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曹禺的《日出》是一部戏剧,而小仲马的《茶花女》却是以小说的形式闻名于世。二者虽然是完全不同的两部作品,但是作品中的人物陈白露与玛格丽特却有着极强的可比性。她们都是名噪一时的高级交际花,过着极度奢华、糜烂的生活。虽然都身陷泥沼,却又不失对纯真、美好生活的向往。她们的命运轨迹都是生活压迫、爱情破灭和生命熄灭。这两个女人虽然在生活经历与性格上有很大的相似之处,却又因为各自所处环境的不同和作者的创作主旨的差异等,在两部作品中显现出各自不同的特质。本文力图从沦落风尘、追求纯真、身负重债、爱情幻灭、生命消逝等方面对陈白露与玛格丽特两个人物的悲剧命运进行一些粗浅的剖析,着重探寻她们之间存在的差异,并进一步探讨比较二人悲剧命运形成的原因。
关键词:陈白露 玛格丽特 交际花 悲剧 命运 根源
曹禺的《日出》是一部戏剧,法国作家小仲马的《茶花女》则以小说、话剧、歌剧、电影等多种形式存在,并以小说的形式闻名于世。二者是两部完全不同的作品,但是作品中的人物陈白露与玛格丽特却有着极强的可比性。
一、看似相同实则不同的悲剧命运
陈白露与玛格丽特都是名噪一时的高级交际花,过着极度奢华、糜烂的生活。虽然都身陷泥沼,却又不失对纯真、美好生活的向往。她们的命运轨迹都是生活压迫、爱情破灭和生命熄灭。大致看来,二人的故事有着很多的相似之处。但是细细探究,她们之间却存在着很大的差异。
(一)表面的相似
1、沦为妓女。陈白露出身于书香门第,是位受 “五四”精神影响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她在家道中落以后,单枪匹马地闯入社会,在这个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里,身不由己地堕落了,很快成为名噪一时的“红舞女”和“社交明星”。玛格丽特原是一个纯洁无邪的乡下姑娘,家庭的贫困迫使她来到浮华的都市巴黎,靠自己的美貌和青春,卖笑求生,成为资本主义上流社会的玩物、红极一时的高级交际花。虽然身处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国度,出身也大不相同,二人却都未逃脱沦落风尘的命运。
2、向往纯真。纯真、爱美、自负却有自知之明,这是陈白露和玛格丽特这两位不同时代、不同国度的交际花所共有的性格特征。虽然她们是遭人鄙弃的妓女,但是我们却在她们的身上看到一种少女所特有的纯真和可爱。她们都是良心未泯的善良妇女,在下贱的身躯里,藏着一付超越世人的真挚情感和侠骨柔肠,她们都有一段天真烂漫不堪回首的人生经历。在华丽的外表下,在放荡的笑声中,却裹着一颗带泪的纯真的心灵。她们承恩受宠,享受着男人们给予她们的奢华生活,但她们都很清楚自己的真实处境与地位,不过是一个人尽可夫的下等女人,是“一个快乐的时候比痛苦还要悲伤的女人”[1], “会在毁灭了别人又毁灭了自己以后,像一条狗似的死去”[2]。两个女性都意识到了自己身世的可悲,感受到了环境的腐恶,她们尽力挣扎,渴求着纯真。陈白露“一种嘲讽的笑总挂在嘴角”[3],她眷恋着青春,心中仍有不熄的诗情……玛格丽特“是个快乐与忧伤、纯真与卖笑的混合体”[4],在邪恶的环境中,保持着她独立的人格和美好的理想,一旦有了机缘,便恢复了其妩媚、温柔、多情的真性,爱情专一,情感细腻。
3、身负重债。沦为交际花后,陈白露与玛格丽特都过着纸醉金迷、腐化堕落的生活。奢华糜烂的生活让她们俩都欠下了一身债,需要男人来替她们偿还。《日出》中,我们不时会看到茶房王福升拿着一撂账条来替别人向陈白露催债:“这是美丰金店六百五十四块四,永昌绸缎公司三百五十五元五毛五,旅馆二百二十九块七毛六……”[5]“小姐!这……这是今天要还的那些账条,我……我搁在这里,您先合计合计!”[6]正是这些似乎永远也还不完的账条,陪伴着陈白露走完了人生的旅程。就在她临死前,“桌前满铺着乱账条”[7]。
玛格丽特与年老的公爵、年轻的伯爵来往,主要的目的也是为了获取大量的金钱以支付庞大的开支。她每年必须花费十几万法郎,必须同时由几个情人供养才能维持她的日常生活开支。正是这种奢靡的生活让她背负了一身重债。与阿尔芒隐居乡间后,“她卖掉了她的马、她的开司米披肩,当了她的首饰”[8],可“还欠三万,或者接近这个数”[9]。债主们“都来要债,并且查封了她的财产” [10]。可怜的姑娘,就在“外表富丽堂皇的贫困中死去”[11]。
4、爱情幻灭。陈白露与玛格丽特都曾有过纯真动人的爱情情怀,可最终都已幻灭告终。“他最喜欢看日出,每天早上他一天亮就爬起来,叫我陪他看太阳。他真像个小孩子,那么天真!那么高兴!有时候乐得在我面前直翻跟头,他总是说:‘太阳出来了,黑暗就会过去的。’他永远是那么乐观,他写一本小说也叫《日出》,因为他相信一切是有希望的。”[12]这就是陈白露理想的爱人,一个充满了生机、活在理想中的诗人,他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升华了自己的现实生活,也升华了他的爱人陈白露的生活。由此陈白露对方达生说:“我们过的是天堂似的日子。”[13]可是后来他们逐渐感到婚姻生活的“平淡,无聊,厌烦”[14],“两个人仿佛捆在一起扔到水里,向下沉……”[15]她的爱情理想从此幻灭,认为其“平淡无聊,并且想起来很可笑”[16]。当方达生极力恳求她跟着他走时,她不置可否,对前途一片迷茫:“可是——上哪儿去呢?”[17]
玛格丽特自从结识了阿尔芒后,阿尔芒对她人格的真正尊重和强烈真挚的爱情,溶化了她冻结了的感情,她大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兴奋和惊喜,她张开双手,奔向目标。为了能和阿尔芒真正过上人的生活,她放弃了剧院包厢、散心马车、精美餐饮、豪华服饰等过去须臾不能离开的一切,割舍了一年挥霍十万法郎的奢侈享受,来到乡间隐居。她正在变成一个与过去的“我”判若云泥的另一个“我”,一个正由毛毛虫蜕化为蝴蝶的美的精灵。可是正当她爱情的希望之火熊熊燃烧时,阿尔芒的父亲却将这希望之火一下子就浇灭了。她不得不重新回到了非人的生活当中。
5、生命熄灭。陈白露与玛格丽特有太多的相似:拥有美丽的容颜、清白的家世和聪慧的资质,又在社会的逼迫下走向堕落,滑向了死亡。她们俩一个死于自杀,一个死于肺病,走向了同一条末路。
(二)实质的不同
尽管从大致情节来看,二人似乎有着同样的命运轨迹,但仔细探究,两者却存在着较大的差异。
1、沦为妓女的起因不同。陈白露与玛格丽特一个从大家闺秀堕落为妓女,一个从农家少女蜕变为妓女。社会的污浊,生活的逼迫,导致她们走上了相似道路。但是具体原因却各有不同。
可以说,陈白露的堕落出于支撑她精神的两大支柱的彻底崩溃。一是事业支柱,一是爱情支柱。她出身于书香门第之家,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她生活的时代正是中国社会处于半封建半殖民地时期,是经过“五四”运动洗礼的时代,资产阶级个人奋斗、个性解放的哲学种子播进了她的心田。首先,她在事业上信奉资产阶级个人奋斗的哲学。刚入社会时,她以为靠个人奋斗是能够维持生活的,久而久之,残酷的现实生活击溃了她的这一生存愿望,她明白了青春、艺术、美貌不过是按价出售的“商品”。其次,在爱情上她也深受资产阶级个性思想解放的影响。少年时代的竹均,曾经“憧憬着在情爱里伟大的牺牲”[18]。正是由于这种盲目的爱,她和诗人结了婚。后来孩子死了,联结两个人的爱情纽带断了,她与诗人也因此分了手。这分离加速了她沉沦的步伐。追求个性解放的第二大精神支柱也崩溃了,大家闺秀的“竹均”彻底堕落。
与陈白露不同的是,玛格丽特是一个身无所长的乡下姑娘。她唯一的资本可能就是美丽的容貌与年轻的身体了。她的堕落出自奢华生活的引诱。七月王朝统治下的法国,农民在地主和资产阶级的双重压迫下纷纷破产,农村经济一片萧条。为了寻找谋生的出路,玛格丽特来到了大都市巴黎。当时巴黎的上层社会就如马克思所说:“投机得来的财富自然要在这种形势之中去寻求开心的用场,于是享乐变成了淫荡,金钱、污秽和鲜血就同归一流。”[19]在这样的社会中,只身一人的玛格丽特面对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引诱,为了摆脱贫困,过上奢华的生活,身不由己地堕落了。
2、追求纯真的方式不同。《日出》是一部现实主义作品,陈白露是曹禺推出的一个现实主义典型。《茶花女》则是一部浪漫主义作品,虽然作者也不可避免地涉及了现实,玛格丽特这一人物形象却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相对于玛格丽特来说,陈白露形象更为丰富驳杂。她对纯真、美好生活的向往,也体现为多个层面。
首先,憎恨周围那一群鬼似的人物。陈白露出身良好,对自己有着很高的期许,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可以闯出一番天地。可是在社会的腐蚀下,却沦为了出卖色相的交际花。巨大的心理落差使她变得格外的自尊自负与好强。虽为环境所迫,不得不与周围那群鬼似的人物周旋,却未同流合污。她讨厌把肉麻当有趣、自作多情、俗不可耐的顾八奶奶,敷衍她,嘲讽她;她鄙弃自鸣得意的洋奴才张乔治,当他向她求婚,炫耀自己有房子、有股票,有几万块钱的存款,是“哲学博士、经济学士、政治硕士”[20],有不少桂冠时,她高声叫嚷道:“赶快把窗户打开”,“我要吸一点新鲜空气,这屋子忽然酸得厉害”[21],表现了对染满铜臭的灵魂的厌恶。她憎恨那虚伪奸诈、沉溺酒色的银行经理潘月亭,恨他用金钱赎买了自己的青春,关窗的闹剧集中体现了这一点。当潘月亭说对她的体贴胜过了亲生女儿时,陈白露立即反唇相讥:“这有什么稀奇,我要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还会这么体贴我?”[22]入木三分地刻划出这卑劣、堕落、腐朽的灵魂。陈白露身陷污泥而未自甘堕落,保持了心中的一块净土,她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挣扎着、抵抗着、捍卫着自己心灵的纯洁,保持了人应有的人格、尊严。
其次,对竹均时代充满了怀念。当方达生叫她的原名竹均时,她感到很意外,很高兴,很亲切,因为这个名字她已经久违了,她说:“竹均,竹均,仿佛有多少年没有人这么叫我了。达生,你再叫我一遍。” “甜得很,也苦得很。你再这样叫我一声。”[23]听到这一称呼,她如同回到了已逝的美好的时代。她多么愿意重返童年,做一个“快活的孩子”。她爱霜花,当她看到窗上有霜时,忽然情不自禁地对方达生说:“喂,你看,你快来看!”“我顶喜欢霜啦!你记得我小的时候就喜欢霜。你看霜多美,多好看!”[24]她说那洁白晶莹、圣洁美丽的霜花很像自己:“这高的是鼻子,凹的是嘴,这一片是头发……你看,这头发,这头发简直就是我!”[25]心理学家认为,“想象是情绪的避难所”[26],幻想中常含有现实生活中所被抑的人格的重要成分及其倾向。这活泼的话语,这一脸无邪的表情,是她内心深处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她是那么的天真浪漫,那么的热情洋溢,那么的富有诗意。霜是洁白无瑕、晶莹如玉的,在对霜花的想象中,可窥见陈白露心中向往圣洁,渴求美好。她渴望阳光,满心欢悦地抒发对春天阳光的热爱:“太阳,太阳,——太阳都出来了。”“哦!我喜欢太阳,我喜欢春天,我喜欢年轻,我喜欢我自己。哦,我喜欢!”[27]这是陈白露的心灵之歌、生命之歌。太阳给万物以生命,春天和年轻是大自然和人类最美好的事物。当“自然景物和人的思想感情巧妙和谐地交流在一起,可以看出一种愿望、一种对于较好命运的憧憬、一种灵魂的冲动。”[28]。在灵魂的复苏中,她感到了生命的活力、青春的幻想,她呼唤美好的新生活,纯洁的心灵和本真的稚气洋溢其表。
此外,仗义勇为救小东西,也表现出了她不甘堕落、追求光明的挣扎。被黑势力追查的下层女孩小东西偶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首先想到的就是保护好这个弱女孩。当她了解了小东西被养父逼迫为娼而出逃的不幸身世后,她同情小东西,对小东西那诚挚的感情,不仅与黑三、潘月亭、胡四等剥削阶级泾渭分明,也与奴颜媚骨的茶房王福升迥然不同。当王福升劝其别管闲事,不要惹那帮地痞流氓时,陈白露不是麻木不仁、袖手旁观,而是伸张正义,甘冒危险。听说小东西打了金八,她高兴地说:“打得好!打得好!打得痛快!”[29]不仅表现了她的胆量勇气、爱憎感情,也表现她不甘堕落的挣扎。她不愿小东西掉进深渊火坑,像自己一样屈辱地生活,她想给小东西以自由,以温暖。她要抗争,维护人的尊严、人的自由,为自己“第一次做了这么一件痛快事”[30]而欢欣自豪。由此可见,陈白露并没被这个肮脏的社会完全彻底地腐蚀掉,她一直在渴望纯洁合理的人生。
《茶花女》中的玛格丽特没有陈白露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或者说她的这种心态没有陈白露那般强烈。所以在遇到阿尔芒之前,她对自己的生活态度是得过且过,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她“习惯于挥霍生活、舞会和狂饮”[31], “这个20岁的美女像个脚夫似的喝酒谈道,并且别人的话越是说得不堪入耳,她就笑得越厉害”[32]。
与小仲马这部浪漫主义小说的指向相呼应,爱情是玛格丽特选择的搭救自己的唯一方式。她心中所有冰封的激情与力量只是为了等待一份真心实意的关心与爱护。阿尔芒的出现让玛格丽特看到了自己未泯的真情,认识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落实了她生存的意义——爱情。在爱情的洗礼下,她开始脱胎换骨。曾经虚荣浮华的姑娘,变得朴素坚强、勇敢贞洁,并且乐于奉献与牺牲。
玛格丽特是一个身入红尘的女人,然而她的心却是纯情透明的。为了赎罪,她忍受着失去情人的悲凉、情人误解的失意,及至最终生命结束。她所付出的代价是一种凡人不能承受的痛苦。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服从“一种严肃的需要”[33],为了获取一个她尊重的人的尊重。玛格丽特正是通过取得他人的尊重来完成心灵的赎罪,寻求心灵的自洁。
3、背负重债的原因不同。陈白露与玛格丽特两个女人都身负重债,但个中原因却不尽相同。与陈白露相比,玛格丽特似乎更无奈,她的债务是她那种生活所必需的。比如普律当斯替她做事需要拿点酬劳;她必须有马车、鲜花和钻石;一旦她经济拮据,就不得不卖掉东西,同时还要忍受社交界的种种非议。作为高等妓女,她需要豪华的生活环境。她的挥霍正是她的社会身份的必然要求和象征,她必须花钱才能维持她的交际花身份。到她死后,她的东西拍卖,除了还清债务外,还让她的姐姐发了一笔横财。
而陈白露,尽管日子过得很奢华,可是似乎没有一文钱的积蓄。茶房王福升隔三岔五地就拿着一叠账条来帮着别人向她要债。而她的账条,似乎永远也还不清。就如王福升所说:“您刚还了八百,您又欠了两千,您这样花法,一辈子也是还不清的。”[34]到最后,陈白露生生被三千块钱逼死。当然,她死的原因并非完全是为了钱,但起码从剧情上来看,似乎是这样。按理说,陈白露年轻、漂亮,自然会有人供养她。她大可不必只依靠一个潘月亭,当潘月亭破产后,她完全可以找到其他人作为靠山,作为摇钱树。由此我们可以看出,陈白露的债务缠身,跟她素来的生活方式有关:她任性、年轻,灰了心了,过一天算一天。她的不思后果的挥霍,带有强烈的自暴自弃、悲观绝望的色彩。这一点跟玛格丽特被迫接受那种负债的生活是不同的。
4、对待爱情的态度不同。陈白露与玛格丽特都未泯灭对纯真的爱情的渴求之情,但是在爱情的道路上,她们俩却存在着明显的分歧,对待爱情的态度大相迥异。玛格丽特相信爱情并由此得到救赎,陈白露却对爱情都彻底绝望了。
陈白露并不是没有爱过,相反她曾爱得轰轰烈烈,与诗人私奔出走,去追求理想中的爱情与自由。不幸的是,平淡繁琐的生活磨损了盲目的热情,爱情没了,理想碎了。过去爱情的破灭,让她确知爱情的无能。方达生的到来,虽然给她带来了一股新鲜空气,使她回忆起自己美好纯洁的过去,认识到自己浑噩无聊的现在,豁然清醒自己的生活方式与理想追求的对立,唤起了竹均时代的稚气和纯真的情态。但一时流露的这种情态,只是对往事回忆的短暂的沉醉。方达生的单纯真挚而不乏空想的劝导,是远远不能打动她那些“习惯的桎梏”的。她只有茫然地发出感叹:“上哪儿去呢?我告诉过你,我是卖给这个地方的。”[35]这话饱含着她对自己屈辱生活的感悟,却传达出她自己被那腐朽生活紧紧拴住的自知和无奈。爱情,是无法解救她的。
陈白露为了继续自己习惯的生活而放逐了爱情,玛格丽特却为了爱情与自己的过去断然隔绝。她对爱情的追求已经摆脱了金钱的羁勒,向着较高层次的灵与肉结合的高尚纯洁的情感世界觅寻。为了爱情,她可以做出任何牺牲,这牺牲可以是金钱、生命,甚至可以是爱情本身。在与阿尔芒相恋的过程中,她体现出了伟大的牺牲与奉献精神。为了还清债务并维持两人隐居乡间的日常生计,她暗中变卖自己的马匹、披肩,典当自己的金银首饰,极力不让生活中的烦恼影响阿尔芒的愉快心境。到后来,由于她的“不名誉”的过去受到社会舆论的普遍歧视和谴责,并且因此影响到阿尔芒妹妹的“婚姻幸福”时,为了挽回阿尔芒家庭的名誉,为了成全阿尔芒妹妹的幸福,她毅然接受阿尔芒父亲的恳求,忍着剧痛用自己的双手捏碎了自己那颗坚贞的心,以重操旧业为借口,断绝了阿尔芒对她的一切恋情。玛格丽特的爱是博大的,博爱的胸怀使她的精神超越世俗而凌空飞翔。
如果说爱情的挫败让陈白露对人生减却了热情,并走上了堕落之路的话,而玛格丽特则恰恰相反,甜蜜爱情的获得使她对人生充满希望,并自觉地与萎靡不振的卖淫生涯决裂。《茶花女》浪漫主义色彩浓厚,《日出》则是一部毫不浪漫的现实主义杰作,现实没有给浪漫留下余地。
5、生命消逝的根源不同。陈白露与玛格丽特走向了同一条末路,但造成她们生命消逝的根源却不同。从《日出》剧情来看,陈白露似乎是被三千元钱的债务逼死的,但是究其根底,负债并不是她死的主要原因,而是出自于她对生活与自身的极度失望与内心的极度痛苦。过去所存的人生憧憬、幻想,使陈白露跌了个大跟头,陷入了混浊的现实泥潭里滚打。她希冀从中腾身而出,又没有这样做的勇气与力量。“曾经沧海”的她又是那么明了靠爱情和婚姻拯救她的梦是那么虚幻。她把希望寄托在自身,无法恋爱,却又非常自恋;要做自己想做的事,现实却又是那么残酷。不仅如此,她还承受着内心与外表截然相背的巨大痛苦。在内心里,她十分空虚,期冀摆脱目前的无聊生活,远离身边种种可鄙可笑的人物,去追寻热烈曼妙的人生。可在外表上,她仍要强颜欢笑,以此来麻痹那焦灼的心灵。特别是为了生存与虚荣,她还不得不与自己憎厌的人物虚以委蛇,投之以热情,甚至还要以青春相许。这种严重的心灵对峙是任何人都难以承受的。因此,她终于支持不住而永远地“睡了”,她清楚地知道“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36]。
如果说陈白露的向世界告别是一个悲哀的结局,那么玛格丽特之离开人间则是一个悲壮的结束。伟大的爱情使玛格丽特脱离了充满诱惑的风月场所,追求高尚纯洁的情感,唤醒了她心中对爱本能的信赖。她不仅可以为了爱情牺牲自己现有的一切去追随自己的爱人,而且可以为了自己的爱人的前途和家族的荣誉放弃爱情和自己终生的幸福,重新投入火坑。面对自己深爱着的人的羞辱和报复,玛格丽特忍辱负重,有泪只能往肚子里吞,唯一期盼的是早日结束自己的生命。于是,她更加毫无节制地放纵自己,在情人的羞辱和病魔的折磨下,身心衰竭,最后悲惨地离开了人世。小仲马在《茶花女》一书中暗示,倘若她能够跟阿尔芒在一起,过节制、规律和美满的生活,那她就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得那样快。因此,玛格丽特的死有一半也是自杀的。她的死,是因为她的生活的全部力量来自于爱情,一旦爱情死,她也就毋宁死。
她们俩走向了同一条末路,陈白露却显得更为无奈,她已经无从选择,生活将她逼迫于此。而玛格丽特却只是为了爱情,她的死相对来说,带有一种自愿的成分,尽管外在因素看似源于疾病。
陈白露和玛格丽特,有着相同的卖笑生涯、相同的悲哀结局。但是尽管两人性格有着相似的纯真,却由于她们周遭环境的不同、作者创作命意的不同、她们个人爱情观念的不同、信仰的差异等,使她们划出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二、透视二人悲剧形成原因
陈白露与玛格丽特身处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国度,却踏上了交际花的同一条道路,并以生命消逝而结束。这其中蕴含着多重悲剧根源。两人的悲剧形成原因有一些共同之处,却也存在着一定的差异。
(一)同是社会悲剧,指向各有侧重
十九世纪法国社会学家德克赫姆强调:“自杀并不是一种简单的个人行为,而是对正在解体的社会的反映。”[37] “人被尊为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一个人活下去的愿望是应该得到社会肯定的。从理论上看,自杀是人的社会存在对自然存在的否定,造成自杀的因素深藏在社会关系之中,是社会意识(偏见、背约、食言、为私等)对人的心灵的摧残。”[38]陈白露本身死于自杀,而玛格丽特的死有一半也是自杀的,她们俩人的悲剧可同时归结为社会的悲剧,只是各自所指向的方面不同。
1、陈白露:源于社会的腐败黑暗。曹禺创作《日出》,意在暴露“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社会,反映社会悲剧中个体的挣扎与沉沦。毋庸讳言,潘月亭的破产、债台高筑、张乔治的奸滑,是促使陈白露自杀的因素之一,但更主要的原因不是经济的窘迫,而是对社会的失望。
“有缺陷的社会产生了有缺陷的人。”[39]在《日出》里,社会的缺陷主要是通过金钱制度及卖淫制度来体现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的畸形发展,带来各种畸形的社会现象,而所有这些社会现象无不受着金钱的支配。卖淫制度则是把妇女变成“可怜的动物”的渊薮。恩格斯曾指出,卖淫制度“使妇女中不幸成为受害者的人堕落”[40]。社会的腐败黑暗破坏了对个体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社会支柱,也就削弱了人们的生存能力、信心和意志。救小东西的失败,给了陈白露沉重的打击;小东西被当作商品出卖,使她更清楚地看清了自己的命运。“人只有经历了社会性的耻辱、遗弃和绝望等情绪体验时才会导致自杀”[41],这正是“个人对他们出身的整个社会秩序进行抵制并从中解脱出来的最彻底最干脆的办法。”[42]
陈白露等不到日出也无法获得救赎,在这个到处流着肮脏黑血的残酷社会,在这般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有钱有势的如潘月亭、顾八奶奶一流腐化堕落,被利益异化人格;没钱没势的如陈白露一辈只会饱受欺凌,生不如死。
2、玛格丽特:源于社会普遍的道德观。玛格丽特与陈白露一样,都是金钱化黑暗社会的牺牲品。但是,玛格丽特的悲剧却主要源于当时社会普遍的道德观。《茶花女》虽然是一部浪漫主义作品,作者的创作主旨在于描述一个爱情故事,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部作品同时也深刻反映出了动荡的时代里被扭曲的社会伦理对遵从道德规范的良知的摧残。纯朴的生活愿望与社会环境发生的尖锐激烈的矛盾冲突,决定了玛格丽特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一生以及她那不可逃避的悲惨命运。
在那样一个资产阶级虚伪道德及金融贵族腐化堕落的真面目下,她的存在是必然的,她的命运更是无法逆转的。资产阶级自身荒淫无耻,凶狠残暴,却用冠冕堂皇的人道主义教条来禁锢人们,其所标榜的道德是虚伪和罪恶的。社会本来就是不公的,却要求所有的人都平等地遵守其在不平的条件下制订的道德教条。玛格丽特的悲剧就是在维护某种虚伪的道德规范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下造成的。
她夜以继日、荒淫无度地厮混在资产阶级上层,过着醉生梦死、有今朝无来日的生活。然而向上的追求尚未泯灭,当真正的爱情到来时,她想回头,她要压抑曾经的放纵,她想争取做人的最起码的权利——追求自己的爱情,社会普遍的道德偏见却将她拒之于一般的家庭之外。整个社会的舆论、道德观念像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罗网,笼罩在反叛命运的妓女头上,逼得她逃出火坑后又不得不重蹈火坑。当她把幸福给予他人时,自己却面临着毁灭。资产阶级的卖淫制和道德观是扼杀玛格丽特的刽子手,正是社会公认的道德原则和等级观念,扼杀了她想过真正人的生活的梦想,毁灭了她的一生。
(二)同是精神悲剧,性质各有不同
社会的黑暗腐朽注定了陈白露与玛格丽特的悲剧结局,但同时她们自身的性格与精神因素也对其死亡起到了强烈的催化作用,并且二者性质各有不同。
1、陈白露:源于对自身的失望。“内心的幻灭,是陈白露走向灭亡的根本原因。”[43]她的死,也源自于对自身的失望。方达生的到来,激起了过着沉醉生活的陈白露的思想的波动,它让陈白露照见了自己污浊的灵魂、扭曲的灵魂。它唤醒了她蕴藏在内心深处的道德责任感和自我道德评判,使之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如果说过去在万般无奈中自欺欺人、浑浑噩噩地混日子,那么,在良心复苏后,陈白露的内心也永远失去了安宁。“她爱生活,她也厌恶生活。”“她认定自己所习惯的种种生活的方式,是最狠心的桎梏。”她曾试着逃出去,但“终于像寓言中那习惯于金丝笼的鸟,已失掉在自由的树林里盘旋的能力和兴趣,又回到自己的丑恶的生活圈子里。当然她并不甘心这样生活下去”。[44]当一个人认清了现实而又无法面对现实时,即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所言的人的生存情结受到威胁时,那么同样与生俱来的死亡情结就会很自然地抬头。这死亡情结,它或则向外表现为攻击式破坏,或则向内投放而表现为自惩、自残乃至自杀等形式。无疑,陈白露在生存的困境中很自然地完成了她走向自杀的死亡情结,而潘月亭的破产只是为其痛苦的解脱提供了契机。
2、玛格丽特:源于其信仰的破灭。玛格丽特的悲剧也不仅是社会悲剧,还是一种性格与精神上的悲剧。她把个人幸福完全维系在自己所爱的人身上,是悲剧产生的直接原因。她说:“我的幸福就是找到一个高尚的男人,他不问我的身世,他是我的肉体的男人,更是我印象中的男人。”[45]她等待着,也呼唤着。年轻、热情、真诚的阿尔芒走进了她的生活,玛格丽特感动于阿尔芒在自己病重时的殷勤探望和阿尔芒同情她流下的真诚的泪水及献上的真诚的爱情,认定他就是她“在嘈杂的孤独生活中呼唤的那个人”。她为美妙的现实激动不已,毫不犹豫地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快乐的生活当中。爱情使身陷泥淖的玛格丽特获得了重生。当美好爱情的织网被杜瓦尔先生撕破后,视爱情为自己全部的她只能选择死亡,以期得到救赎,唯有死亡才能拯救她逃离这个人生苦海。
鲁迅先生曾经讲过:“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悲剧在我们面前演出人类的痛苦与悲伤,在对苦难与不幸的展示中,严肃地探求着人在世界中的位置,唤起人们对人不成其为人的社会的憎恨,对被损害与被侮辱者的同情、怜悯、关怀和爱。“与死亡俱来的悲愤悲壮的正义感情,是凝聚社会的向心力,鞭笞假、恶、丑的精神能源。”[46]透过《日出》与《茶花女》,我们再一次感受到了历史与社会的残酷,认识到要消除这种悲剧,除了彻底改革现有的社会制度,所有其它的尝试都将是徒劳。
玛格丽特的善良、深情、伟大的牺牲精神打动了一代代的读者,陈白露的悲剧浸透着饱经苦难的民族满含血泪的呼唤。《茶花女》和《日出》这两部不同国度、不同年代的同类题材的文学作品,给广大读者提供了可堪比较的艺术空间,也让人们从中获得了更高一层的审美启示。
参考文献
[1]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
[2][法]小仲马著,李登福译:《茶花女》,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年版。
[3]周晓明、王又平主编:《现代中国文学史》,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
[4]宫玉静、齐子萍:《同途殊归:陈白露与玛格丽特形象之比较》,《山西师大学报(社会科学报)》1998年第4期。
[5]周芳芸、宋光成:《毁灭中的新生——试论陈白露悲剧的美学意义》,《成都大学学报(社科版)》1994年第1期。
[6]段海蓉:《白露之诗情——曹禺<日出>陈白露之美学分析》,《新疆职工大学学报》2000年第3期。
[7]张小萍:《半梦半醒之间——陈白露形象分析》,《江西科技师范学院学报》,2004年第6期。
[8]赵彩云:《矛盾中的道德悲剧——从文学伦理学角度看<茶花女>》,《湖北广播电视大学学报》2006年第7期。
[9]周柳琴、邓杏华:《精湛的创作艺术和令人潸然泪下的两位妓女——读<茶花女>和<日出>》,《辽宁行政学院学报》2006年第4期。
[10]蔡娟:《<日出>:人的异化的真实写照》,《广东农工商管理干部学院学报》2000年第5期。
[11]张丽芬:《无辜的妇女 罪恶的社会——从茶花女、陈白露谈起》,《内蒙古教育学院学报》2000年第4期。
致 谢
经历了数日的辛苦与忙碌,我的毕业论文撰写接近尾声。此时此刻,我的心情无法平静,从开始进入课题到论文的顺利完成,有多少可敬的师长、同学、朋友给了我无言的帮助,在这里请接受我诚挚的谢意!
首先,我要感谢的是我的导师邹建军老师。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我未能和同学们同一时间着手论文写作,对此,邹老师给予了我极大的理解与体谅。论题选定之后,邹老师时时关注我的写作进程,不断对我进行指导,为我指点迷津,帮助我开拓思路,精心点拨,热忱鼓励。邹老师渊博的专业知识、严谨的治学态度、精益求精的工作作风、诲人不倦的高尚师德、平易近人的人格魅力对我影响深远。他不仅授我以文,而且教我做人,使我终生受益无穷。
其次,我要感谢华师文学院所有培育过我的老师及班主任李树晖老师,是他们的教育让我逐步成长、成熟,使我钟爱文学,却又不迷信文学,教会了我许多待人接物、为人处世的道理。
再次,我要感谢两年来和我朝夕相处的同窗好友,是他们对我的肯定与欣赏增强了我的自信,让我勇敢地克服生活、学习中的重重困难,取得了一定进步。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家人与朋友,他们默默无闻地关爱、支持着我,使我得以顺利、愉快地完成学业,圆了美丽的大学梦。
感谢大家!感谢每一个给予我启迪和帮助的人!
吴春霞
2007年11月25日于华师
[1][法]小仲马著,李登福译:《茶花女》,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年版,第53页。
[2][法]小仲马著,李登福译:《茶花女》,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年版,第110页。
[3]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8页。
[4][法]小仲马著,李登福译:《茶花女》,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年版,第67页。
[5]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33页。
[6]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183页。
[7]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183页。
[8][法]小仲马著,李登福译:《茶花女》,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年版,第130页。
[9][法]小仲马著,李登福译:《茶花女》,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年版,第130页。
[10][法]小仲马著,李登福译:《茶花女》,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年版,第130页。
[11][法]小仲马著,李登福译:《茶花女》,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年版,第190页。
[12]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151页。
[13]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151页。
[14]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151页。
[15]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152页。
[16]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150页。
[17]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154页。
[18]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8页。
[19]转引自张丽芬:《无辜的妇女 罪恶的社会——从茶花女、陈白露谈起》,《内蒙古教育学院学报》2000年第4期。
[20]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74页。
[21]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74页。
[22]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45页。
[23]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13页。
[24]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10页。
[25]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10页。
[26] [英]武尔夫:《手势心理学》,转引自周芳芸、宋光成:《毁灭中的新生——试论陈白露悲剧的美学意义》,《成都大学学报(社科版)》1994年第1期。
[27]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45页。
[28] 黑格尔语,转引自周芳芸、宋光成:《毁灭中的新生——试论陈白露悲剧的美学意义》,《成都大学学报(社科版)》1994年第1期。
[29]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37页。
[30]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44页。
[31][法]小仲马著,李登福译:《茶花女》,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年版,第10页。
[32][法]小仲马著,李登福译:《茶花女》,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年版,第62页。
[33][法]小仲马著,李登福译:《茶花女》,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年版,第172页。
[34]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142页。
[35]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154页。
[36]曹禺:《曹禺经典作品选》,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年版,第152页。
[37] 转引自张小萍:《半梦半醒之间——陈白露形象分析》,《江西科技师范学院学报》2004年第6期。
[38] 张小萍:《半梦半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