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虽然往往与苦难同在,但“底层叙事”并不就等同于“苦难叙事”。就文学本身而言,“底层叙事”着眼的是文学的题材,而“苦难叙事”则着眼于文学的主题。如就文本指涉对象的社会学维度而言,“底层叙事”更偏重于阶级、社会阶层的差异性乃至对立性,而“苦难叙事”则可以包容整个人类。
中国小说学会年会论文
悲悯的诗学(论文提要)
——关于“底层叙事”与“苦难叙事”
藏策
一
底层虽然往往与苦难同在,但“底层叙事”并不就等同于“苦难叙事”。就文学本身而言,“底层叙事”着眼的是文学的题材,而“苦难叙事”则着眼于文学的主题。如就文本指涉对象的社会学维度而言,“底层叙事”更偏重于阶级、社会阶层的差异性乃至对立性,而“苦难叙事”则可以包容整个人类。
二
自2005年开始兴盛于文坛的“底层叙事”,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统一的概念,寄居于这一总称之下的,其实是多种文学现象以“底层”名义的一次汇聚。
就其要者而言,以曹征路等作家为代表的“底层叙事”,更偏重于揭示当今的社会分化,以及阶级、社会阶层的差异性乃至对立性。其更以中国左翼文学传统为话语资源,以一种“貌似真实”的文本对现实社会的指涉性,颠覆了长期以来意识形态覆盖于现实之上的想象性的迷彩。但他们所面临的问题,也是不容回避的。首先就是中国的左翼文学话语资源,在今天将得到怎样的评估?把产生于后五四时代特定历史语境中的左翼话语资源,引入今天的社会阶层分析,是否意味着一种简单的历史循环?当今日中国正面临全新的历史机遇之时,是否应该走出昔日的宿命?当然,这些已经是远远超出了文学本身的问题了。其次,就文学自身而言,“底层叙事”更面临着“底层如何文学”的问题。如果因“底层”而忘了“文学”,那就会既误了“文学”也误了“底层”。我曾在《小说过眼录——2006年中篇小说印象》一文中说:“一面是作为知识分子的社会良知,一面是文学之所以成为文学,小说之所以成为小说的‘文本性’,究竟谁主谁从,孰重孰轻?这个困扰了中国文学近一个世纪的有关‘内容与形式’的老问题,如今又鬼打墙般地横在了我们面前。那些强调文学的社会责任的批评家,在捍卫了良心的同时,也容易给文学加上过多的负荷,使其重返‘载道’的怪圈。我个人以为,这首先是个理论上的问题,理论上不能有所突破,批评就不可避免地会夹杂太多的盲目和随意。可以说,整个20世纪,中国文论都没能很好地解决有关内容与形式的二元对立问题,这与中国文论始终缺乏对文学话语的深入研究有关。其实,在话语的深层,内容与形式是可以超越简单的二元对立的,因为内容的深层就是形式,而形式的深层则是内容。当某种看似绝对‘正确’的‘内容’成为不可追问不容质疑的‘超隐喻’时,其失败的不仅是形式,而且也是内容。因为无论从内容还是形式上看,这都是‘陈词滥调’。”
三
与曹征路等偏重左翼话语资源的作家不同,陈应松在从事“底层”写作的作家中,是相当独特的。与其说他的小说是“底层叙事”,还不如说是一种具有俄罗斯风格的“苦难叙事”来得更加贴切些。
英国女作家吴尔芙在谈俄国文学时曾说:“朴素,不加雕饰,认为在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上,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理解我们苦难的同伴,‘不要用头脑去同情——因为用头脑是容易的,要用心灵去同情’——这就是笼罩在全部俄国文学上的云霭……”
而我们阅读陈应松小说时的感受,应该与吴尔芙读俄国文学时的感受是相似的——不用头脑去同情,而要用心灵去同情——这也同样是笼罩在陈应松“神农架系列”小说上的云霭。陈应松的叙述话语,有如火山口中喷发出来的岩浆,浑浊、浓稠、莽撞、肆意、喷薄……但却热力逼人。
陈应松的叙事,是烫人的叙事。
在陈应松众多的“苦难叙事”小说中,可以说是良莠不齐的。陈应松总是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过强烈的情感需要表达,这即成就了陈氏小说的厚重与力度,但有时也因作者闯入过多、作者立场太过直白等,干扰了小说的叙事,使文本失之于零乱。如他的近作《争渡,争渡》。此正所谓“成了萧何,败也萧何”。但我相信,在他的这些小说中,至少像《太平狗》、《火烧云》这样的名篇,是近乎于完美的。那条如影子一般跟随着主人历经苦难,却取名叫“太平”的狗,即是令人心酸的隐喻,更是一种惊世的反讽。
值得注意的是,陈应松小说中的善/恶对立,也并不是直接指向贫/富二元对立的。在他所书写的“底层”中,也照样有着不少的恶人,如《火烧云》中的麦家父子等。在陈应松的“苦难叙事”中,农村基层政府的以权谋私、越权行政或不作为,往往是导致苦难雪上加霜的“参动者”。读过他为小说集《太平狗》(百花出版社出版)写的后记,这种印象就会愈加明显。所以我以为陈应松非但不“左翼”,反而颇有几分自由主义的色彩。
同样偏重讲述“苦难”的,还有王祥夫的《尖叫》等小说,其故事中导致苦难雪上加霜的“参动者”,也是基础政府的不作为或徇私枉法。
四
在众多偏重“底层”的小说中,葛水平发表于2006年的小说《守望》值得一提。《守望》并没有一味地在“阶级”和“苦情”上做文章,而是以特有的女性视角,“平静”地讲述了一个叫米秋水的乡村女子的心路历程。在这个女人的身上,我们看到的已不仅是“性别”(男/女)身份对她的“塑造”,而更有城/乡身份对她的“述行”。她的身份已不仅仅是个女人,而且还须再加上个定语,她是个乡下女人。
“乡下女人”的身份认同,在米秋水身上完成得中规中矩:勤劳、善良、简朴、诚实、柔顺……然而她的这种传统“乡下女人”的身份,在今天的“语境”中,又注定会陷入危机的。——“五号病”(口蹄疫)来了,猪被烧光了,连最简单的生存也维持不下去了,于是一家人进了城,于是,一个“乡下女人”与“城市”的对话和冲突,也正式地开始了……
这篇小说最为不落俗套之处是结尾,米秋水的死,并非缘于常人已惯于想象的那种社会下层间的“凶杀”,而是误杀。确切地说,是缘于另一“乡下男人”由性苦闷而致性无能的慌乱中的误杀。杀人者与被杀者都是无辜的。而这一切,在一位向往田园生活的都市画家的眼中,竟又成了一幅美丽的风景……小说极其平静的叙事,与其非同凡响的意指间,构成了极大的张力,从而摆脱了一般“底层叙事”的粗糙和雷同。这篇小说不唯是“阶级”的,亦是“性别”的,不唯是很“社会”的,更是很“文本”的。
正是这类很“文本”的“底层叙事”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扭转了“为编小说强说穷”的模式化、肤浅化倾向。
五
“底层叙事”在进入了2007年以后,应该说已经有了质的发展,而最能代表这一发展趋向的,当属方方的小说《万箭穿心》。
我在前些年写的《〈国画〉的话语分析》一文中说:“《国画》与《来来往往》、《贫嘴张大民的快乐生活》分别指涉了当今社会的三个主要构成部分:官场、商界、民间。然而作家又不约而同地迷失其间,丧失了自我反省的能力,后两部小说尤其丧失了对商界和民间的反省和批判,从而自觉或不自觉地充当了‘日常生活意识形态’的代言人。”
毫无疑问,“底层叙事”也同样存在着迷失于“底层”从而丧失了自我反省和批判能力的问题。在许多“底层叙事”的作品中,“底层”都被过分地美化了,成为贫/富/善/恶二元对立中,有关“善”的想象性存在。由此而生发的爱与同情,亦参杂了太多的盲目与幼稚。
《万箭穿心》则不同,小说一开头,就对出身“底层”且俗不可耐的女主人公李宝莉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写“李宝莉挺胸昂头走出电梯,高跟皮鞋敲着瓷砖地面,笃笃笃的,很有电影里贵夫人出行的派头……”写她看见“一个女人面带菜色,有气无力地坐在电梯口的破板凳上,为进进出出的业主开电梯”,“心里立即有了高贵感,而且立即开始怜惜这个开电梯的女人”,心里想,“真可怜呀,自己没有高楼住,却还要为住高楼的人开电梯……”
这种反讽是严厉的,比之那些尖刻的以反讽著称的英国作家,亦不遑多让。女主人公那种小人得志、穷人咋富、气人有笑人无之类的底层心态,被揭示得入木三分。
然而更妙的是,小说并没有就此停留在这种英国式的反讽上,当女主人公李宝莉终因自己的愚昧、粗俗、狭隘和无知,而咎由自取般地重坠社会底层时,作者却又开始展现她身上非常美好的一面——勤劳、坚韧、诚实守信……
正如“万箭穿心”这个带有宿命色彩的题目一样,小说其实也在暗示着“底层”的宿命。“底层”之所以成为“底层”,除了财富分配不公等外在的社会因素外,“底层”自身是否也有着致命的死穴?是否携带了镌刻于灵魂之上的“红字”?财富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吗?
如果说爱与同情,更多地是出自人之本能的话,那么悲悯则属于来自人类理性的情感。小说《万箭穿心》所给予李宝莉以及“底层”的,正是这种超越了爱与同情的悲悯情怀。其对于“底层”的苦难,已不再是简单的发自本能的“爱”,更不是不辨是非的盲目支持,而是在对“底层”的善恶是非及其宿命都有着清醒认识的前提下,对人性及其弱点的悲悯与大爱。这是一种更为深层更为理性的爱,一种超越了浪漫情怀的爱,一种清醒到可以包容万物的爱。
我以为《万箭穿心》之于“底层叙事”,是有着划时代意义的。其书写“底层”并超越了“底层”,而且为“底层叙事”建构了新的话语方式,那将属于一种“悲悯的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