长让校警管一下,可是王语嫣宿舍的阿碧比较捣蛋,有一天表坏了,就拿报纸写了个大字牌:“现在几点了?”
对面的兄弟一看,先是有种阴谋被揭穿的羞涩,不过很快就厚起脸皮,大书一张贴在窗口:“十一点半,吃午饭吧,学一有大排。”
这种城墙拐弯厚的脸皮和幽默感很对汴大女生的口味,于是阿碧就和对面那个拿望远镜的男生去买大排了,回来说是一个帅哥,就是有点脚气外加狐臭。一屋子女生笑得前仰后合,只有王语嫣觉得缺乏安全感,于是拿了两个衣服夹子把两页窗帘夹在一起。
其实女孩们还是蛮得意的,至少是魅力的证明。
相比汴梁大街上的莺莺燕燕,汴大的女生们还是太朴素了些。整来整去都是一把清汤挂面一样的长发,不涂脂抹粉的脸蛋就算青春,也欠点妩媚。不过同校的傻小子们还是有兴趣拿只望远镜雾中看美人,只要不是真的春光乍泻,“美人”们牺牲一把也算为校园安定做了点贡献。
夜里熄灯以后,一宿舍六个女生有四个在夜谈,话题不离那个狐臭帅哥。不过除了王语嫣是个闷葫芦,居然以嘴快著称得阿碧也很安静。
“阿碧,你睡着啦?”大姐在下铺问。
“唉!”阿碧懒洋洋的哼哼,“睡觉睡觉,我们说那么多,人家都是来看王语嫣的!”
一片都哑了。
王语嫣愣了一会不知道说什么,翻身去睡了。周围一片唏唏嗦嗦翻身的声音,整个宿舍竟是再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后来二姐就写了一张大纸板,一看见对面有反光就放在窗台上:“休息时间,请勿参观,王语嫣自习去了。”
对面的兄弟也很合作的点点头,说:“靠,女生也知道我们在看王语嫣?”
女生们忍了王语嫣很久了,似乎所有男生都是在看她。
王语嫣。
王语嫣的老爹理论上是个风流潇洒的主儿,否则也生不下王语嫣这种丫头。不过遗憾的是,王语嫣没有见过她老爹,她生下来的时候,老爹已经跑了。
王语嫣一生中只知有母不知有父,仿佛在母系氏族社会长大的孩子。小时候上幼儿园,她看见别人都有爹就她没有,于是很伤心。可是她一问起母亲的时候,她娘王夫人就会瞪圆了眼珠子吼她。也就因为如此,王语嫣从小就很胆小。
王夫人是一家大公司的副总,家里有的是银子。因为工作忙,没有时间陪女儿,王夫人就买了无数的DVD和书堆在家里,没事的时候王语嫣就只好看那些打发时间。所以五岁的时候王语嫣就知道蓝鲸可以有三十三米长,而一个幼儿园的孩子还以为天竺的大象是世界上最大的动物。大家总是把王语嫣当一部百科全书用,并且说你妈妈教你好多东西啊。
其实没有人对王语嫣说什么,她那些知识都是看DISCOVERY看来的。
除了看科普性的东西,王语嫣还喜欢看一些外国大片,喜欢大理国著名的男影星段正淳。因为段正淳很帅,而且总是在大片里演父亲一类特别有责任感的角色。
常见的台词是:“想动我的家人,就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所以七岁的时候王语嫣就想:“要是我爹和段正淳一样就好了。”
她九岁的时候,段正淳去大宋参加汴京电影节,顺带访问王语嫣她们的小学。校长老太指定王语嫣去给段正淳献花。王语嫣穿着小白裙子跑到段正淳面前,捧给他一束玫瑰的时候,段正淳一把接过鲜花一把抱起孩子,把话筒凑到王语嫣嘴边说:“你喜欢看叔叔的电影么?”
他是精于舞台
表演艺术的老贼,知道啥时该做秀啥时该闭嘴。
台下校长老太却有点担心了,王语嫣的木衲一向是出名的,要是说错了话岂不丢了汴京贵族小学的名声?
这时候全场安静,见王语嫣呆呆的说:“我没有爸爸,看叔叔的电影,老想叔叔是我爸爸就好了。”
段正淳愣了一会儿,黯然落泪,不知道是不是流落在世界各地的私生女儿太多,一时间勾起满腔的悲情。不过这一幕沦落到大宋新闻网的记者手里就变样了,第二天的首页大字标题是——“女儿汴京认父?大理国人气明星段正淳走访大相国寺小学”。
王语嫣一举成名,每次教师节联欢会、全校家长会之类,都是她充当学生代表。这一直从小学延续到大学,即使在汴大计算机系这种牛人一抓一把的地方,王语嫣的美丽也到了上达天听的地步。一到有活动,系主任冲虚就想起王语嫣,说那个姓王的小姑娘长得很好嘛,让她去。于是计算机系在校庆一百周年的纪念合唱里她是领唱,每天早晨要去文体中心参加声乐辅导。
为此非但计算机系学生会主席邓百川大为不满,连计算机系名震一方的篮球高手慕容复都觉得老家伙有点好色的嫌疑。王语嫣也不想去,可是她还是点了头。
很多时候,她根本就不懂拒绝。
而回到家里,王语嫣就像变成另外一个人,根本看不出学校里那份风光。
王夫人在公司是有名的“强人”,还有个勤快的女儿帮着省钱。王语嫣比钟点工还要勤快,除了读书和弹琴,她的剩余时间都是在打扫卫生。
她们家很大很空的房子里面,王语嫣拿着一快抹布从东走到西再走回来,或者是推着吸尘器来来去去,就像是跟灰尘有仇,一定要搞得家里一尘不染。
实在没有事情可做了,王语嫣就会找一本诗集坐在沙发上读。慢慢的,外面的天就黑了,王语嫣打电话问母亲是不是回家吃饭,然后往往都是自己做了吃,最后看书写作业自己准时睡觉。
甚至连王夫人自己也不喜欢王语嫣的木衲,她自诩的淑女教育也许是成功的,可是每当她回家看见王语嫣默默起身,很静的站在沙发边说妈妈你回来啦,王夫人就很痛悔,觉得当年就算王语嫣的老爹不是个东西也该跟他结婚的,免得守着一个冰雕一样的女儿浑身发冷。
和王语嫣在一起,实在是很难让人感觉到温馨的。
总之一句话,如果说黄蓉是一杯干红,阿朱是一杯陈绍,康敏是一盏二锅头,那么王语嫣就是一杯矿泉水。或许很清澈很透明的一杯矿泉水,不过依然没什么味道。
王夫人的家教模式如果被列进
教育学的课本里,肯定是个反面教材。
看着女儿越长越漂亮,王夫人油然而生恐惧,觉得女儿和年轻时候的自己越来越接近了。更年期那会,王夫人总是怀疑有某个小子在旁边窥伺她的女儿,意图效访当年那个负心的汉子。
所以王夫人对王语嫣是喝骂多于慈爱的,每每说起来就是男人个个不是好东西,你千万要当心,不要被那些没良心的给骗了,要是放学回家遇见什么男生对你不礼貌,你就应该按照我教你的女子防身术,先拧他的小手指,再用鞋跟跺他的脚面然后猛踢他的裆部…
…
王语嫣永远只是点头,一言不发。其实她觉得非常无聊,老娘的表现从来不超过言情小说里的单亲母亲,实在无法勾起什么兴趣。
王夫人一方面希望女儿有些贵族一样的冷漠气质,可这个时候又会觉得女儿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于是心底暗存不满。心情好的时候,也就这么算了,可是王夫人后来的感情经历和她当年的经历一样惨不忍睹,于是这个忧郁高贵的女经理伤心的时候的时候,除了呜呜痛哭就是把恼火发泄在女儿身上。
王夫人好歹是受过很高教育的人,不至于抄起一只拖鞋痛打王语嫣的屁股。她老是流着眼泪猛掐王语嫣的胳膊,在女儿白净细腻的胳膊上留下指甲的痕迹。
夜晚到来的时候,王语嫣在自己的卧室里拉开衣袖,看自己胳膊上未褪的红痕。听着窗外的声音——对面的楼不是王语嫣家这种高级花园住宅,父母在喊孩子吃饭,那声音活像喂猪的饲养员刚洒了猪食在吆喝小猪。
然后王语嫣就哭了,悄无声息,泪流满面。她趴在自己的胳膊上,如此的悲伤。
这是一个悲情人物。
回到嘉佑三年十月的早晨,悲情人物早上发票回来,拿一只大纸板放在了宿舍的窗户上,忽然想起了段誉早上给自己的信封。
王语嫣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音乐会的票子,忽悠悠忽悠悠的落在床上。据实而言,段誉把那个信封塞给她的时候,王语嫣很不高兴。曾经收到过那么多情书,她当然也能猜到自己手里的可能是什么。所有故事最后都要归入这个陈套的结尾,王语嫣非常失望。但是淑女教育是不容王语嫣当场撕了信封把段誉踢下桥的,所以王语嫣笑了笑收下了。
出乎王语嫣的预料,不是绿钢笔写就的刻骨铭心的情书,只是一张简简单单的音乐会票子。段誉在票后面用他很幼稚的字体写了简单的几行。
一是:“对不起我知道我很冒昧,我们也不是很熟。”
二是:“如果你不想去也没有关系我会自己去听的,我喜欢马勒。”
三是:“我是段誉,那个早上被你抓过的男生。”
如果说第一句第二句还只是让她觉得这个男生尚不致失礼乃至有些心软,段誉的第三句真的让王语嫣心里微微痛了一下。
“我是段誉,那个早上被你抓过的男生”,段誉大概是想说我知道很多人追你,你不要把票子弄混了以为是别人送的。王语嫣想到段誉的笑容,想到他的手足无措,想到他那天傻乎乎的凑上来挨了抓,终于所有的事情连贯到一起,王语嫣仿佛可以体会到那天段誉第一次和自己说话心里有多么的紧张。
“喜欢一个人总是没有错的,”王语嫣自己也那么想。
“我靠,那么太监的信你也写得出来,老大我们把老五给轰出去,这只怕不是个男人,”令狐冲一边泡面一边泡脚,对段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晚上软磨硬泡之下,宿舍的兄弟们都知道段誉在杨康送的音乐会票子后写了些什么,当时连郭靖都觉得段誉这信写得太没种了。
“就算你不写上小亲亲,你是我的太阳你是我的月亮你是寂寞黑夜里我唯一的小星星,你也该写上几句爱你一万年,愿意为你精尽人亡什么的,”令狐冲大喝,“进攻进攻,保持不断的攻势!大好的机会被你浪费了,一准儿没戏。”
“老令狐那是瞎扯,不过你这信写得是没气概,”杨康不愧情书好手,琢磨了三四遍只能叹气,“你说哪个女生会喜欢面瓜男生?就算你觉得王语嫣是个女神也拜托你有点气势,好像求她一样,没了王语嫣地球还转的,你这信还没幽默感,没头没尾,读下去真寒啊。”
“我说段誉就是太胆小!”欧阳克也窜了出来,“去听什么音乐会?正儿八经的,要请还不如请去恋歌房,对唱几首最管用。”
只有段誉拿着那本《普希金诗选》在旁边看,一声不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