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I在中国的“飞黄腾达”,确确实实是一个悲哀。网上有很多指责,许多人认为这是中国科研人员的悲哀。我们不应也不能简单地把这看作是科研管理者的失职,也不必怪罪是谁把SCI引入中国的评价体系,更无法把责任推向少数利用SCI投机取巧的“学者”。
我们的一句老话:“一方水土,养一方百姓”,可以给我们许多启示。我们必须在更深的层次更广的范围探讨这一现象。
美国黑人学者DuBois是社会犯罪理论的主要创始人之一,哈佛毕业的第一个黑人博士,也是上世纪最主要的人权活动家,NAACP的创始人。他致力于种族之间的正义与平等,却支持日本军国主义,留有“the problem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is the problem of the color line”的名言。
一百多年前,DuBois在研究费城黑人犯罪问题时,提出了三个观点。首先,黑人犯罪主要是由于“社会革命”引起的错位压力或应变造成的。奴隶制度的解除,使黑人一下子获得了自由,但还没有适应过来,各种压力就来了,“increased complexity of life”超出了多数黑人所能承受的水平,因此出现大量犯罪。这与同时代法国社会学家Durkheim的Anomie理论不谋而合。其次,随着完整合理的黑人社会阶层的形成,犯罪将逐渐减少,这也是后来默顿的结构应变理论的前奏。最后,DuBois提出要在黑人社团中形成一个阶级体系,即社会分层,要靠其中的“Talented Tenth”来引导黑人走出犯罪的阴影。DuBois在《The Philadelphia Negro》里说的话:
"Naturally then, if men are suddenly transported from one environment to another, the result is lack of harmony with the new conditions; lack of harmony with the new physical surroundings leading to disease and death or modification of physique; lack of harmony with social surroundings leading to crime."
可以给我们许多启发。虽然我们科技界的问题与犯罪挂不上钩,但文革之后知识分子一下子解放了,与当年黑人的解放也差不多。我们也是还没缓过神来,就面临着方方面面的压力。不到30年里,国家要求“四个现代化”、跨越式发展,科技成了第一生产力,民族要复兴强大,自己要学位职称,家里要房子汽车,单位里还要SCI,与当时黑人的处境可能也差不到哪里去。好在我们有知识,不犯罪,可其它的浮夸异化问题就出来了。从DuBois和默顿的结构应变理论来看,在一个合理完整的科技社会分层结构还未有形成之前,这些问题是必然和无法回避的,一旦结构形成,问题就会逐渐减少。此外,我们是否也需要“Talented Tenth”来解决问题?如果要,他们又在哪里?与当今的价值观合拍吗?
合理的科技社会分层结构何时才能形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科协冯长根教授提出的“抽水现象”,可能已使这个结构在萌芽阶段就已畸形。所谓“抽水现象”,就是文革之后人才断层,一批人被迅速提成教授研究员甚至更高,可后来越来越慢,要求也越来越高。问题是后来的人总忘不了前面的人是如何被提拔起来的,情不自禁地把要求的水平与这些人的水平比较,诸如此类,自然就产生了心理上的不平衡。不平还无法“鸣”,谁让自己生不逢时?无形中把问题加重还复杂化了。表现出来的,就是形形色色的学术腐败和造假现象。前几天我在国外,就见有人问“Chinese X”的下一个“X”会是什么?界内我们已经有了“中国芯片”,界外也有了“中国老虎”。
如何对待
这里,我只是提一个建议。不妨从社会学的角度去理解我们的问题,否则知木不知林,整天抱怨谴责,解决不了问题。按照默顿的结构应变理论,如果我们连结构都没有发育好,必然会造成畸变,产生应力,出现问题。这些问题再返回来与结构形成过程交互影响,发生耦合效应,那就更复杂了。所以,我们要静下心来,要有长期的打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中华民族是一个古老的民族,应当有耐心,也必须有耐心,这是历史反来复去给我们后代的教训。春秋战国我们有过“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思想文化繁荣时期,但之后两千多年,知识分子差不多完全就是官僚体系的一部分,并没有形成自己完整合理的结构。特色就是过去是老子孔子庄子,现在是孔子老子庄子,次序随时局调一下而已,实质变化不大,不像古希腊哲学,没有发育出完整的科技知识体系。等现代科学来了,我们刚有点起色,却先是抗日内战,又加上一场文化大革命,真是多难。
实事求是地讲,我们30年来在科技方面的整体成绩是巨大的,我认为是奇迹,我们应当为此感到自豪。但世界发展太快了,科技更不要说了,我们必须追求更高的境地。两个民族的经验我们不妨借鉴,一是德意志,二是犹太人。
向德国学习什么?合理稳定的社会人才和知识结构,价值的多样化。有意思的是,社会分层和社会角色理论就是在德国萌生的,马克思和韦伯都有重大贡献,而且那时DuBois正在德国游学。德意志民族好像没有我们如此强而普及的“望子成龙”意识,小学毕业后,有各种不同的专科中学,之后还有不同种类的高等专科学校。多数人最后不去读大学,自己和社会都不认为他们是失败者。我不是说我们的高级科技人才多了,而是说整个社会一定要量“才”而行,重实不重名,特别是要形成尊重不同层次上的人才的社会风气。就个人而言,不能人人成龙,否则只能是假“龙”,都是真龙我们早饿死了。就大学而言,不能个个都成研究型大学,否则只能是假“研究”,真糊弄。个人要量才而用,学校应当三六九分类,但只要我们意识里只看到最好的,不给其他以真正的、应有的尊重,而且“Winners take all”,分类分层就很难做到。
向犹太人学习什么?我们不是做梦都在想诺贝尔奖吗?从1901年首次颁奖到2001年,总共680获奖者中138有犹太血统,占五分之一,百分之二十,可犹太人占世界人口的比例不到1/500,千分之二!为什么?以色列的奥兹教授,当今世界最有影响的希伯来语作家,说不定哪天也拿一个诺贝尔文学奖,曾经说过:以色列强大的秘密就是怀疑和辩论。谚语里也有:“两个犹太人有三个脑袋”或“两个犹太人有三个答案”之说。
怀疑和辩论?我们不是没有学,学了,还带中国特色。最近华南虎照片引发的怀疑主义就是我们学习的民粹版本。我非常希望华南野虎重现,但不能为了目的而不择手段。否则,目的再伟大,就是实现了,还是会有后遗症,影响深远。别人或后代会如法炮制接着蒙你,届时目的伟不伟大就不由你了。我们历史上三百年不到就一个轮回,干干净净从头开始,很说明问题。中国人其实很能怀疑和辩论,祖先就能把白马辨成非马,但对指鹿为马却不辩论,更不怀疑,心里也清楚得很,但农民的纸老虎倒是一定要穷追猛打到底的。我觉得到了该认真地想一想应怀疑什么、应辩论什么的时候了。
你们会说这扯得太远了,我们眼前的问题还担心不完哪,没有论文就升不了职拿不到奖,管不了后面了。问题是“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复哀后人也。”我们不能不管后代,否则就不能持续,只能在低层次低水平上不断地重复。我们同后代的矛盾就会从代沟,Generational Gaps,演变代战,Generational Wars,中国的历史已一再证明了这一点。千万别忘了,鸿沟是自然的,战争却是人为的。
怎么办?不知道。但我想还是慢慢来。不是说“楚人遗弓,楚人拾之”吗?民主不能急,科研更不能急。该10年完成的,非要1年完成,不造假不蒙人就怪了。亩产万斤就是个例子,尽管我相信将来亩产一定会过万斤。个人可以急,生命有限呀,但民族的生命是无限的。所以,不急可能造成个人的遗憾和损失,但非民族,更非人类。
回头看历史,夏商周、春秋战国,《易经》《论语》《道德经》,到今天谈的还是那些思想,只是变得玄之又玄。不深入的学,整天浅学,浅学还要在短时间内成名,那就必须变成玄学。浅学持久的结果,确实能成文化,但很难成科学,像希腊哲学成为现代科学的基础那样。中国人明白的很,格言箴言大道理也不少,像西晋葛洪就说过:不学而求知,犹愿鱼而无网焉,心虽勤而无获矣。我们必须把浅学变深学,今天的问题主要还是书读得太少太浅,没人愿做书呆子,多数人的精力都化在提高情商、联网协作、组团前进上了。可不能没人干真活呀,也不能总把干活的人不当回事吧。
千万不要把我的说法误解为我们可以慢慢地发展科技,什么都不干了。中国这么一个大国,别人也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但我们一定要想清楚,尊重科学的规律,别自己糊弄自己。
我们确实有了很大的进步,而且历史上还曾经长期领先世界。从杀而优则仕,到血而优则仕,再到学而优则仕,我们二千年进了三大步,科举制度还曾是当时全球最先进的社会制度。科研评价方面,SCI比过去一本糊涂账也是一大进步。今天,我们终于到了干而优则仕,但不能蛮干。希望将来是效而优则仕,不是对官大的孝,不是对钱多的孝,而是有效的效,效率的效。
进步归进步,评价标准也应慢慢来。欲速不达,欲高也不达,不能一下子提的太高,让多数人可望不可及,产生社会应变,最后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特别是对难以评价的事情,不能简单化,为省事、为立权威而过早行之。管子早就说过:省刑之要,在禁文巧;守国之度,在饰四维。
其实,美国的开国元首华盛顿讲得更是直接了当:
Let us raise a standard to which the wise and honest can repair; the rest is in the hands of G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