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石诗选(二)
●识字课 (哑石2006年作品)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论语。为政》
一:课前温习:
《送鱼》
绿树曲径。一眯缝眼孩童穿行于山水。
肩左扛木杆长枪,红缨迎风飘舞。
落霞绚烂。远处疾飞着白鹤。背后溪水声似有若无。
右手草绳,提了仍横板竖板之鲜鱼一尾,
约二斤。是的,这美滋滋孩童,
领了母亲令箭,正徒步数里,去一山村小学,
看望暴躁,却努力教人识字的父亲。
二:窗外,两只青蛙咶咶叫
壹:“此身憔悴,啊,我已饱读天下诗书。”
瞧,这个深陷“诗书”美妇人的可怜人,差点精尽人亡了,还在水袖轻舞地……最后硬撑!相距百年,那时的“诗书”,竟可读尽?想来,其实也不容易。能放出这等话来,足见马拉美这厮比俺幸福多了——现在,又有哪个狂夫,敢如此夸口?!垃圾呀,现在所谓“诗书”的垃圾,咋就这样浩如烟海呢?即便是新鲜美妇人,也被臭烘烘或翻江倒海的垃圾,搞得满脸污秽了。
瓦雷里亦有名言:“多好呀,经过一番沉思,终得以放眼远眺神明的宁静”。比较比较,便知法兰西这两位,皆喜做“收官”言。事实上,所有唯美倾向的家伙,都有这一手,可爱的、神清气爽的一手!但现在,假使有人如此放言,那他,如果不是不学无术的傻笔,就是可怜兮兮的脑筋,不幸被虚妄之火烧糊了、烤焦了。贰:“评论糟糕的书,有害人品。”
这话,是奥登说的。对,就是那个才高八斗、诗技绝伦的同性恋说的。这话,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具有真理性呢?假使一位高人,掸着花子来评论一本白痴书,无论是吹捧还是挖苦,此话都对——评论者之人品一定会受损,或者,干脆说明此高人人品有问题。假使一位笨伯,评论了一本破书,奥登的话,则是一句废话——书之糟糕和评论者之糟糕,糕手过招,谁又能分得出谁糟糕了谁呢。
时下汉语诗界,上述二状,不都是历历在目吗?
就是奥登,还说过一些话,可能会气疯诸多颜色:“我根本不赞同庞德的政治观。我认为他发疯。他竟会喜欢那个讨厌的老无趣孔夫子。有一个人说的对:感谢上帝,只有一个国家选择了这么个无法忍受的笨伯作为民族英雄——中国”。嘿嘿,俺认为这个根本不懂东方政治的同性恋,这段话倒说得极为精彩。至少——从艺术角度言——其真理性,远远超过了关于评书的那句“谬论”。
三:狗尾巴草的五次朗读——左右
《胡》
子夜叩关,可窥米白色灵魂?
拉毛围巾斜掩左鬓。指尖梅香点点,欲煮沸
汪汪翠绿的眼睛?
想起圆月弯刀、裘马轻肥,叹谓难免了。
试比年少之轻狂?更有新款手机,弹奏漫天霜雪,
惊醒府河边 桃碧蟹黄的耳证人!
国境线上,蒙面人刚刚捕获一只小红雀。
她吞下K粉……山河踉踉跄跄,
噫,这雪白、滚烫的,狂蟒般甩打鳞甲的脖颈!
《虹》
不是典籍轻轻舒卷的时辰,
不是吐纳,不是!
吾反侧良久,欲把冻疮比作良心。
成都,细雪嘶嘶缠树,
痒痒的,他奶奶的真痒啊,
一滴花蜜从梅枝蹦下,
步履凌乱,满地黄灿灿的。
吹奏!羞涩之典律乱了?
白发三千丈,终有填海般宏志可比?
那瓜娃子,撅了乌嘴,
细数政府与花蕊往复调情。
瞧,胖嘟嘟的绿色小猪,蹿上树梢,
闹烘烘也,谓之阳春,
亦谓之:月姑指尖急飞的慧能!
《渡》
香象渡河!无所谓湍急?
耶,公无之志可驱磐石?牵了胖乎乎傻蛋,
嚼沙傻蛋,吃土傻蛋,每天都在橘红月亮上吞水银的傻蛋!
即便是,头簪着灿烂野花,
都牵过河去。牵了这狂吠的镜子,过去!
谁道横江恶?栖霞者斜嘘MBA。
数数,这八百万粉子头领,一千万浪里白条之猛男教席!
裤腿火烧之际,津吏竟东指西指?
那一天,这厮三次将手伸进你的破白褡裢……
“或许,那里面,有块清凉的古玉?”
《雅》
报春花说话,明火执仗,
一代又一代风骚剑客,渐臻于流沙。
不可学庄周,课虚寂兮戏蝶。
愤懑处,亦不可祭妖术,
挺木剑,一夜间砌出青石狮吼之塔!
抹抹鱼肚白,从短信溪流跃出。
咬住星汉那热烈而模糊的,是一副钢牙!
是的,吾乡乃这样一个奇异所在——
有人暗自羞愧,嫩绿长流,
更有人,为新鲜的大片鹅黄,嘻嘻哈哈。
《野》
泊莽莽兮,其意清高而有肥脂?
花重锦官城,你开始飘荡小胡须之焦黄,
与靓丽车模粗俗玩笑。偶尔,
拖曳干草蓬松的双股,梦着溪畔归来,
惊讶于苦笑都清澈了——
麻布衫袖口,必定拂起呦呦鹿鸣之水滴!
毕竟老了!毕竟将落齿于秋风,
语病也叠出。而家国之痛,连呼:“侥幸也……”
记录绿色奥运,需劲健笔力,如活塞!
好在,那脏儿子已学会婆娑跌宕,鼾声赛春芽:
嗨,睡在陡长的税率里,你也能
哈哈大笑?他熟知纳斯达克,你不知。
游荡于车展,其足尖轻捷,目光似雪。
泊莽莽兮,其技也雕虫,其旨亦禁邪!
可再读一遍:“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
四:歇歇,走神者胡吹牛皮的时候到了——
壹:“一切劣诗都是诚挚的。”
被奥登讥为根本不会写作的奥斯卡?王尔德,竟然,说出了这么牛逼的真理,真、真、真tnnd!耶鲁倔老头布鲁姆,对此话也甚是折服。他表示:“假如我有行事的权利,我会要求把这话刻在每一所大学的校门之上,以便每个学生都能思考其中的真知灼见。”
明眼人都看得出,布老头是在模仿一个古老的、极其牛逼的人说话——柏拉图——唉,那个关于几何学与哲学的典故。我敢打赌,布老头肯定不懂几何学,但这并不妨碍他自信满满地模仿柏拉图,而且看起来效果相当不错,只是,比柏拉图更罗嗦。如果不懂几何学就不能碰哲学(现在中国玩哲学的,又有几个懂劳什子几何学!郁闷),那布老头的意思就大约是:如果没有对意识强劲至艰深的认知、想象能力,你他妈的就不要对诗指手画脚!即使泪流满面的诚挚,也顶个球用!而奥斯卡?王尔德,这个花花公子,这个可以把衣领的细小折痕都穿出高山流水品味的时尚急先锋,确实没贡献啥子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文学经典,却tnnd贡献了好几个这么牛逼的真理!
真是,让人气绝呀。
贰:“中国人有一种理论,认为厌倦过后便是热爱。”
1971年自杀的美国著名人像摄影师戴安?阿尔布斯,说过这么一句既精妙、又瓜嘻嘻的话。这个出生于殷实犹太家庭的女人,痴迷于拍摄五花八门的畸形怪人的正面人像,且异常冷静。那些丑陋、怪诞的家伙,往往置身荒凉的环境,用坦荡得让人心悸的凝视,把观像者先是震一个趴仆,然后再轻舒媚爪,把你抓回去,慢慢地、细细地蹂躏。
那个丑啊,真是“美妙”无比!
我读这句话时,也有这种感觉。不知道她说的是中国哪个腿哥的理论。是道家的悟透“天地不仁”,然后,可以在群山之巅“三花聚顶”?或者,是透彻“白骨观”、比肩欢喜佛这样的佛学?哈哈,有点像,但显然又不是,至少不精确。
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东方的人和事,一经老外“翻译”,不管是精灵麻了的老外,还是憨宝老外,都会误读地增加些趣味。譬如那个有法西斯倾向的庞德,把繁体的习字翻得多么的有意思啊。有时,这趣味,会让自诩确切体证过东方的东方人,先是哈哈大笑,然后就缄默不语。因为,在这特殊的曲折反观中,那明显的误读和瓜货,竟然、竟然道出了东方“正统”里,隐含了某种特殊的晦暗本质!
阿尔布斯这句话,亦属此列。想想吧,所谓相濡以沫!
叁:“充满活力即为美。”
这句关于地狱的警句,是布莱克鼓着眼睛郑重其事说的。他同博尔赫斯一样,对老虎身上斑斓、燃烧的花纹极其痴迷。可以想见,布莱克说这句话时,地狱乃一只丛林中奔跃、嘶吼的猛虎!它的恐怖,就是它的灿烂。当然,如果有人,眼神灼灼,要把这只虎翻译成马拉美的“终结之书”,抑或博尔赫斯的迷宫,我也没有太多的理由反对。
毫无疑问,敏锐的认知、饱满的语言和创造的才华,这三者,共同组成了文学中“虎”的斑纹,亦即“地狱”的斑纹。消融于这燃烧的斑纹,当能体会出一种灿烂的本体论激情,一种销蚀骨水的“欣喜”——美,自当如此,亦惟其如此,古往今来,才有那么多不要命的呆瓜,厮厮然,投身于虎口。
地狱从来都是令人战栗的。将来还会那样。本质上,它与人在性爱高潮中的战栗没什么不同。布勒东也说:“如果美不令人战栗,就不是美了。”这种美学理想,被他自称为“超现实”。显然,正是这一“超”,同时道出了本雅明那“震惊”美学的宫闱幻景和乡野本色。
猛虎,依然在大地上游荡,并被时代粗俗地、口水滴答地视觉化。尤其是可以
无限复制的电子影像,正怀着最终将其咔嚓的“险恶”居心,把布莱克的真理,模仿得淋漓尽致!此时,我们又该如何翻译它?甚至,能不能翻译它?
或者,当眼神游移地,用仆人般谦恭的语气说:“宁静哦,宁静方为美”?
五:课间休息
《听<水浒>`》
盛夏夜,浩瀚星空于头顶哗啦啦旋转。
神秘之蓝色,统治这庭院,
温凉、沁人。一孩童,四仰八叉躺在凉床棍上。
后山闷热草丛中,野了一下午,
红泥浸染腿杆,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啦。
此时,父亲偃于藤椅,说《水浒》。
到夜半,孩童会梦见后山插满旌旗,
红泥,于身体的各个州府,热烈闹腾。
六:眼镜老师在阴影里落座。炼金术课程。五种上下求索的安静
《里》
可深入虎穴,近窥腰身之斑斓。
但不得用斧子,将这涌泉至天灵盖的一树青葱
随意斫砍——溪流一样流啊,
翩跹过多少岁月,多少不同的地方,
此时尽聚于你闪亮之腿弯:
呵,这热辣的,一树青葱的沸腾、嘶喊!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与君白首,灰袍大袖哪比得上嘬嘴啼笑的樱桃!
皆非矣?皆非矣……昨日黄昏,
你用牛皮纸口袋装回的那些圆乎乎之小捣蛋
此时睡在冰箱中,更凉、更甜,
更与那锋利、黑暗的斧子,摆在一起。
何时开始?两根膑骨已并于一处。
《论语》有言:“里仁为美”。这,我是笃信的。
还笃信希尔维亚?普拉斯的虎啸:
“吾知其底部,她说。我用粗大的根须知道它:
此乃你不得不怕之物体。
而我,不怕它:我曾经去过那里。”
《白》
梦见异象无数,仍无法更改
那红色蚁群,于清晨薄荷味身体中,进进出出
——饮下一杯热乎乎的牛奶,
便会更汹涌!鸟鸣堪堪可以震碎窗玻璃,
这,是否可谓:具体而微的冲锋?
晨曦向来锐利。茅草芽般颤栗之小手
泄露你昨晚的梦:一张巨大、隐约的脸悬垂西天,
五官子虚乌有;中间横贯一墨线,
竟被看不见之力量,弹得笔直……
滚落床榻后,忙不迭翻古书。其上曰:白。
南方浓了薄荷味。清凉挤压耳垂。
唉,错误但有趣的解释是:
这间歪公司,乃一万古般阴暗、潮湿之山洞!
清晨彩蝶飞进去,傍晚飞出的是白蝙蝠。
洞壁上,影子,始终比活物多一个。
可是,我等仍禁不住诵读《硕人》,
亦净手、焚香。窗外,一群刺青者正呼啸而过,
他们懂得生之强蛮,穿了红肚兜。
昨晚,嘿嘿,昨晚,有人梦见你沐浴于星湖,
水花轻吠啊,簇拥雪团似燃烧的双乳……
《圣》
斜阳透窗而入。此处,火焰与长河的织锦。
镜面上,寂静轻抑尘土的沸腾……
安能随意喝高了,使群小之脏手,亵渎这一页又一页灿烂?
安能 听任寂寞,束紧那妖娆青丝,
并且,攥拳肮脏市政府门前,失神,又失神……
探右手进去,向下:镜子里皆腐烂积雪。
如此这般,细细经营,这混球竟于万古离愁别恨中,得了清静!
“古往今来的大腿哥,像孔老二什么的,
都不会做梦。” 验一生横练金钟罩,于今日?
圆滚滚市长也,下岗女工泪水波涛中,潇洒地脱身。
失败者皆有梦,青豆芽拱出霜雪土层。
爱尔兰之谢默斯?希尼,只是个爱挖掘的蓝眼白发农民而已:
粗糙的长统靴稳踏在铁锹上,长柄
颤栗着,紧贴于大腿内侧,结实地撬动……
我们就爱这调调:那翻出的新薯,在手中,又凉又硬。
《月》
是日,绯红豪猪携清凉狼牙款款而来,谈山中诸事。
席间,宾主恰恰,把盏甚欢。
琥珀色酒浆,密密在舌尖荡了三荡,
浮游眉间之银蛇,正捏着沙嗓子,齐诵《鳄鱼文》。
仍有二事不解。一,落英偏偏就了横行之猪手;
二,春日府衙,又亢奋,又多豆腐渣工程。
引车贩浆之流,一日日撕碎圣贤。
提了灯笼,巡游,群狐竟有翠绿、沸腾的肝胆!
不多言!山中旧事,乃毛茸茸闷雷。
抬起头来,烟花,照亮天上那块泪汪汪的苍苔。
《青》
扔掉这恼人的诗学、器具吧!
铁丝根根乌亮。燥热,一天天发动着黄色肉体。
吾囚禁于此、放纵于此,久矣!
起城郭,举礼祀,更借一船东风,将汝之破产讽喻——
锦官城花开无数,神清气爽之瓜娃子无数!
你的身高,只比幼神少一微米?
如果,一直呆在凯宾斯基,慢啜那微黑咖啡,
又如何?会谈到到杜甫吗?抑或,杜撰一场连绵秋雨?
其实,祖国之证券商,早唤你“青青小宝贝”了。
捧起失败者头颅,一如捧起疯长的野草。
而脐下朱砂,如此润滑。慢慢咽下她吧。
向东,幻象的明月!汇聚多少野蛮、悲伤的蜜……
七:橡皮擦不见了。突然的哭泣。
《捉迷藏》
多久了?眯缝眼孩童藏匿于谷仓,
从里面一块块扣好木板。板面标有数字。
如此,从外面看,不会有半点破绽:
以前捉迷藏时,咋没发现这好去处呢?
寻人之伙伴,在外面,大声咋呼吧,
这一次,休想再把我从藏身之所骗出来!
谷仓,暖而暗,陈年微尘翻涌着,
嘬鼻闻之,恍惚是热乎乎的糖炒板栗
——去年,父亲外省串亲戚归来,
额头,亦隐隐散发这热烈、神秘的气息
——谷仓的暖与暗,当是孩童的亲戚?
只需如此藏身于周遭黯淡之物,
孩童,就能同微尘喜悦、绚烂地交谈?
直到幻觉中,与那谷仓融为一体。
渐渐地,一个时辰过去了。同伴们
终于捉不出这孩童,也只好疑惑着散了。
那时,眯缝眼孩童,刚于兴奋、疲倦中睡去。
谷仓中,他已忘记外面的一切——
直到星空垂下盛大凉意,笼罩这世界。
孩童母亲,经过谷仓时,突然听到一阵阵
焦急、恐惧、带着哭腔的捶击声
——谷仓的木板,仿佛就要擂破了:
“……我在这里!妈妈,妈妈,我在这里!”
八:红泥课桌。“我沉思我的肖像……”
《米沃什词典》(西川、北塔译)中有段话让俺怎么也忘不了,一想起,又忍不住偷偷傻笑。瞧,米沃什坐在宽大的书桌跟前,稍微挺了挺阴影中嘎嘎脆响的脊椎,算盘珠珠般兴奋的脊椎,秉笔直书:
“我沉思我的肖像,它浮现在别人的仇恨之歌中,浮现在别人的诗歌和散文之中:一个幸运儿。事事顺当的那种人。不可思议的狡诈。自我陶醉。爱钱。没有一丝一毫的爱国情感。对祖国冷漠于心。卖国只卖个手提箱的价。衰弱无能。一个关心艺术而不关心人民的唯美派。可收买的人。失算者(他写了《被禁锢的头脑》)。不道德的个人生活(他追逐利用女人)。蔑视他人。傲慢自大。等等。”
哈哈,米沃什就是这样写的,但更是这样写的(我保证。华沙米格尔大街153号的一间阁楼,从左往右第三个饰有圣像小浮雕的栗木书橱中,至到21世纪末期,还保留着他微微泛黄的手稿):
“我沉思我的肖像,它浮现在数世纪后的口耳相传中,浮现在大自然的青山绿水中:一个蒙受圣恩的人。诸事完美的角色。不可思议的智慧。自尊。理性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狭隘情绪。将祖国深藏于心。不懂得如何算计:即使全世界黄金堆起来,也买不走他21克的灵魂。心肠太鸡巴柔软了。一个视艺术为生命的人。常被弱势者感动得一塌糊涂。极端勇敢(他写了《被禁锢的头脑》)。风流倜傥(热爱美人、歌诗、醇酒)。风度卓尔不群。不肯媚俗。如此,等等。”
成都平原的秋风,轻轻翻动着微黄的手稿——昨天,一种奇妙因缘,已使它摊开在我弥漫着回锅肉蒜苗香的床榻上。仔细端详,其字里行间,有些蓝得不易察觉的小小凸起,像神秘的星宿。我赶快找来密写显影药水,折腾了好久,才看清楚用达芬奇密码密写的,是下面一段话:
“很明显,这就是我,Czeslaw Milosz,哪怕我的对手,那些隐藏在时间长河中的对手,要在我身上打击那些他们想象出来的弱点,这个人,依然是我。我沉思过自己的所作所为:这些特点,可以确认。”
九:黄昏盛大。致敬或迷糊
《数豌豆》
柴灰温热。八仙桌斑驳。水缸安谧。
晨曦像小偷,似乎比谁都熟悉厨房的细小物什。
眯缝眼孩童,正蹙眉盯着粗瓷碗中
青幽幽的豌豆。装得多满呀!非得数清楚?
是的,父亲出门前是这样说的:
“可考耐心了,简直就是一场战役。”
数吧,数吧,1粒、2粒、3粒、4粒……
每数一粒,都能清晰听见:这青幽幽之火焰
从指尖溅落另一碗底,发出了
低微、悦耳的叮咚声——随手捡起
一枚石子,扔进浩瀚的湖水,也是这般动静。
可是,日上三杆了,孩童还没数清楚。
他急呀:总共,究竟,是364粒?还是365粒?
——很多年后,这眯缝眼孩童,
仍会跌进数字迷宫之陷阱。清凉黄昏里,
他常常喝着浑黄小酒,一边憨笑,
一边,把这数豌豆之情景,细细地,品评。
十:乡村电影放映员降临学校,谈论想象力。
壹:嘿,想象力!
众多学识渊博的人物,或眉头紧锁,或面色潮红地谈论着想象力,却无法让自己屁股底下的小板凳,立马真切飞起来。只有笤帚,才是他们飞行的利器,而且是在意识银屏上,在哈里?波特嘀嘀咕咕的巫咒之后。
事实上,人类关于另一世界的想象,在寻求价值差异性的同时,似乎从未摆脱个体或平庸、或抓狂的“身体”属性。庄周梦蝶如是,《西藏度亡经》如是;《神曲》如是,《聊斋》亦如是;《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如是,以太、黑洞亦如是。有种说法:牛比的想象产生现实。这句话,可用现象学的方法复述为:要命的想象,皆可还原成身体的一次梦境。
文学历来以想象力开发为己任,否则,这个世界、还有这个身体,都将是难以忍受的。《艾丽丝漫游奇境》作为儿童身体想象的范例,并未涉及成人世界身体之顽疾。换句话说,若非故意幼稚,一个成人,其心头软肉,不会在艾丽丝那里得到真正慰籍。大部分成人作家,想象力都极其平庸,通常被吹捧为想象力标兵者,只是将汹涌的荷尔蒙胡乱挥洒而已,似乎到处都是丰乳肥臀——嗨,这并非关于身体的新景观。它,仅仅是一场低俗的洞洞舞会,或门票低廉的脱衣舞秀。
极少数作家、诗人,能够以清新之风,深入到想象力晦暗身体的深处,完成一次真资格“想象”。博尔赫斯写过一个王子的故事。王子(文本中的一个“博尔赫斯”)想娶一位“世界之外”的女子为妻,博尔赫斯决定成全他,就让巫师(文本中另一个“博尔赫斯”)“借助魔法和想象,用栎树花和金雀花,还有合欢叶子,创造了这个女人”。
关于女人来源,这是我读过的最清澈的想象了:栎树花、金雀花,还有合欢叶子!难道不是吗?比起那根有名的肋骨,如何?而泥点子,那些脏兮兮的、胡乱用绳子蘸些泥浆甩出来的泥点子,当然就更不能比了。
博尔赫斯这位女子,显然保持了身体在在场性——栎树花、金雀花,还有合欢叶子,从植物隐喻的意义上,你可以追溯至深,在那里,一个美人身体,正温暖而美妙地波动于你蓝色意识的触须——毫无疑问,这个美人,已不是你逼仄性欲的可欲对象,那浑浊的荷尔蒙泥浆,已经不能再饿捞饿辖地攫取我们的意识。确实,这“世界之外”的女人,又与我们如此贴身,似乎,你我那看不见的血液中,她正佩玲叮当地奔跑。
我不知道,博尔赫斯少年时代的性事故,是否与此想象的杰出相关。可怜的小博尔赫斯,妓院中的博尔赫斯,当父亲硬是把一个妓女塞进他怀抱时,肯定吓瓜了。成年后,家族性的眼疾,是否又进一步加深了他与这个浑浊世界的疏离?也许,恐惧之余的博尔赫斯,心里正暗暗窃喜:哈哈,盲目的黑暗,你来得正好……贰:嘿,还是想象力!
人类个体的想象力,不可避免地受制于身体经验——其地理风物、历史隐痛,将成为身体梦境的“检察官”,甚至,就是潜藏在想象力染色体中的致命螺旋。陈腐的鹦鹉学舌,公共浴室肮脏暗花毛巾的隐喻刮擦,通常是平庸作家的撩拨手段。而一个作家独特的想象力,必然与此拉开距离。在关照、偏移、对抗之双向撕咬中,他贡献出生命的流水与暗室,有时,简直是“挥刀自宫”呢。为了那般?难道不就是为有朝一日,能在文字中,浇灌出“身体”的灿烂隐秘!
俺曾留意过作家们描写make love的文字,说实话,这最能暴露想象力底裤颜色的“殿试”中,大部分乏善可陈。《聊斋》语境中,蒲翁本来是可以发发飙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先生完全显得像一个呆瓜。还有比狐仙更适合发飙的题材吗?可惜了!就是《红楼梦》警幻仙子那一段,如果不考虑结构上的必须、精微,单就想象力之爆发,也贫乏得紧,不过一个俗人意淫罢了。就是被很多人称赞的老嫩士和杀得,俺也觉得像衣衫相因的穷人,或者疯狗咬骨头。倒是亨利.米勒,有那么几段华章。
第一个让俺觉得灰长灰长有意思的是卡夫卡。这个极度害怕迷失又极度渴望迷失的竹竿,这个定了三次婚,最终又哆嗦着逃离的家伙,那个事想必不会丰富。在《城堡》中,他安排K与象征权力、形上力量的克拉姆的情人弗丽达不由分说地make love起来:
“他们在地上滚了没有多远,砰地一声滚到了克拉姆的房门前,他们就躺在这儿,在积着残酒的坑坑洼洼和垃圾中间。”“他们两个人像一个人似的呼吸着,两颗心像一颗心一样的跳动着。”“K只觉得自己迷失了路,或者进入了一个奇异的国度,比人类曾经到过的任何国度都远,这个国度是那么奇异,甚至连空气都跟他故乡的大不相同,在这儿,一个人可能因为受不了这种奇异而死去,可是这种奇异又是那么富于魅力,使你只能继续向前走,让自己越迷越深。”
哈哈,你看看这关于make love的想象力,好一个清新脱俗了得!你能说它不是真实的、“身体”在场的make love吗?显然不能啊。但这又仅仅是两团肉(你所能想象的这两团,或那两团)在那里蹦察察吗?显然更不是呢。这丝毫不带毛耸耸恶俗的“欲望”及其想象,精妙之处在于:驱逐了庸常意义上的公共身体(哎,许多人的身体,可悲地、只剩下被编织的公共性了),却让卡夫卡那真实、卑微、镌刻着“暗疾”花纹的身体,赫然在场!也许,观念意义上达致此等境域,并非不可能,但同时拥有干净、精确的语言,能让此“想象”完整、坚定地“出场”,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这方面,第二个让我葱白的作家是胡安?鲁尔福。不为别的,只为这厮极其令人信服地描绘了两个死人、两个幽灵的make love。是的,这个腿哥,不可思议地干了这事!在《佩德罗?巴勒莫》中,他把这事干得漂亮极了。不信?你尽可放出眼珠里挑剔的猎犬,把那书,找来瞅瞅。
十一:放学了,兔唇走在平行的田埂上
《囿》
秋风,缓缓系紧微凉的襟扣。
抬首向上,山腰清朗有序:
那挑出红漆斑驳檐角的,是望云亭;
而沾染游仙体温的浮尘,
镌刻着猎狩、狮子气息的浮尘,
被谁掬于掌心,然后又轻轻吹散了;
不远处,一丛神秘火焰的阴影里,
恍有翠苔缠足之石凳——
你前生悲苦,曾簇拥了暗喜,
盘桓此处,梦想一步步
将山顶登临。想想后世,不免沮丧,
亦不禁勇蛮。黄昏,一条、
又一条溪流,从热烈群山中奔涌而出!
修辞,贡献着她的诚意、矛盾。
《回》
惊世未必可以骇俗。俺看见:
东门,一妙龄女郎,正在卷乘凉的篾席——
其形象,曾是温热曲线,
旋转,于篾席上留下粒粒淡黄的盐。
嗨,此篾席经纬,被时间那咸猪手编织之前,
也曾于浩瀚林海,翠绿地嘶喊!
也是帕耶罗珀花毯?遑论一箪食、一瓢饮!
——淡黄圆月,无声照耀东门:
唧唧,复唧唧,蓝波浪,绕地球精确地绕圈圈呢。
无论绕了多少盘,都不厌倦。
俺记起,小时候,多么蔑视酒池肉林!
老师一遍遍教读:“倬彼云汉,昭回于天。”
俺那藏着花苞苞私货的妙龄女郎哦,
来,将这星云,这满地狼藉的混球,一一席卷!
十二:第二天。交给眼镜老师的两篇作业
壹:《气》
少时,嘻笑哄闹之间,若有“噗哧”声闷出或脆响,我等顽童常齐声高唱:“屁,屁,屁,屁是一种气。打屁的人,洋洋得意;闻屁的人,提出抗议:今后打屁要注意……”如此童年经验,让我对“气”字的形构不免胡猜:腹内九曲回环,如肠形蜿蜒;更似有上端尖嘴嘬嘬,尾间有物喷吐上扬、弥散……
形象倒是形象,但如此解“气”,当然错至爪哇国。不但我等错了,连博学的专家许慎都搞错了。《说文?气部》:“气,云气也。象形。”朱骏声在《说文通训定声》中为其纠偏:“此气象天地间氲氲之气也”,虽不明朗,但已近源流。事实上,气字的甲骨文作“ ”,与数目字“三”很易混淆。它的本义是空气:上面一横代表天,下面一横代表地,中间那一短划,表示充塞于天地之间的无形存在,即空气也(非有形的云气)。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其形构发生了变化,上、下两横均改成齐侯壶,三划都弯曲,篆文规范作“ ”,这与后来的“气”形,已相当相似了。
空气,气息,气流,水汽,体气,元气,生命力,物质力量,精神力量,皆可在恰当的语境中作为“气”的语义。汉字“气”的使用历史,尤其是在中国传统诗学中的使用历史,反映了汉字思维的一个特点:从物质的、生理的、感观的世界向精神的、心理的、非感观的世界延伸,但在那个非感观的甚至是抽象的世界中,最初对感观世界的指涉,依然完好地保存着。由此,汉字的精神世界,总是语涉两端,呈现出不被二元对立思维所羁绊的气象。
空气无形,但可以被感知,其途径乃生理学意义上的“呼吸”,运作于“呼”“吸”之间的,是既外在于身体又内在于身体(设想为流转于“经脉”)的生命能量,这能量,当然也是充塞于天地万物的能量;如若呼吸停止,生命便不可避免地走向死寂。《孟子?公孙丑上》:“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这里,“气”已经有不受制于意志的意思,它只能被“养”,被积累。在朱熹那个由“理”构成的世界里,“气”是纯之又纯的活动元素。
中国诗学的源头(谢赫论画,专有“气韵”说),一直回响着“气”的生理感观指涉。夫子删定诗三百的时代,当有吟诵(唱诗)与诗文合抱,诗是不外于这吟诵的。借由嘬嘴吟诵,“气”(既是物质的,又是非物质的)被引导出来,形成影响听众的“风”:“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诗大序》)此即风化之文化内蕴也;中国传统诗学中愿意把文本视为行进中的演奏、视为时间中的事件,皆仗于愿意相信:气,能赋予文本活生生的统一性。相较西方诗学将文本视为制作品、视为织锦,总之,视为非时间性的给定的“客体”,这,真正的是大异其趣。故而,曹丕会在《论文》中信心百倍地说:“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故而,叶燮会在《原诗》中强横地宣称:“惟理、事、情三语,无处不然……然具是三者,又有总而持之、条而贯之者,曰气。”
于是,依汉字思维,任何事物,皆有其“气”。天有气,地有气,人有气;心有气,运有气,仙有气,神有气;就连鬼,也有“鬼气”。任何一种“气”,皆同时指涉物质与精神、有形与无形两个不可分割的世界。以陶潜《饮酒》之五为例。“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这里的“山气”,不仅仅具指山中空气,而且,它也指(不是引申)处于活泼泼运动变化过程中的山体、山事在与诗人的交流中沛然流泻的非物质能量。正是二者的交响濡染、相互生成,我们才会毫不心虚地赞一声:真乃浑然一体也!
贰:《象》
一体积庞大之动物。字形上,象鼻、象牙、象足赫然可见,亦似脱体而出。然其只是象牙、象鼻等,不可独自认作它物,需由其整体方能确定意义,这个整体就是“象”。故汉字中,“象”字除指特定动物象外,亦作形象解,亦作表示整体之体(从人从本)解(大象无形)。近人用抽象、具体二词翻译西语,按中国文化论,已有不得已割裂汉字之感。如依汉字思维,象即是体,具体乃蕴育于“抽”象之内(那些象牙、象足等),如无象,实无可“抽”之处。可见,抽象、具体并无分别。再感象之汉语读音,宏亮、圆润、高亢,实有活泼泼之和于开阔的气象。
《易经?系辞传》: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
《周易略例?明象》(王弼):
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象莫若言。言生于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于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著。
上面两段引文,可以见出“象”字在古汉语中的使用特点。首先,“象”被置入一个认识论链条:意-象-言-书。它处在“内”与“外”的边界上,既是完整的,又是特出的;既是抽象的,又是具体的;既是形式的,又是本质的。换句话说,“象”在打开一个内在世界的同时,一直保持着对内外两个世界的呼应和能动的警觉。其次,“象”字的使用,尤其表现了中国文化思维的所谓“有机整体”观,那个认识论链条也是一个有机生长链条:任何一个范畴,都不能孤立于其它以骈偶形式出现的范畴对子流(共时与历时)。这个有机生长链条,可以一直追溯到所谓“太极”或“天地造化”,于是,一个美妙悖论就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在一个字、一个词周围,丰富而歧义跌出的“回响”与强烈精确的具象性感受经验熔铸在一起,这,或许就是“一字一世界”的真实内涵。
现常用“形象”一词,实际上也包孕着汉字使用的时间刻痕。我们已经习惯于从“形”见“象”,因为“象”皆出于“形”嘛,无“形”,又哪来“象”呢?但古人并不这样理解。《邓析子?无厚》篇:“故见其象,致其形;循其理,正其名;得其端,知其情。”很明显,“名”是“理”之表,“端”是“情”(事)的初始,依照行文逻辑,“象”应该是“形”的雏形和未完成形态,是“形”未定形前的暂时面貌。可以这样说:初“形”乃“象”,终“象”为“形”。故而,古人有“未形惟象”之说。《楚辞?天问》:“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冯翼惟像(象),何以识之?”显然,如果不理解古文中“形”与“象”之细微差异,我们就根本无法体会到屈子“向天之问”的分量。
( 2006年1-12月)
●哑石2007诗23首
《暗花》
盛夏了,林木早焕新彩——
你的身体,仍看得见凛冽、蓬勃的雪线。
江间波浪,汹涌如时代。
厌倦了隐喻,羞愧用文字搓出一股股炊烟。
那里,置换露水裹身的朝霞之自我
与众多愣头青的哈戳戳,并非不是件妙事。
又看见:城市埋首,规划胸骨下轰隆隆的地铁
本意献媚女神,却钻了酸楚的牛角尖。
抚摸你冷玉般的背脊,将暗花细辨……
是的,是的,盛夏了,林木早早焕了新彩。
2007-6-15
《卧底》
黑暗中,摸到自己外露的胸骨。
转一下脑壳,下意识地。
一伙人,正冲出流莺四溢的巷口,眼中钨丝雪亮
而大哥,一步一步踱着,像个乡党。
……“是否总要纠缠这等鸟事呢?”
瞧,古旧粉墙迤逦身边,又大、又安静的刺青
喇叭花,正引颈湛蓝的星空广场!
夜幕啊,如其所是,当为隐形者密友。
他眨巴一下眼睛,向上伸出双臂——
红色迸溅出来。颤栗、癫狂……那波波环形密码
只有辛酸、落魄的老娘能破译?
想起来,昨晚从广场轻伤回来,久久发懵
就是征兆啊。秋水般镜子跟前
矗立着祖国宽阔的词源:阴囊悬垂、灼痛——
不远处,北斗七星轻轻鸣叫,一群
吃冒诈的诗人,正他妈用黑色、白色,继续发浪。
2007-6-16
《小巫》
小巫是个小屁孩。
他爹老巫,头顶四个旋,络腮胡漆黑
蓬乱,硬得像钢渣子。
修锁匠老巫,手艺细致、温婉
上门服务时,从没惊扰过雇主。
老巫莫得生育。不知哪一天,从何处,
领回了这小屁孩。
人的命也日怪,小巫对老巫
他奶奶的亲得不得了
成天跟在老巫叮叮当当响的勾子后头
爹呀爹的叫唤个没完。
可这小屁孩,有个怪毛病:
没事时,爱把一把铜钥匙,含在嘴里玩——
说是像热天含着冰块,甚至
还自吹能尝出铜钥匙在不同时候的味道:
早晨酸酸的草莓味,晌午
则是又甜又稠的蜂糖味,到了晚上
就有点像烧烤摊上,刚烤熟的、还在冒气的
金黄鹌鹑……对此,老巫并不介意
“由他娘去吧。”大家也说
“对着呢,谁他娘的没点让人别扭的毛病呢?”
可有些毛病,是不能由他娘去的
——昨晚夜半,老巫住院了:
他,被人挖了眼睛,作案者正是小巫
——趁其熟睡,这个小屁孩
用那把已被含得精光闪烁的铜钥匙
噗哧一声,挖掉了,老巫的左眼。
2007-6-17
《酷刑》
读到耶胡达?阿米亥的一句诗:
幸福的人儿,在乌黑的头发上扎条细细的金带。
有点愕然。继而,窥见本地
凉菜大嫂的单车,蝴蝶样掠过筒子楼前。
她嚼着胡椒,尖声尖气朝门房喊:
“嘿,帅哥,今天要买大头菜哇……”
幽暗处,肯定有天使,宽恕了她腰际晃悠的赘肉
——这也是条细细的金带,一种神秘
——我的妈呀,饶了我吧
我想,我还分得清什么是天空的盛大,什么
是痛、偶然。譬如,你拖鞋米黄
我睡袍却奇怪地暗蓝。
好在,都还合身。再说了,赌气之时,
不是讨论过那些可爱的酷刑吗?
这,地球人早就经历过。现在,还怕个铲铲!
桌上,从市场买回的车裂果,细圆、红亮
像极了樱桃。我们一起怯怯品尝,用涂蜜之舌尖:
当其时,成都这旮旯,暴雨如注,清凉透骨。
2007-6-19
《师尊小传》
你美多一点,世界就清瘦一点。
眼神愈发明澈了!想起
初中语文老师,脸儿那个红呀,常在课堂上打醉拳。
那时,他胡须就花白。
我们这群小捣蛋,早学会了盗亦有道——
入夜无事,常顺手牵了他家阿黄
把娇滴滴之小女生
他明令我们不许碰的、青涩多汁的宝贝疙瘩们
撵得惊爪爪乱喊……
那时,你是宝贝中最胆小的一员。
我们呢,早素无瓜葛。
谁也没料到——现在,作为模特,你能红遍大江南北。
有论者说:你身上,有股
迷死人的、咝咝乱窜的黛青色火焰。
今晚相聚,纯属让人困惑的偶然。
绝不偶然的是:
一群二杆子,牵着阿黄,仍在惊爪爪赞扬你的美!
你说,你并不愿吃青春饭。
喝着冰水,迟疑了好一阵子,我还是忍不住告诉你:
初中语文老师,那个爱过你的人
前年就去世了——
得的是睾丸癌。在那芝麻点大小的县城医院里
大家都说他是条好汉!
回光返照之时,非得下病床来
有人在一旁啼哭,他都不抬一抬眼——
就这样,红着那火烧云似的脸,他跌跌撞撞地
竟然,竟然打完了一整套醉拳!
2007-6-22
《“映山红”冷啖杯》
其实,黄昏让苦胆有点刺痛。
下午5时,路边冷啖杯,为招蜂引蝶,一对破音箱
开始播放浑浊、变调之《梁祝》。
这小巷,租住着许多进城打工的汉子,梦想
某一天,能实现清凉蝶变——
“不再夹着卵蛋过日子,多爽啊。”
他们的小娘子,其中眉眼颇为喜人的几位
马上,就会出现在这冷啖杯摊上
翩跹着,款款为食客服务。
老板呢,一个自称曾走南闯北的江西老表
满身横练筋肉,心却善得可以
亦多妙趣。他命娘子们着文革流行之军装,草绿
腰间紧箍巴掌宽皮带。大夏天的
还必戴五角军帽,上缀闪闪红星——
几位娘子,就这样,在食客间惊风火扯地舞动
上菜时那吆喝,也算一绝啊。
“要斗私批修!5号桌,绝对过瘾的,麻辣兔头……”
“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3号桌美女兮,盐水毛豆来也……”
每当此时,老板便会悄悄拧低《梁祝》音量
吧唧着香烟,欣赏自己的杰作。
好生意哦,自然宽恕了扯淡景象,譬如
不远处,街角昏暗夜色中,立了些呆鹅状华服老者
上前问及何意,竟口水吊吊地答:
“听歌,听听歌……” 只有极少几次
娘子们的官人,出现在冷啖杯摊上,装酷
低头喝啤酒,似乎懒得搭理一切。
其实呢,他们心里,藏有一份庆幸、得意。
他们明白,脑壳再硬也撞不烂花岗石
那苦瓜脸同乡,打死了,也不会来此处凑趣
——街角弯过去,就是窄窄的牧电路。
去年,那里,一个胆汁墨绿的春夜,同乡的妹妹
为五元小费,被某红发嫖客,掐死在发廊里。
2007-6-25
《露营邛崃连绵群山不知名之葱茏山凹中》
于日记本上随手写下:
“我们相聚之时,不再恐惧紫色的闪电。”
或者:“勿以善小而不为。”
等等,等等……
然后,你会商人一样端详、揣摩
并轻轻地,将它们逐一抹去
这是南方初夏的午夜。
山影,水波一般漫进帐篷每个角落。
你呢,只穿了件男式衬衣
腰身滑爽、细腻,摆荡着火焰回甘之滋味
我们戏语,整理暗花床单:
刚才,疯狂地,一次次揉皱、又一次次捋直……
哦,《白头吟》正翠绿!
在词语的灌浆和走神之间
南风,吹裂了清新的、黑暗中沙沙作响的细雨。
2007-6-29
《母语》
怎么着?你爱血液喧响的“秩序”?
我说:勿焦,勿躁,无需耍着嘴皮弯弯绕。
写诗。剃须刀片淡蓝。
皆压箱底矣!天上云彩朵朵,菜畦间兔宝宝
为啃到胡萝卜,正满世界疯跑呢……
是的,你写过明月与女子
黄昏的街衢,每个关节荫凉下来之时
你写过,写过她淡蓝滚花的旗袍。
我们母语,盐分有点重。
待写到真水无香,就涌起一排又一排海浪
洗刷得我瓜兮兮的……入冬之时
血管里冰面上,竟来一豁嘴老顽童
麻利地摇晃,且嘘嘘撒尿。
寒风呜呜的,一个个黄色小凹坑,袅娜着热气
绘制出农事庄严的语法——
星光,照耀了州府。锤子慈悲,镰刀雪亮。
2007-7-4
《戏剧》
于小小弹丸之地翻云覆雨。按理讲
这未免不是场戏剧?
晨曦,挤出薄荷味牙膏……
锦官城一排排舌苔暗集的口腔,被细心打理。
你,连短裤都没来得及穿呢
坐于冰冷马桶,惺忪着,那话儿翘得硬梆梆的。
似乎无需对话,无需
翻耕自我。她,蜷于绣塌之中,清明极了
星空红移,揭开你颅骨。窗外
一排翠绿、慈悲的树,手臂挥舞,狂草醉人《史记》。
2007-7-6
《听音会》
以德报怨吧。不甘心那甘美的心
被诡秘地气惊扰——塞上风云都接着地阴呢
或许某时、某地,会豆荚般爆裂:
一个受伤的孩子,被黑暗呵斥,惊得从皮椅上弹起
挣破了绿色羽衣——其实呢
五色迷人烟花,未必不是星云间璀璨的事情!
星流汹涌,银杏树依然古直。
清晨薄雾中,我君子一样观察过它们——
总是玉露凋伤枫树林,总有一个白胡须亡魂
细数武候祠、杜甫草堂、金沙遗址……
孩子毕竟悠久而纵目,想剜掉父母眼中那白霜。
他的手不能发抖。狂风催逼,也不能!
一束礼花,于星云火锅店墙上题下反诗。
漫漫迷津中,有人大嚼花椒、鱼头,连呼过瘾……
2007-7-13
《清粥》
晚餐,只喝一碗清粥。
这事可赞美。用哲学,或斜阳下的垂柳。
走进一家粥店,看见老板娘
和两个小妹,正埋头点数一天收获——
钞票花花绿绿,壹圆归壹圆,贰圆归贰圆
暗花木盒中,不时落进几枚闪烁、
滚圆的硬币。灶台,听了响动,竟一旁淡淡闲着。
这事,毕竟有些喜乐,可赞美。
能否喝上那碗清粥,完全不要紧啊。
她们有的穿红、有的着黄,腰身里有火星
被我惊动,忙不迭跑过来时
多么像一条条破雾而来的河流——
真的,能否喝上那碗清粥,完全不要紧啊!
——晚风,吹开胸前大片晦涩的自由。
2007-7-13
《七月某周末,与老孙、李君等游邛崃花楸山》
山色清郁,竹荫怀抱一些骨头
细小、卑微的骨头。
我们浸在凉快之中,不免谈到喜悦、虚无——
这山名唤花楸山,歇脚的
院落,祖上以造纸和制茶秀润四方
现在,游客眼中,惟剩一空洞、破败的所在。
它的神色,曾朝气勃勃
荫庇一声声犬吠、一茬茬孩童的欢乐……
竹荫里,我们仍在饮用嫩绿茶尖
吸入暮霭与朝露,偶尔远眺连绵群山
——此处,曾绵绵不断运出纸张
精心印上谁谁谁的灿烂诗句,供人诵读
现在,它们又在哪里呢?
或许,它们,曾是你我某时的读物?
——暮色降临之时,去爬山。
石梯陡峭,两边倾泄着浩瀚的绿竹、茶树
近处,远处,不知名的山禽正“咔咔咔”、“咕咕咕”
我们说笑,分辨天籁、地籁、人籁
感到清凉、寂静,感到虚无。
任何时候,都有一种刀子,刮擦我们的骨头
——接近山峰处,有一祭天台。
我们站在那里,抬首向上,希望
月亮,那一小朵银色的火焰
能够跳跃着,冲出宽广、低垂的夜幕!
2007-7-16
《北风》
你这糟老头,风卷茅屋时,如何看待言语之妙?
别着急。喝完这杯卡布奇诺,我会
给北风的猫爪发短信。
冰凉、傲慢,蛰伏在苦胆里,弓起细细的闪电形茸毛。
你一直想看清某些东西,譬如它眼眸中
的阴影。那安静、粗暴,那突然
翻脸时星河倒灌之玩笑……
有人成天躲着,像胆怯的保险商,把自己都搞傻了。
你运气似乎好点,懂得不妙之妙。
嗨,神会劝它对你更好些——浊酒入梦时
总该跳出二三风骚猫爪,潜入浣花溪
捞得数条湿漉漉小青鱼——
小青鱼娃娃一样叫唤着,身体破布般呼呼乱抖
——醒来时,发现自己就是那猫爪:
山河漶漫的胆汁里,有清凉月光,也有猩红铁锈。
昨晚,我在英特网上搜索,竟看见
成千上万人,仍在化验你胆汁的嗷嗷乱叫
——某个为“革命”急得流下鼻血的人
悻悻然,于这憋闷、平庸的年代
用6612个汉字,力挺你为“烂醉是生涯”的代表!
他写过诗,毒害了江南空气。
嗨,糟老头,舌尖的铁器上开优昙婆罗花
的糟老头,你之乱劈材、言语之妙
真、真会把我等搞糊涂耶……
山河欲向暖,且读读北风回复的短信吧:
“春日典衣,浓苦即香;瑟瑟幻象,鱼肉清凉。”
2007-7-27
《纪念:1973年,某天》
春日,香樟树那嫩芽,突然挺出一把剪刀!
“咔嚓,咔嚓嚓……”“噗噜,噗噜噜……”
石头胀红脸,没来由羞呢。
怪极了:那时,你还是轻花入云的孩童!
岔岔裤,微醺风,耳垂尚凉,
棉团也似小爪子,还无力撕烂旧书。
当其时,某解放军部队拉练,进得村来。
你歔见排头女兵,脸儿粉白
颈如藕,大眼睛乌溜溜,扑闪扑闪地顾盼着
老少爷们的艳羡与憨口水——
一对大奶奶,把那草绿色胸口
祖国这一小块领土,撑得才叫个鼓……
夹在臭烘烘人群中,你神了!
你不明白:身体这小香樟树,咋个就噗噜一声
挺出来一把剪刀?乡亲们涌动
你着魔似的,呆头呆脑跟着涌动
继续噗噜、噗噜噜……解放军继续行军
那甩腿才叫整齐威风:咔嚓、咔嚓、咔嚓嚓……
直到父亲耳垂火红,一把大爪子
将你拎走。像拎朵轻佻、潮湿的棉花。
“小兔崽子,石头都胀红了脸,你还不羞?”
那晚,曾为地主崽子的父亲,仿佛是癫懂了
一会歔着你,微笑,偶尔哈哈爆笑
一会想起什么,又埋下头,呜呜呜哭个不休。
2007-7-29
《“那男孩站在燃烧的甲板上”》
窗外照例汹汹烈日。街角稀疏树荫下
疯扯扯夺得风景之锦标者,照例是花裤衩二杆子。
赤膊,光头,腰际天然救生赘肉
张牙舞爪,朝飞驰的快艇(奥迪、红旗等)吐痰,
姿势也潇洒——吆喝着,嗷嗷沉浮着
好一场大流鼻血的喧哗:斗地主、砸金花……
请原谅,卡撒比安卡!环顾左右
骑龙御象者,羽化登仙者,都是如此屌样!
——第18层市政办公室内,中央空调嗡嗡低鸣。
她起身,为上司续茶。她是安全的。
指间波浪,如此熟悉上司身上冒烟的甲板、缆绳——
嗨,泱泱华夏皆燃烧,何况上司这小鱼小虾!
“日他妈!猪肉都十五、六块一斤了……”
那假惺惺欲穷经皓首者,也叫唤,粗口连连。
沸腾海水,如呼哨山贼砍断桅杆时
你与最小的儿子,正在烧烤摊上大嚼喷香乌贼
小家伙慌神了,摊开航海图:怎么办?怎么办?
你狂笑,身体光溜溜:宜用火炭,画一黑色泳圈。
2007-8-2
注:1798年尼罗河之战中,“东方号”旗舰起火,法国海军军官路易斯?卡撒比安
卡不愿弃舰逃生,和他的儿子(Giacomo Jocanta Casabianca,时年10岁)一起随
船爆炸身亡。法国女作家(Felicia Dorothea Hemans,1793-1835)写了一首叙
事诗《卡撒比安卡》(1829)歌颂这个10岁的男孩在大部分船员逃生的情况下坚持
照料重伤的父亲,最后和父亲一起遇难的事迹。该诗第一行“那男孩站在燃烧的甲
板上”,经常被人引用。
《辩经会》
有人善写冒烟的诗句。其速记簿,转瞬间
就变黑。他的梦境,下着灰烬之雨。
多少世纪前,一个紧要关头,青葱终南山
我还穿着五彩斑斓百纳衣,就曾怂恿弟子
和他扳过手腕。那一天
斋堂闭门熄火。我一直让胃干净地空着。
上山路湿滑,又让我顿悟:一天的大部分光阴
应消耗在对风景的胡思乱想上面!
其实,除了白浆果、消融的山石,几乎没什么
值得我们停下来,理一理微微喘气的
肝、胆。风是凉快的,我知道
涉过那条溪水时,名叫“欢欢”的大黄鱼会蹦出来
尾鳍蒲扇般大小,唇吻蓝得亮晶晶的
一条、两条、三条……就像当地人所说
它们,会模仿出家人热烈诵经。
但我一直认为,那奇异鱼吟当另有出处:
神秘、宽阔、冷峻……赶至约定地点
我们的对手,已在蒲团上盘腿睡着了。
一个弟子,用枯枝碰了碰,他竟噗哧一声闷响
化为一股青烟——今天,在锦官城
购书中心,我又遇见了他。西服,金丝眼镜
签售一部哈戳戳的诗集:《生死之间》。
额头上,有道闪电形印痕,暗褐色。
我买了一册,笑眯眯走到他跟前,请他签名——
这样,扉页上就会留下他龙飞凤舞的容颜。
他抬头看我,似乎想起了什么
又似乎有雾挡在眼前,搞得双眸水汪汪的
——唉,唉,唉,这迷茫、背时的倒霉蛋……
2007-8-3
《等待》
街边女贞树下,他做扩胸运动。
比小学生课间操还认真:挥臂如桨
嘴紧嘬。看不见的波浪中
有点秃的脑袋瓜,一耸一耸向前划。
夏日阵雨,来得猛烈,哗啦拉一阵冲刷
之后,就咽气了。凉意未至
却溅起丝丝甜腥,让烦闷更为广大——
植物比起人类,也许豁达许多。
女贞树又绿又亮,繁盛得有些逼人
风起,那一嘟噜一嘟噜小腰子
好似充盈着用不完的神秘汁液
在头顶闹喳麻了:一个月前
这精致、可爱的宝贝疙瘩们,还是些
枝叶间沉默、细碎的花——
他,还在树下做扩胸运动。他背湿透了。
而她腰际,有一船形诡秘刺青
如细细抚摸,会涌出真实的海水:
“帕耶罗珀,也是朵细碎的花?”
唉,他很想大呼一口气,让秘密减压。
2008-8-12
《梦》
如其所是。天上有淡墨色积雨云
希望,为它镶上金边——这样,即使
那些悲观者,小小的悲观者
团身坠下,雨点一般将船坞敲响
你也可收获宽慰之落日。难道不是吗?
太阳心脏,贮满神秘液体。
沙滩,细腻而微凉。一排排海浪
从赤裸足旁,一直铺展到不断蒸腾的远处:
其刹那涌现、刹那碎裂之裙边
于某种颤栗余光中,从深蓝
渐至浅蓝、微黄,进而,璀璨至金黄!
我们都曾在海浪里呆过,作为
海藻、气泡,抑或清寂而慈祥的海象……
现在,锦官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