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海建教授不但是个拥有学人之拙的严谨学者,更是一个有着诗人之慧的故事能手。诚如序言中作者好友的两句建言,“曰注重人物命运、曰解释历史现象”。作者在人物命运中阐释历史现象,在历史现实中揭示人物的命运和局限。一切从经年掌握的大量历史材料出发,不囿于成规和既有立场,果断地对曾经的历史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部著作的主要优点有三:1、史料翔实。2、专业的军事理论和真切的亲身考察。茅海建是军事史出身,这对于他研究鸦片战争史来说是很有优势的。这在《天》中展现得淋漓尽致。无论是起初的虎门之战,还是后来的厦门、镇海、吴淞等等战役,茅都能从军事学角度分析战斗双方的部署安排,战略战术以及在战斗过程中的具体细节问题,这是一大进步,因为以往的有关叙述往往流于空泛,只是大面上一讲,具体内容便是作者们力所不能及的了。同时茅还亲自到当时的战场作实地考察,在书中附上了许多战场的剖面图,这一方面能够加深战争的真实性和生动性,另一方面也避免了史书、回忆录等记载上的错误。3、笔法上有新意,语言生动耐读。
该书的缺点是人物塑造评述上深度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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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
我不像许多人那般幸运,他们在历经苦难完成一部著作后,可
2007-04-21 10:26:50 来自: 柯北小丸子 (深圳)
天朝的崩溃的评论
以前读张荫麟先生的《东汉前中国史纲》,很深的一个印象就是与历史课本不同,书中记述的历史“政治味儿”又或者说“道德味儿”不是那么重。平实真切地记录,还历史以原貌,这本写在1928年的书令我见识到世纪初学人的大家风范。
茅海建的《天朝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让我感受到相似的味道,这一次,是历经了红与黑势不两立的大半个世纪之后新一代的知识分子的再一次诚恳反思、深广探究。
琦善、奕山、牛鉴是著名的卖国贼,如果把鸦片战争搬上京戏的戏台,他们必是曹操般的大白脸。而林则徐、关天培、葛云飞,则是一个个正气凛然的名字,虎门硝烟、三元里抗英,一派全民族上下同仇敌忾、共同对敌的架势。鸦片战争会失败,败在昏聩的皇帝、腐朽的社会制度、无耻的卖国贼。如果……历史必将改写。这是我们从课本里学到的鸦片战争史。
之前,我刻意躲避晚清至民国一段的历史,原因不难理解:这是一充满屈辱、血泪、伤逝、仇恨的二百年,一个人,如果有选择,总不愿意面对不堪的情形。 可是,深信人性极为复杂的我心中挥之不去的疑问是:为什么一二百年里,皇帝个个都是昏君、大臣枚枚都是奸臣、吏治一黑如墨、经济一贫如洗,但有好人,必是生不逢时,不得重用或遭人迫害;但有滑吏,总会如鱼得水且上下其手?
《天崩》首先帮我部分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关天培、林则徐的红脸,奕山、琦善的白脸,其实是经过后人的描画,是为了意识形态的统一认识而特别实施的愚民教育的一种。关天培自己未必以为自己是为国捐躯,更多的可能是坚守了职位的本份;林则徐不一定是了解了世界局势因而提出了行之有效的御敌方略,更多的可能是坚持为官操守维护天朝体统;奕山、琦善都曾是主战派,惜命、爱官的毛病是有的,但要说他们都为一己之私欲卖国求荣恐怕有失公允;连道光这个老皇帝,他当不好这个皇帝、眼界不高、谋略不深都是有的,但国是他自己的,总谈不上自己出卖自己。
我的结论是:我们一直推崇的爱国派实力未必弱,被唾弃的投降派声音未必强;爱国派其实是主战派,投降派其实是主和派,更大的差异来自意见的不同;爱国派的立场未必是爱国,投降派的背景并非是卖国;真照爱国派的主张打下去,可能全璧江山都失与敌手,如果上至皇帝、下至朝臣能对主和派的处境多一点了解,也许和解并不那么罪不可恕。总之,主战派的偏红色和主和派的偏白色更多是道德上的,而非技术上的,战争的失利也并非因为大家爱国心不够炽热,更多似乎是安稳现世输给了船坚炮利。
由是,整个近代史似乎有重新认识的必要。如果我们愿意放下道德的指控,也许可以还历史一个更清晰的面目。引发我对近代史的新的兴趣,这是第一。 第二,《天崩》挑出了两个关键词:information和knowledge。
主战派林则徐翻译洋书洋报、了解西洋情况,他得到的是information。可是,船坚炮利背后是什么,林则徐是不了解的,甚至,他可能还没有空出自己那只杯子。没有把information转化成为knowledge,故林在办理外交时刚有余而韧不足,在应付战争时心有余而力不足。
道光皇帝、历来的诸多史学家知道中国地大物博,兵多民众,这是information,可是,分析下来实战的需要,其实制度的限制使兵办得了内防对付不了外敌,兵役制度、运输设置、信息传递、装备技能……无一不是银样蜡枪头,这是knowledge。
信息再多、知识再密,缺乏思考、明辩、开阔的视野,终是无用的杂货铺。我们的老祖先,鸦片战争打输了,输在不够虚心、不够恳切;我们自己,如果还安于用爱国vs.不爱国来解释鸦片战争,历史重演,我们必会败得更惨。 第三,我们和他们有什么不同?
我早就在怀疑几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说法。如果今天的中国面临全球化、地球村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二百年前中国被坚船利炮打开大门的鸦片战争时、结束皇帝制度实施近代政治制度的辛亥革命时、中学遭遇西学强大冲击的五四运动时……又何尝不是几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今天的我们,比起过去的他们,强吗?
我们引进无数条相似的生产线,和他们照着西洋图示造炮有什么不同?我们牺牲环境、牺牲信仰发展生产力,和他们主张西学为体、中学没用有什么不同?我们口口声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和他们按天朝方式办外交有什么不同? 第四,历史到底该怎么写?怎么读?
不妨让我们看看西方史家所谓的历史意识:
对历史真相的执著。这是最起码的要求吧,可惜49年后中国的历史学界到今天,才开始多一点客观地还原历史真相,而60、70、80,乃至90年代的大众都被迫长期戴上一副政治正确的眼镜,取下眼镜来,竟还觉得眩晕、慌张,对历史真相,恐怕非有点执著的精神不可。
历史演变轨迹的呈现。我们从小的历史课说:人类社会必经原始、奴隶、封建、{资本主义}、社会主义,直至共产主义。黄仁宇说:要放宽历史的视野,大历史是螺旋形上升的。葛兆光说:历史的研究应该更广泛地与其他学科相结合,从皇帝史变为平民史,研究思想在历史中的变化。
一个古老的问题是:为什么要研究历史?历史有什么用?
一种回答是:人们需要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我们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林则徐是一个不彻底的开始,但他多少是个开始,到曾国藩、李鸿章就好些,到梁启超就又好些。我们从这样一个开始来,为什么会到今天?未来又是怎样?历史不是水晶球,但多少有些水晶球的功效。
对历史的综合和解释。这是时光机做不到的,也正是历史学人津津乐道的。纵横九万里,上下五千年,思索、分析、感慨、冷暖人生,似乎全在于此。解释可以是名词释解一般客观的陈述,也可以是怀古伤今,感叹同情啊。
《天崩》一书读下来,那些人的生活传统、他们的价值取向,他们的文化模式,他们喜、怒、哀、乐,从今天看来,既陌生又熟悉,既隔膜又亲切;他们的庄敬肃穆或者成了滑稽可笑,他们的慷慨激昂或者变得啼笑皆非……可是偏偏他们的很多东西留在我们身上。 感谢《天崩》还了历史一个真相,让我们感受到演变的轨迹,对这段历史,它的综合与解释理性中含着热忱痛切,令人悚然心惊。
愿写历史的人多一些执着,愿读历史的人多一些信仰。
2007-07-15 23:08:29: 公子小白
写得很好。我觉得茅海建的史料功夫很了不起。但是在看书的时候还有一些疑惑,就是他对于所引用的那些资料是不是都考订清楚了呢?还有,他写作的时候是不是先有观点,再找例子的呢?
以长舒一口气。自1992年年初起,我推开一切,整整两年,尝到了著书人都经受过的酸苦辣(没有感到甜),终于完工时,望着案上厚厚一摞文稿,心中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
一、就一般而言,历史事件随着时光流逝而意义日减。鸦片战争则不然。它是中国历史的转折,提出了中国必须近代化的历史使命。中国的现代化一日未完成,鸦片战争的意义就一分不会减。生活在这一尚未现代化区域中的人们,体会现实,探索问题,免不了联系到那次灾难性的战争。屈辱、仇恨、自卑、希望种种情绪交织,民族感情油然而生。这与已经完成同一使命的国度,比如日本,是大不相同的。它本身就是一个不让中国人轻松的课题。 然而,历史研究排斥感情的羼入,强调冷静和客观。我因此也常常自问,我是否真正做到了理智?
二、本书号称“鸦片战争再研究”,自然包含着对以往的研究进行批判的意味。就研究的过程而言,当属踩着前人的肩膀往上爬;就研究的结果而言,应是离历史真实更近。然事过境迁,一个半世纪前的人和事,与今有着层层历史隔膜。
我居住的地方,名皇城根,与紫禁城仅一箭之遥。从西窗中望去,昔日御花园景山上的万春亭,在夕阳下隐隐闪亮。我在位于紫禁城内的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阅档时,因中午闭馆也常常在宫中闲荡,坐在“金銮殿”前的汉白玉阶上遐想。我也去过圆明园旧址,望着那些已无痕迹据说在航空照片上依稀可辨的中式园区。空间距离的接近,常使我感到时间跨隔的缩短。我试图与逝者对话,虽不能心灵沟通,却也增加了对他们心思的理解。尽管现代史学理论已经证明了再现历史之绝对不可能,但求真毕竟是治史者不灭的梦境。
三、本书是献给我的导师陈旭麓教授的。14年前,我投先生门下为研究生。他指导的第一篇论文为《鸦片战争时期中英兵力》。自此,我对鸦片战争的兴趣始终未减。毕业后,师生多有交往。他一直鼓励我把这本书写出来,我也暗冀获先生作序。可因工作关系,一直无暇动笔。1989年调入近代史研究所,终有供我支配的时间,导师却已于1988年仙逝。缘此,尽管真正展纸动笔仅两年,但搜集史料、思考问题却已经超出10年。导师为我作基,我却无缘索序。今天,我自序时,心中一直在想,这本书能否让他满意,渴望得到他的批评。可天堂距人间却是那么的遥远……
凡此三者,仍感到压在心上,尽管我已经写完了这本书。我等待着读者的批评。
我的同窗好友潘振平,对鸦片战争颇有心得。十几年来,我们多次进行讨论,常常彻夜不眠,使我受益非浅。本书始动手,他又提议两条:日注重人物命运,日解释历史现象。作为中国传统史学体裁正宗的纪传体,有着诸多优长,如何将这些优长揉之章节体中,我因之而探索。由于近代社会新陈代谢,价值观念和行为规范发生了很大变化,如何用当时的观念合情合理地解释当事人的思想和行为,我因之而努力。稿成,他又首先阅读,多有批评。可以说,没有他的帮助,本书不会是此模样。交久谊真,无需言谢,在此记之。
感谢武汉大学李少军先生。日人佐佐木正哉先生关于鸦片战争的论文,应是必读之作,可我不识东洋文字。李少军先生为我提供了译文。感谢今日已成同事的郦永庆先生。他是《鸦片战争档案史料》的编者之一。我因抄档有限且未校对,他提供了尚未印就的所编史料底稿,缓我一时之急。感谢同一师门的杨国强先生,阅读了部分文稿。他那提意见的技巧,使我顿然体会出自己的不足。感谢亦为同师的朱金元先生和唐克敏先生,他们的鼓励和帮助,成为我能如愿完工的一大动力。
我心中最为感激的,毫无疑问是在我之前作了充分研究且对我颇有启示的诸位先生。因我参考的文献较多,此处无法一一恭录。我已将拜读他们大作的收益,敬录于注释之中。在这里,我还要说一句,请原谅我踩在你们的肩膀上……
以上感谢,并无推卸责任的意思。本书的一切错误,当由我个人负责。
作者简介
茅海建:1954年生于上海,先后毕业于中山大学历史系,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硕士)。曾任军事科学院助理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研究员。现任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主要著作:《天的崩溃:鸦片战争再研究》(1995)、《苦命天子:咸丰帝奕宁》(1995)、《近代的尺度:两次鸦片战争军事与外交》(1998)、《戊戌变法史事考》(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