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春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所亚太室副主任，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为国际关系理论、美国政治与外交、台湾问题、亚太国际关系等，专著：《美国思想库与一个中国政策》，参与主编《美国国会与台湾问题》，参译著作有《缔造战略：统治者，国家与战争》和《现代战略的缔造者：从马基雅维利到核时代》，在《世界经济与政治》、《欧洲》、《现代国际关系》等核心刊物上发表二十余篇论文。
随着朝核问题第六轮六方会谈第二阶段会议最终通过《落实共同声明第二阶段行动》共同文件，朝鲜半岛南北峰会达成《南北关系发展与和平繁荣宣言》，创设东北亚安全机制已被提上议事日程。而目前有关各方正积极准备有关朝鲜半岛停战机制的四方部长会议，以及六方会谈外长会议，也都包含这一方面的考虑。但如何设计东北亚安全机制，六方会谈与东北亚安全机制的关系是什么，等等问题仍需进一步思考，未来的道路仍很漫长。
◎ 六方会谈面临的压力
尽管解决朝核问题的六方会谈自2003年创立以来取得了巨大进展，但目前它正面临着两个方面的压力。目前已也是决定六方会谈未来发展方向的关键时期。
首先，六方会谈已经进入了解决朝鲜核危机的实质性阶段，但其实质意义因为朝美关系的发展而打了折扣。六方会谈的实质性进展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朝鲜和美国两家的私下谈判。换句话说，六方会谈事实上成了朝美两家的妥协的保证机制。自朝鲜核试验后，美朝便开始了直接接触。尽管朝鲜主张由朝美直接谈判即可，但美国担心克林顿政府的“前车之鉴”，坚持要由六方会谈框架对其谈判结果予以公证。因此，随着朝美关系的进一步发展甚至关系正常化，六方会谈遭受的这一压力将会继续增大。
其次，与前一点相关，由于进入解决朝鲜核危机的实质阶段，六方会谈的象征意义不再那么重要，这就为朝韩峰会的举行提供了一个机会。而朝韩南北峰会的象征意义都大于实质意义，因为双方除了经济合作之外并无大的成果，而且经济合作本身还存在很大疑问。对朝鲜而言，去年核试验后遭受了国际制裁，今年又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洪灾，朝鲜今年的经济发展目标基本落空。通过六方会谈和南北峰会换取经济、能源援助，对于朝鲜实现预定经济目标并无直接帮助。反而，通过朝韩南北峰会转移人民注意力、提高国家在困难时期的凝聚力、巩固金正日的政权等，却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对韩国而言，卢武炫还有2个月便下台，他所许下的承诺绝大多数不可能在其任期里完成，他要的也更多是象征意义。通过跨越南北军事分界线而到达朝鲜举行峰会，卢武炫创造了南北关系史上的诸多第一，如果这有助于卢武炫的执政党在12月的大选中获胜，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面临双重压力的六方会谈其未来的生存空间和发展方向应当是什么，值得进一步思考。
◎ 如何摆脱现有压力？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近日在新闻发布会中说，六方会谈的最终目标是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但同时也强调有关东北亚安全机制的诸多问题也将开始讨论。这凸显了六方会谈与东北亚安全机制的关系问题，同时也凸显了上述的两大挑战导致的目前对六方会谈发展方向的迷惑。如何使六方会谈摆脱现有压力，甚至在朝鲜半岛无核化之后能转化成为东北亚安全机制？个人以为，最重要的是，六方会谈必须突破单纯的公证或保证机制的角色，争取一种积极的授权机制的功能。
第一，如何利用六方会谈框架来授权六方中的朝、韩、中、美四方就朝鲜半岛的和平机制进行讨论。众所周知，朝鲜半岛的战争状态并未正式结束。1953年的《关于朝鲜军事停战的协定》只是一个临时性的朝鲜半岛和平框架。无论是法律上、还是“技术上”，朝鲜战争仍然没有结束。朝鲜南北峰会的共同宣言称，“南北双方一致认为，应结束目前的停战机制，构筑恒久的和平机制，并决定为推进与此有直接关系的三国或四国领导人在韩半岛举行会谈宣布战争结束而进行合作。”这一表述提及了建立和平机制的重要性，但却在具体的参与方问题上存在分歧。个人以为，六方会谈框架必须把握在此问题上的主导性。
第二，如何利用六方会谈框架授权有关方对朝经济与能源援助进行协调性讨论。尽管目前六方会谈的进展还算顺利，但历程艰辛。在六方会谈第二阶段共同文件达成后，对朝鲜的援助量将会大大增加，如何协调各国对朝鲜的援助行动便显得相当重要。
第三，六方会谈可授权除朝鲜之外的五方就朝鲜破坏协议的紧急情况制定预案。朝鲜到目前为止从六方会谈所获得的经验是，尽管发展了核武器，但却从未受到过惩罚。朝鲜是否弃核仍是个未知数，因此必须要有某种保证机制，防止朝鲜核问题的逆转。
以上三点事实上是对六方会谈的未来发展或转变为东北亚安全机制的一个应急性的设计，其重点是推出三个由六方会谈框架授权的次团体合作，它对六方会谈的未来发展有两个重要意义。首先，它有助于使六方会谈从一个公证或保证机制向一个同时兼具公证与授权功能的机制转变，并为朝鲜半岛无核化后六方会谈机制向东北亚安全机制转变奠定基础；第二，通过这些次团体的合作，可有力地缓解由朝韩关系发展带来的象征意义压力和由朝美关系发展带来的实质性意义压力，使得六方会谈机制的生存和发展基础更为坚实。这也是缘何笔者认为这些建议更多应该由六方会谈的工作组来提出的一个重要原因。
◎ 东北亚安全机制的长期合理设计
考虑到六方会谈可能在朝鲜半岛无核化后结束历史使命，而且东北亚安全机制显然要比六方会谈或单纯的朝鲜核问题更为复杂和全面。因此必须从更为全面、更为长期的角度思考东北亚机制的设计，具体而言这包括以下四个相互联系的方面。
第一，如何合理解决当前东北亚所面临的历史遗留问题。这里有三个子问题。一是如何使朝鲜半岛的《停战协定》转变成和平机制；第二则涉及到如何处理美韩、美日同盟的问题。未来的东北亚安全机制将为东北亚几乎所有国家提供安全框架。它应当将美韩、美日同盟当作是在东北亚安全的大框架下的次团体合作。为保证东北亚安全机制的创设和健康发展，后两者未必解散，但其使命必须加以调整，转向以非传统安全为主，从而缓解东北亚的安全困境。第三是中朝关系应当实现在东北亚安全机制的框架内的正常化发展。
第二，如何合理解决当前东北亚面临的迫切安全问题，即朝鲜弃核问题。目前六方会谈在这一方面的进展很大程度上还只是朝鲜弃核路线图中的第一阶段。今后，弃核还将面临第二阶段——核武器和核设施拆除阶段，以及第三阶段——达成“六方朝鲜半岛无核化保证协议”。必须保证每一阶段的同步行动与无法逆转，因此这就涉及到第三个问题。
第三，东北亚安全机制本身的理性设计。这是为了保证东北亚安全机制在创设之后不致因成员国的违背行为而无法维持。这主要涉及到两个方面的问题。首先是必须建立完善的奖励与惩罚机制；其次是东北亚安全机制的领导权问题。东北亚地区集中了世界上的多个大国、能力各有所长，因此最好采取一种分享主导权的模式，这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为当前的六方会谈所采纳。
第四，为未来的机制发展预留空间。就东北亚安全机制而言，需要考虑两个方面因素。第一个因素是未来东北亚安全局势的发展。未来朝鲜半岛实现统一的可能性相当大。东北亚安全机制必须从设计之初便充分考虑到这一可能，为统一后的朝鲜国提供与其大致匹配的角色。第二个因素涉及到未来东北亚安全机制自身的发展。就其内部发展而言，极可能发展出一些次团体的合作机制，必须让这些次团体合作形成合力，共同促进东北亚安全机制的持续发展。就其外部发展而言，随着东北亚安全机制的发展，它必须处理好与外部国际机制的关系。这其中最为重要的包括东盟、欧盟以及上合组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