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08年2,一翻而过,只对一篇《“织女”的故事》 有极大兴趣。因为它讲到了织女到底是不是七仙女。这是我去年以来关注的一个问题。
问题的由来,是看到某著名奇幻杂志上说“个人认为织女就是七仙女”。《飞》《九州幻想》等杂志上都有对中国神的梳理长文。出自哪一本,我想不起来了。我不能接受这个观点,但读书少,无法反驳。而且那作者也狡猾到极点,根本不说他的立论根据,实在不是东西。后来,我还搜集了一张剪报,但还没来得及发到网上来。无数的帖子没有写呢!
且说这《“织女”的故事》,作者施爱东。文章等于代替我读了许多书,很长知识。文中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证据,乃是著名的〈搜神记〉,仙女亲口对董永说:“我,天之织女也。”施先生调侃道,原来天帝见董永大孝,于是奖赏,奖品是织女给他做十天老婆,后来老百姓认为十天太短,于是延长到百天。
我于是去网上搜原文,此篇后人加的名字,或曰《董永》,或曰《董永妻》,甚至有云《董永与织女》,全文如下:
汉董永,千乘人。少偏孤,与父居。肆力田亩,鹿车载自随。父亡,无以葬,乃自卖为奴,以供丧事。主人知其贤,与钱一万,遣之。永行三年丧毕。欲还主人,供其奴职。道逢一妇人曰:“愿为子妻。”遂与之俱。主人谓永曰:“以钱与君矣。”永曰:“蒙君之惠,父丧收藏。永虽小人,必欲服勤致力,以报厚德。”主曰:“妇人何能?”水曰:“能织。”主曰:“必尔者,但令妇为我织缣百匹。”于是永妻为主人家织,十日而毕。女出门,谓永曰:“我,天之织女也。缘君至孝,天帝令我助君偿债耳。”语毕,凌空而去,不知所在。
顺便说一下,这里明确指出了董永的籍贯是“千乘”,《二十四孝》里也说董永是千乘人。百度说,千乘,是今山东省博兴县的陈户镇董家村。七仙女的故事,全国很多地方在争,势力最强最深入人心的自然是湖北孝感县,人家这地名“孝感”就来自于董永,而黄梅戏《天仙配》《槐荫记》(彩色)两部电影使其天下传扬。
回到《读书》这篇文章。它说,牵牛星,原是牵车的神牛。东汉末才渐渐转化为人,南北朝才有鹊桥,但鹊桥的最早具体文字未查到。这就是说,牛郎这个人出现得晚,而织女星则早就是仙女,蔡邕、曹植等文人都对这位仙女想入非非,为什么呢?就是因为那时明亮的织女星闪烁在银河边还没有夫君。
不管织女何时嫁给牛郎,反正她给董永做了十天老婆。而到了唐朝,她又多次下凡跟别的凡人欢好。唐传奇《郭翰》,织女带着美婢下凡与郭翰浪漫,郭翰问她不怕牛郎吃醋吗,织女不以为意地说一年就跟牛郎见面一天,别的时间他管不着。哈哈!但不到一年,织女说缘分已尽,又回去了。杜光庭唐传奇《姚氏三子》,说织女姐妹三个嫁给了姚氏三子,后来对其不满,又改嫁张家三子。(余按:成语“天衣无缝”就出自前一篇,且郭翰实有其人,武后时官员。)
后来民间传说与文人多次调和两大神话传说之间的矛盾,一个是转世说,一个是众织女说。前者讲,牛郎织女代代转世,不但董永,连万喜良、梁山伯都是牛郎的转世。后者说,七仙女是天帝女儿的老七,而嫁给牛郎的那位是老九,不但女儿,织女们也包括天帝的孙女儿和外孙女儿(天孙),绝对不止一个啦。
上文说完,我到网上找了一下,有一篇长文极好,说董永遇仙传说发生于东汉中叶,支持这个结论的可靠材料过去只发现了三条,第一条是东汉桓帝建和元年(公元147年)修建的今山东嘉祥县境内的武梁祠石刻,该石刻上有董永孝养父亲的画像,但是画像中还没有出现仙女的踪影。(按:山东啊!)第二条是曹植的乐府诗《灵芝篇》:“董永遭家贫,父老无财遗。举假以供养,佣作致甘肥。责家填门至,不知何用归。天灵感至德,神女为秉机。”(按:这比《搜神记》早哇!)第三条见于东晋干宝《搜神记》卷1。
网上这文的作者认为,董永实有其人,在他查到史上四个董永里,最早的一个董永是东汉初年的高昌侯董永,原文极为简略,只有四个字,别的什么也没有。《汉书》卷17《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侯永绍封”。说有一个叫做董忠的人,因为告发别人的一个阴谋而立功,被汉宣帝封为高昌壮侯。后来他的儿子董宏、孙子董武又相继为侯。西汉末年,董武为王莽所废。幸运的是,27年之后,东汉光武帝为了收买人心,复封被王莽所废的西汉故侯时,建武2年(公元26年)高昌侯第四代(玄孙)董永又被朝廷找到,再度封侯。《汉书》明确记载,董永生活于“千乘”(今山东青州,即高昌侯国所在地),与《搜神记》所记完全一致:“汉董永,千乘人。”因这条材料记在《表》中,且非常简略:“侯永绍封”,历来不为人所知。董武被废后不久,正逢乱世,山东尤受其害,董武父子生活艰难自不必说,即所谓“董永遭家贫,父老无财遗”。所谓“遭”家贫,只能说明原先董永并不家贫,后来因发生变故,所以致贫;如若原就贫寒,父老岂有“遗财”?董永在贫寒中能“举假以供养,佣作致甘肥”正是他孝行的体现。高昌侯董永与传说中的董永之间至少有五点重要的吻合之处:(一)姓名相同。(二)时间与武梁祠壁画,曹植、干宝的记载均不矛盾。(三)地点与武梁祠画、干宝《搜神记》所记完全一致,皆为“千乘人”。(四)都与“孝”有关。尽管高昌侯董永的孝行只是笔者的推测,但“孝”作为高昌侯的传家宝却是史实,所以这种推测有合情合理的一面。(五)生活条件有相似之处。高昌侯董永在父亲被废之后、自己未封之前,有27年的贫寒生活经历;传说中董永家境本来似乎不贫,后来才破财。因此可以认为,董永遇仙传说极有可能是以两汉之间的
历史人物高昌侯董永行孝、封侯的史实为材料,杂糅东汉时期的神仙观念而形成的。因后人不知它的历史渊源,所以在传播过程中,逐渐失真,以致到了东晋时,干宝只听说董永“少偏孤,与父居”的故事,而对他的家世则一无所知了。
这篇网文还说,七仙女,曹植之诗称她为“神女”,《搜神记》中她自称“天之织女”。而在《搜神记》成书的东晋时期,牛郎织女的传说已经成熟并得到广泛的传播。今存晋代到唐代的董永遇仙传说材料几乎是空白,也许正好说明牛女传说的巨大影响抑制了董永传说的传播。之所以会这样,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既然牛郎已经与织女结缘,那么董永怎能再与之结为夫妇呢?到唐代敦煌《董永变文》,织女从一个变为三个(余按:这与唐传奇<姚氏三子>的织女数量又一致,都是唐代)。到宋元话本小说集《清平山堂话本》的《董永遇仙传》,道士严君平指点董永的儿子董仲舒(《董永变文》里叫“董仲”)寻母,道:“难得这般孝心。我与你说,可到七月七日,你母亲同众仙女下凡太白山中采药,那第七位穿黄的便是。”这是“七仙女”说法的第一次出现。从此之后,明清以来的各种地方戏中,董永所遇的仙女都叫七仙女了。织女一下子变成了七位,在天上,她们应该是北方女宿扶筐七星,其功能是:“东七星曰扶筐,盛桑之器,主劝蚕也。”(《晋书 志一》、《隋书 志十四》)、“扶筐七星,为盛桑之器,主劝蚕也,一曰供奉后与夫人之亲蚕。明,吉;暗,凶;移徙,则女工失业。彗星犯,将叛。流星犯,丝绵大贵。”(《宋史 志三》)”。《宋史 志三》还说:“织女足常向扶筐,则吉;不向,则丝绵大贵。”《宋史》为元人所修,而首出七仙女的《董永遇仙传》正出于宋元之际。可知,扶筐七星的纺织功能及吉凶预兆上的反映正是七星姑形成的星辰源典。这种民俗认定与宋元话本《董永遇仙传》中首次出现七仙女身影在时间与寓意上都是非常吻合的。因此,唐宋之后,民间观念中织女与七仙女才能不相混同,牛女传说与董永传说则自然分离开了。
解决了这个问题,我很高兴。《读书》其余可记者,一部美国朝战电影〈满洲候选人〉进入其所评百部经典,引起作者注意,源于中国网民对此的批评。(网上的电影发烧友真有学问哪!)
王蒙说他多年前的短篇小说〈十字架上〉得到国外一汉学家的激赏,认为是他最好的小说,于是王亲自把这小说讲解一番,竟只刊出(上),可见文长。惭愧,我读王蒙之作甚多,即使没读过的,也知其名,如季节三部曲,如长篇〈暗杀3322〉,唯独不知此作。乃写基督被钉的经历。大奇!没想到王蒙竟能写这种小说,而能被基督教背景的学者激赏。基督遇难,不知多少小说!我所见的,艾特玛托夫〈布兰雷小站〉在中国有多个译本(此公尚在,诺奖若敢遗漏,当为瑞典又一耻也.)。去年新读华莱士〈第二圣经〉、〈克隆救世主〉,都很喜欢,而没来得及写帖,后两种我都欣赏到买了一本。(现在怕买书,家里放不下,读了之后写帖是最好。)
有一长文分析王安忆之〈富萍〉。我很意外。此小说我读过,不认为有多好。王是我十分推崇的一个作家,佳作极多,〈长恨歌〉是高峰,它以单篇来说胜过张爱玲的任何单篇;“三恋”是经典;〈流水三十章〉〈小鲍庄〉〈米尼〉〈叔叔的故事〉均令我有迷醉之处。只有最近一部出名的长篇〈遍地枭雄〉未读。〈69届初中生〉没兴趣读,早期的〈雨,沙沙沙〉及根据其改编的电影二者我都忘得差不多了(那部电影好像就叫〈勿忘我〉),而她又多产,简直来不及读。没想到竟有人花这么多篇幅评〈富萍〉,更没想到〈读书〉肯登。我觉得小说没什么意思,估计王安忆喜欢,60年代上半叶的少女,拿定了主意在大上海里试试探探,是大海边的一条很小的河沟里一片树叶摇了那么一下而已,就写了十几万字的小说。而〈读书〉那文章没有一点高明之处。
傅雷对梅里美的代表作〈嘉尔曼〉(即现在变为肥婆谜语的〈卡门〉)竟动过手脚,删去了结尾很长一部分语言学的“废话”。据说这是张承志发现的。张本人即为中古突厥语的硕士。我读之震惊,没想到傅雷如此狂妄,如此放肆,如此混蛋!他以为他是谁?以前我就知道傅雷不是人,他在楼下与客人谈话,只要一听到楼上傅聪的琴声一停,他就立刻冲上去殴打,拿小孩的头往墙上撞(大约是木板墙)。现在看,此人译德也大成问题。怪不得译界颇有人一直对所谓美文典范的“傅译”不满呢!傅雷真不是东西!(〈约翰 克里斯朵夫〉等我早看过。不过我对其〈家书〉一向嗤之以鼻,毫不推崇。)
东南亚的
农村研究,成为世界一个小小的热点。哼哼,大陆的农村,你也研究不起来,勉强研究了,我们也看不到。〈中国农村调查〉被封,何女士清涟被迫流亡,现在我们只好跟着老外关注东南亚的农村了。太阳!
顺便把牛郎织女的出处也附一下.
汉《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南北朝《荆楚岁时记》:“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织杼役,织成云锦天衣。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唯每年七月七日夜,渡河一会。”
《后汉书 天文志》:“织女,天子真女。”《史记》:“三星,在天纪东端,天女也。”《焦林大斗记》:“天河之东,有星微微,在氐之下,谓之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