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贤治在《世界散文丛编 总序》中说:“散文并非王国,乃颇类联邦共和国;在每一块疆土之上,弥漫着同一种共和的空气:人类的自由精神。”这一观念,不仅表现在他的个人写作方面,也贯穿在他的图书编辑方面。《人文随笔》已刊三辑,第一辑“春之卷”可能准备更充分,内容似更为可观。以下仅据个人视角,对第一辑内容评点二三事,略见其编辑旨趣之一斑。
狄马的《乞丐、垃圾以及多数人的暴政》是很有现实批判力度的一篇。作者以美国法律个案为参照,质问西安市“清理乞丐”行动的合法性,并借用“多数暴政”的政治学理念,对相关报道中“人民群众无不拍手称快”的现象作出阐释:“如果以我们刚刚过去的世纪为例,那么事情就再清楚不过了,那就是,几乎每一场血腥的‘运动’到来时,人民群众都会‘拍手称快’……可后来为‘胡风分子’平反,为‘右派’平反,为‘刘、邓’等‘走资派’平反时他们还是‘拍手称快’……因而可以说,人民,从来都是刽子手和行刑队的啦啦队员,他们的最大愿望不是在阳光下消除暴力,而是在行刑的现场蘸拾人血馒头,至少要听到一两声悦耳的‘嚓!嚓!’声,这使得暴力失去了起码的见证。”这个历史总结可谓鞭辟入里。不过,为何我们的执法者和旁观者都潜意识地不将乞丐视做合法公民?作者将此归因于传统,也即归罪于古典的中国文化,我则以为未免舍近求远、厚诬古人了。——试看陶渊明将佣工转给儿子时,给儿子去函道:“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别把佣人不当人,这不明明是爱无等差的胸襟吗?谁说古代中国就没有平等博爱呢?
钱满素的《纳粹女人的献身精神》,则从群众心理学立场,剖析“纳粹女人”大义凛然地为法西斯殉葬的行为:“……在伟大高尚的名义下——不管是奉献给‘国家社会主义’的纳粹女人,还是在‘圣战’号召下争做人肉炸弹的恐怖分子——他们做出可怕的事,却自以为‘无私无畏’,名垂千古。”由此得出最浅显也最深刻的结论:“献身精神本身不足以成为一种美德,为什么献身才是要义。”这个思辨,跟苏珊 桑塔格关于法西斯主义“对勇气盲目推崇”的批判正相一致(见同书所收《迷人的法西斯主义》),也跟朱利安 班达对近代政治道德“鼓励把人直面死亡的能力树立为最高的价值”的辩驳不约而同(见《知识分子的背叛》第三章)。
林贤治选择了散文与随笔体裁,而谢绝了论文体裁,这也意味着,他选择了批判精神而非专业精神,选择了民间立场而非学院立场。由此,正可见林贤治对知识分子角色的自我期许:他不愿是知识界中人,而愿是精神界中人;他不做专业的知识分子,而要做不专业的知识分子。鲁迅将杂文打造成批判现实的武器,林贤治则将散文编排为自由精神的舞蹈。
在朱利安 班达的时代,知识分子卷入政治、迎合世俗,使得其思想和学术成为民族主义激情的牺牲品,班达称之为“知识分子的背叛”;而在我们这个时代,知识分子却似乎陷入另一种“背叛”——他们不再卷入政治,相反却逃避政治,以专业之名,行犬儒之实,仅仅将学术当做职业的敲门砖,当做生活的通行证。知识分子多已丧失了自由性格和批判精神,他们固然不复以政治激进主义作为他们的鸦片,却又以世俗消费主义作为他们新的鸦片。在滔滔者天下皆是的时候,像林贤治这样,拒绝学院知识分子的庙堂身份,维系民间知识分子的启蒙姿态,就愈显其独立不迁、横而不流。
在我个人看来,或许林贤治有些过于理想主义。他激扬自由精神,我深表认同;但他守护革命激情,我保持疑虑。他捍卫鲁迅,我可以理解;但他讥刺胡适,我只能存异。也许,理想主义终不免会带有一些不切实际的书生意气吧。
尽管如此,任何时代到底都不应缺少理想主义的知识分子。因为知识分子本是理想主义的守夜人,如果连知识分子都完全没有了理想主义,那么也就意味着,全社会的理想主义都已荡然无存,整个时代也将因此而丧魂失魄了。(顾思齐)
《人文随笔》购书地址:
卓越网上书店 原价:20.0 卓越价:13.2
当当网上书店 原价:18.8 当当价:14.3
---------------------------------------------------------
更多精彩阅读:
美丽与哀愁:一个真实的林徽因
悲伤细水长流《悲伤逆流成河》
性行为的文明走向《你在找谁》
重温最心坎的姑娘《北京北京》
血性阿紫红红木棉《天龙八部》
拷问灵魂的寓言小说《水晶骨头》
个体在时代中的成长历程《元红》
娘娘娘!不好了《走到人生边上》
张三李四的明朝《明朝那些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