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有过旅行经历的人都知道路标的重要。我们这里所说的路标,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交通标识,而是使我们这些外来人通过一个民族悠久的
传统文化,走进这个民族 灵魂的标记。牛图腾、苦行僧、隐修者、嘛尼石、马尼干戈、度母、哈达、莲花、金刚乘,这些独特鲜活的文化,都是我们进藏的心灵路标。
机缘
去年初秋的一天,我刚刚从天山北部塔城、博乐、伊犁返回广州,香港佛教文化事业有限公司董事长许成彪先生便询问我,两周后能否到青藏高原参加礼佛活动。
天哪!我回家一查地图,所经地区正是我梦中的圣地巴颜喀拉山。论高度,巴颜喀拉山最高海拔不过5700多米,只是高山家族中的小弟弟,但她是母亲 河黄河的源头,又是黄河与长江的分水岭。在此地,由于两江相隔不过百余公里,所以一项伟大的世纪工程—南水北调西线方案就选在这里。
我的老师成绶台是中国首批长江源头科学考察探险队的领队,1976年骑马闯入无人的江源禁区,找到了长江源头,确立了长江为世界第三长河的地 位。20年前,我在武汉长江开发报工作了5年,与他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是我
学习的榜样,他所津津乐道的江源地区早已成了我心中的地理目标。他知道我心中 的想法,曾多次为我创造赴江源地区采访的机会。这次机会真的来了。他有些激动,即刻寄来有关资料,并感叹说:“一晃30年过去了,变化一定很大!” 但 他不知道,我这次赴江源地区访问,重点不是自然和经济,而是文化和
宗教。转而,知道我这次采访不是考察
水利工程,而是一次特殊的礼佛活动,他不信佛,也不 懂佛教,他懂得宽容,即又发来短信:“祝你一路有佛保佑!”
是的,这次有佛保佑我。我们这次活动的范围是康藏是地区,行车路线是由西宁到成都直线2100公里,沿途分布着数以千计的寺庙。“康”在藏语中 是“边地”之意。我国藏民主要居住在西藏和与西藏接壤的省份――青海、云南、四川,分别称卫藏、安多和康藏。卫藏以拉萨为中心,安多指西藏北部和青海大 部,康藏横跨四省为四川甘孜、阿坝两州、西藏的昌都、青海的玉树和云南的迪庆。川藏公路、青藏公路滇藏公路在此重叠交汇。据四川康藏研究中心的资料介绍, 康藏地区是世界上罕见的植物王国、珍稀动物栖息地,是世界最大、最原始的生态公园。我们行走的路线是古茶马古道的组成部分,是世界上少有的民族走廊,有着 悠久的、多民族的、多姿多彩的文化。
我想,幸运所以降临在我头上,是因为生命还存在,生命还鲜活,因此,要保持生命的鲜活,生命就要感知,就要发光。
这次活动内容丰富,主要是捐建孤儿院和希望小学,还有参观寺庙、供养常年闭关者,拜见法王和喇嘛,到佛学院供僧。我以为,礼佛的方式很多,烧香磕头、顶礼膜拜、奉献供养是礼佛,按佛法的教义慈悲为怀、扶危济困、助人为乐也是礼佛。
思惑
2006年8月23日早上从广州乘飞机,经过2小时50分钟飞行,于中午11时半到达西宁机场。广州海拔不足百米,当日最高气温36度,西宁海拔2300米,对应气温21度,所以,当地自称夏都。
我曾于1985年7月来西宁采访过。那时的视野是很窄的,但胆量是很大的。那时的眼光只盯着官员,并没有理解青海的厚重。还记得时任省长宋瑞祥, 夜里12点被我堵在房间里采访。省政府的一位副秘书长,曾于60年代初到新疆躲饥荒,幸免饿死。这次我们属非政府组织,为政府做事,不要政府接待。我也不 关心政界,而关心青海的
历史和宗教。西宁建城史已有2100年,一个人的生命不过百年,一个官员的为官经历就更短了。过去舍长而求短,显然不智。
那时,我还在新疆财经学院教书,暑假其间,以《中国西部开发报》特约记者的身份只身到青海采访。用现在的眼光看,当时的知识实在太狭窄!存在决 定意识。新疆是一个以信仰伊斯兰教为主的地区,在汉族集聚区,也有一些佛寺道观。我出生的前后,一次次政治运动横扫社会各个角落,打倒一切牛鬼蛇神。寺院 被拆毁,佛像被砸掉,僧人被迫还俗,哪里能见到宗教的影子呢?以我生在城市、长在学校的简单经历,只知道宗教是毒害人民的精神鸦片,僧人都是不劳而获的懒 人。后来,我有机会走了古丝绸之路的南北线,参观了许多千佛洞、佛塔、寺院等,但这些汉、唐、宋、元时期的佛教遗址早已破败不堪。新疆的维吾尔族信仰佛教 已是五六百年前的事了。汉族人到新疆,并没有带来他们传统的宗教信仰,甚至连信仰的场所也没有。现在面对不可思议的现实,人家痴迷,我茫然;人家虔诚,我 怀疑;人家顶礼,我观看;人家念经,我无知。现在看来,如此无知,简直与无耻同语。
至今,在我的书架上,还放着我当时买的一本书《塔尔寺》,至少说明我还有学习的态度嘛!但说实话,此书随我辗转南北,平时很少读,也读不懂,因 为存在偏见。犹如一只茶壶里盛满了水,再注入就会溢出来。学习新知,既要有虚怀若谷的态度,更要有格物致至的精神。当然,这只是以后的学习体会。
第二次来青海,由于知识积累和视野变了,又使我了解了一些新的知识。譬如,对“宗喀”之意的了解,以前只知道有个宗喀巴大师,并不知“宗喀”之 意。“宗喀”是青海历史上藏语古地名,其地理范围从小积石山之主峰宗喀巴杰日以西,青海湖以东,宗曲(湟水)以南的山川、河流、峡谷统称宗喀。宗喀在人们 的心目中早已是一块风水俱佳、人杰地灵、土地肥沃、地面辽阔、物产丰富的宝地。俗话说,人杰地灵。宗喀这片风水宝地也不例外。这里不但出了被誉为“世界第 二佛陀”宗喀巴大师,而且西藏的第十四世达赖喇嘛、第十世班禅都出自这一地区。至于其他大德高僧就灿若繁星了。
宗教信仰为西宁市留下两个赫赫有名的建筑群,一个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六大寺院之一的塔尔寺;一个是与西安化觉寺、兰州桥门寺、新疆喀什艾提尕尔并 称西北四大清真寺的东关清真大寺。东关清真大寺建于明初,毁于清末。清同治年间,左宗棠镇压西北回民起义时毁于战火。在此之前被毁的是藏传佛教寺院佑宁 寺。该寺是湟北地区最大的寺院,共有属寺49座,鼎盛时有寺僧7700余人。显然,任何战争都以破坏为能事,宗教战争更是两败俱伤。东关清真大寺1913 年在旧址上重建,1999年又一次大规模维修。
有意思的是,东关清真大寺礼拜大殿具有中国古代建筑风格,殿顶的藏式镏金宝瓶,是甘肃拉卜楞寺喇嘛所赠,大殿内的18根大柱是佑宁寺所赠。这就对了!如果让我评论,东关清真大寺之大,不在建筑规模,而在心胸和包容之大。合作只能带来进步和安宁,和睦才能带来双赢。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驶,当下的西宁已今非昔比。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这背后便是日益繁荣的工商业和迅速增加的城市人口。城市在变与不变、变大变小、变好变坏中发展,每个人各有评价标准。
变化即运动。世界上万事万物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之中。佛陀慈悲地说:生命变化无常。佛陀眼中的生命,不是狭义的人类,而是大地上生存的万物。
湟水河仿佛没变,其实也变了。湟水是黄河的一条支流,河水经西宁诸县,在甘肃省河口附近注入黄河,全长400余公里。湟水两岸是青海省重要的农业 区,盛产小麦、谷子、豌豆、马铃薯等作物。这里土地开发比较充分,青海省的一半人口都集中分布在湟水流域。上游涵养
水土的植被被毁,湟水便变浊;城市、耕 地增加,湟水经流量便变小。变化最快的要算人。20年了,宋省长先地矿部长,一路升到全国政协副主席,该退休了吧?副秘书长升了、降了、退了、关了?善有 善报,恶有恶报,就看能不能守住自己。报的钥匙始终在自己手中。
著名的青海湖也在变,而且变化之快令人心忧。 为了赶路,当夜不住西宁,赶往130公里外的青海南海藏族自治州共和县恰不恰镇。途中,路过青海湖。由于青海湖的湖面逐年缩小,原名海西皮岛那个著名的鸟 类天堂,现在已与湖岸相连。人类给人类造成很多困惑。鸟岛的出名在于鸟多,鸟多因为鱼多。据说,在每年7~9月的育幼期里,在4平方公里面积上,竟有10 万只以上禽鸟。现在,世界上唯一的高原鹤类黑颈鹤已飞离鸟岛,不知去向。这主要源于环境的变化。人类的生活拒绝他人干预,侯鸟的正常生活也不宜打搅。凡被 人摸过或稍有移动的鸟蛋,成鸟便不再孵育。为此,
国家设立了鸟岛自然保护区,拉起铁丝网,防止狐狸等天敌登岛,控制游人上岛。为保证鸟类的食物链,严禁滥 捕幼鱼。国家采取上述措施,说明人类的有意破坏已相当严重。20年前,我与秘书长谈论最多的就是动
植物保护。那年,青海省在全国第一个颁布了野生动物保护 条例。但危情并没有好转,10年后,一次捕杀700余只藏羚羊的事件震惊了世界。在电影《可可西里》中,是藏族同胞自发组织了保护队,与盗猎者展开较量。 藏族人世世代代都是这片高原的主人,他们虔诚信佛,严守不杀生的戒律,不吃鱼,不猎鸟,不开荒,不截水,美丽的鸟岛才幸存下来。
人类的信仰与环境是多么息息相关。我们以前只看到西藏经济落后的一面,看不到宗教对生态环境严格保护的一面。这是我们的悲哀,也是青藏高原的幸运。
人是社会的人。社会变了,我也变了,而且变化很大,一切都缘于时间的有情与无情上。在两鬓如秋的年龄,我变化最大的是对生命的反复垂询:生命是什么?人身如何得来?怎样活着才不负短暂而宝贵的生命?而这些问题恰恰是佛教矢志不渝追寻的学问。
这次与我同行的有四川石渠县扎格龙寺活佛才让多吉、加拿大佛教祗桓讲堂法师释果明、广东惠州礼佛禅寺
主持释日照,当然,还有始作俑者香港居士许成彪。与活佛、法师、居士同行,平生第一次也。
金刚乘
从广州飞到西宁后,第一件事就是到青海塔尔寺朝拜。路上,有荷兰、新西兰、澳大利亚三位金发碧眼的中年女士搭乘我们的车,并与同行的刘小炮攀谈起 来。她们信奉藏传佛教,已在青藏高原的寺庙中参拜了两个月,尚无返乡之意。坐在前排驾驶副坐的我想,大国真好!小国一日或一周游遍,无奈只好到大国旅游, 而在大国两月才游了一个地区;多民族、多元文化真好!不然,人家到青藏高原来看什么?文化底蕴深厚真好!让你越看越糊涂。会多种语言真好!直接交流免生歧 异。
这只是我表浅的想法,我并不知西藏在西方人心中的地位,也不知他们对西藏人的感情。西方的一个教士说过:“人有三个符号:苍白是生气的符号;说话是愚蠢的符号;自我赞扬是无知的符号。”不读书则是三个符合相加。
大约在19世纪末,雪域高原开始进入西方传教士和探险家的视野。那时的西藏,还处在奴隶
制度下,贫困、落后、封闭,与古老的中国大地一样,错过了
资本主义工业化的快车,大大落后于西方世界。初到西藏的外国人,仿佛时光倒退了数百年,回到了欧洲黑暗的中世纪。
1904年英国一支远征军用武力攻占了拉萨。随后,随军的英国战地记者埃德蒙"坎德勒出版了一本名为《拉萨真面目》的书。书中写了拉萨的肮脏: “我们发现,这座城市脏得无法形容,没有下水道,路面也没有铺砌石块。没有一栋房子看上去清洁干净或经常有人打扫”;书中也写了西藏人的愚昧:“在这个佛 教确立了自身地位的国家里,人们仍然受着巫术和转世活佛的指导。人们在处理世俗事物时,还要用一只眼睛盯着那奇异的精神世界,这个精神世界在他们的生活中 是最实在的东西。这是一个乱七八糟、秩序颠倒的国度,这里的人们用一生的一半时间哼着晦涩难懂的经文和摇晃着转经桶,死人则被砍成碎块扔去喂狗喂鹰。”
当然,作者在书中也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他们的精明和文明:“血红色的翘鼻麻鸭全西藏处处都可见到,它显然是一种佛鸟。麻鸭作为献身和忠诚的象征, 对于佛教来说是神圣的。麻鸭通常是双双对对地在一起生活,当其中一只中弹之后,另一只就会在上空不断盘旋,直到自己成为夫妻恩爱的牺牲品。在印度,这种飞 禽被认为是不能食用的,但我们在西藏却很喜欢吃这种飞禽,并没有发现像鱼那样的腥味。”
东西方之间、僧俗之间总是存在差异的,直到今天也没有消除。如果差异消除了,政治和宗教的对抗也就不存在了。对于英国记者的观念我只能一笑了 之,那是时代的产物。但是,我不能接受这句话:“如果对藏人不诉诸武力要想获得任何进展,那会有多么困难。那又该怎么办呢?要么我们只好撤退,要么我们就 只能将大炮对准布达拉宫。当然,撤退是办不到的。”完全是一副强盗嘴脸。也许,这本书在出版后曾轰动一时,作者也会得意洋洋,但是,时间是公正的裁判者, 因为强盗就是强盗,社会再发展,强盗也不会成为天使。从强盗口中说出的话到真成了今天的反面教员。
实际上,西方人对西藏的研究早于国内,国人对西藏的认识仅仅起步于50余年前。为了认识和征服东方文明,从十八世纪起,西方花费了大量资金,建 立了难以计数的各类机构,在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荷兰、比利时、丹麦、瑞典、奥地利、俄国和澳大利亚等国,形成了相当庞大的佛教学者群体,从 而也产生了大量的
论文、专著、传记、辞典和考证校勘文章等等,这不能不在西方社会中产生广泛影响。
19世纪末,一种雅利安种族优越论在欧洲白人中流行,由此论调看,犹太人、华人、黑人皆是退化的种族。他们认为藏族人也是雅利安人。由此可知,当今那些热衷于西藏独立的西方人其野心是有传统的。
在世界三大宗教体系中,佛教的影响力与日俱增。而在小乘佛教、大乘佛教和藏传佛教三大门派中,唯有藏传佛教在西方影响最大。藏传佛教也称金刚乘。 宗喀巴大师说:“金刚乘比佛更稀有珍贵”。在藏地,素有“天上有日月,地上有两宝”的说法,这地上两宝,就是指佛教智慧的精髓中观正见和金刚密法。密法在 内地已失传,这更使密法成为佛教中的宝中之宝。佛教有佛、法、僧三宝,而佛理宝塔的尖端是密法。
经济落后但能保持信仰和传统的西藏,是当今世界的一面镜子。日本当代著名大学者梅原猛认为,宗教观念和信仰对人类十分重要,“不能丢失”。因 为,如果人们不再相信来世,就会拼命追求现世的财富、权力和快乐,而一个“人欲横流的社会,与其说是人的世界,不如说是兽的世界。”他主张对来世深入反 省,以抑制人无止境的欲望。
从人类历史的长河看,是宗教把人类从兽变成了人。如果人类在科学技术的发展中,轻易地丢掉与人类始终形影相随的宗教,那么,失去宗教道德约束的的人类就可能由人再变成兽。由于这个“兽”已掌握了灭绝人类的杀人武器,一旦失控,人类的命运是极其可怕和悲惨的。
我们这次康藏之行的目标,就是走近金刚乘,到藏区去寻宝。
死亡研究
无论是野蛮的征服者,还是好奇的旅行者,他们对西藏地描述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因为他们仅仅只浮光掠影地看到了表面现象。而那些扎下根来的学者和 传教士,当他们走进民间,进入到西藏的宗教和文化中做深入的考察,就会发出巨大的惊叹:啊,西藏竟是一处文化高地!她的博大精深和深藏的奥秘,完全被她的 经济落后、脱离世界主流的表象所掩藏起来。
认识西藏,需要发现的眼光,更需要判断的智慧。最先在西方引起短暂轰动的是西方人写的著作,诸如《中国西南的古纳西王国》、《消失的地平线》、《西藏真相》等。但真正发出长久的、震撼人心的是西藏僧人写的著作。它就是《西藏度亡经》。
《西藏度亡经》最初以伏藏的形式出现,时间大约在公元八世纪,所以后人认为是莲花生大师的遗著。在印度佛教灭绝700年后,在中国闭关锁国400年后,《西藏度亡经》以其独特的智慧,与西方的智者相遇。
1919年,在北京发生了倡导民主和科学的“五四”新文化运动。这一年,在敕立不丹寄宿学校任校长的藏族学者达瓦桑都喇嘛,将《西藏度亡经》从原 本藏文翻译成英文。独具慧眼的是美国人伊文思"温慈博士发现了它,他作为英文版的编辑,促成了1927年《西藏度亡经》由牛津大学出版发行,之后,《西藏 度亡经》被译成多种文字、一版再版,在西方人心目中留下极其深远的影响。有意思的是,同样是英国,在相距不到22年时间至少出了两本关于西藏的书,《拉萨 真面目》贬低的是宗教,赞扬的是战争;《西藏度亡经》厌恶的是战争,欣赏的是宗教。究竟哪个对?时间是最好的裁判员。
1938年,世界著名的瑞士
心理学家荣格在瑞士德文版的《西藏度亡经》中,写了一篇评论,充分肯定了它的心理学和
哲学意义。他称,自1927年 英文第一版时,《西藏度亡经》就一直在手边,“我不仅要把许多富有启示性的观念和发现归功于它,而且还要把许多根本的洞见归功于它”。荣格在评论中指出了 同样伟大的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局限,认为他没有更深入的进入中阴境地。
伊文思"温慈有1959年在再版序言中写道:“牛津大学出版部支持这本《西藏度亡经》的美国第四版,以及第六版的印行,就是本书受到日渐广大的 读者欢迎的一个明证,希望本书能以此一新版的姿态,继续完成译者和编者所寄予它的任务:不但要使东西两方人民之间获得一种更佳的了解,同时还要纠正人们, 尤其是整个西方人氏,对于人类的根本问题——生死缺乏正知,不加闻问的态度。”
大多数西方人对死亡是漠不关心和不加思考的,它所引发的现实问题已越来越引起
西方哲学家的思考。这一问题是伴随着许多科学技术的发展而出现的。 日本当代著名大学者梅原猛就有这样的担忧和呼吁。他说,在西方,包括东方的已现代化的日本,现代人放弃了对死和来世的思考。现代人首先是科学的信徒。从科 学的观点看,来世是不可能有的。在二战之前,日本人的心里还残留着来世的信仰,而二战后日本人相信的还是科学和技术,在科学和技术的信徒面前,和尚和牧师 连天堂和地狱、极乐和地狱的观点都不敢说,说了好像就是想赚钱的骗子。现代人不谈来世,连死也不谈了。在人类的思想中,关于死的深刻的思辨是同来世的教义 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失去了对来世的信仰,也就失去了对死的思辨。现代人对死不再作深入的思考,令人感到好像是极力要忘掉死而活着。如果人们只有现世一生, 没有来世和永恒的观念,人就不会对未来负责,对现世承担,人就可能变得为所欲为。
无论科学多么发达,无论现代人如何健忘,无论东方和西方,人类的死亡是不可避免的。《西藏度亡经》临死不畏,对每个人的临终和死后的途径,提供 了可资可信的指导,并对探索人类这个未知的问题作出了合乎理性的回答。伊文思"温慈博士说:“本书将一切伟大信息中的最大信息,带给如今转生于这个地球之 上的人类家庭的每一个分子。它向西方人民揭示了一种直到现在惟有东方人民通晓的死生之学。”
实际上,现代的东方人对西藏以及《西藏度亡经》的了解也是相当晚的。直到1983年才有了英译汉的《西藏度亡经》,是由
台湾学者徐进夫先生翻译 的。徐先生精辟地回答了翻译的重要意义:“我翻译它的主要使命,由于它不但使我们都有一个夕阳无限好的晚晴时节,而且要使我们都有一个不是近黄昏的长晴远 景;它不仅要救老人和病人的燃眉之急,而且要使普天之下的青年和中青年,不论男女和贫富,不论身体是否健康,哪怕是即将命终,乃至已进入中阴境界(死后生 前)的人,不论宗教信仰为何,乃至没宗教信仰悉皆能有一个精神健全、不幕天堂、不畏地狱、自由自在,天上人间随意寄居,乃至不生不灭、不受生、老、病、死 束缚的康乐生活。”
《西藏度亡经》是一门死亡的
艺术。它有一套完整的理论,有一套复杂的仪轨,其中充满了丰富的想像和对未知世界的细致描绘,要想完全搞懂是困难 的。但是,我十分欣赏它为死者家属制定的三条规则:第一,不可为死者杀生;第二,亲友不可在遗体附近饮泣或哀嚎;第三,其家人应尽量多做善事,多积阴德。 这看似迷信的死亡仪轨,实际上包含了世界上一切文明的因素。这也是世界对西藏倾慕的原因之一。
生死流转图
在藏传佛教眼里,我们人类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空间里?或者说,人类生死的法轮是如何转动的?
在塔尔寺大经堂正殿门外左侧,有一幅五颜六色的图案吸引着人们的眼球。我伫立凝视,以察其意。这幅图案相当复杂,大圈套小圈,内容庞杂,有些画面十分狰狞。我不止在一个寺庙见过这幅图案,它就是佛教宣扬的生死圈或生存圈,包含了佛教的根本教义和精髓。
且看这幅生死流转图是如何讲的。
生死流转图共分四层,由简单到复杂:中心层是一个大圆;第二层分两段;第三层分五段;第四层分十二段。
我们在分别看看每一层的内容。在中心层的大圆里,画着三个动物:一只鸽、一条蛇、一头猪,分别代表贪欲、瞋和痴幻。第二层分黑白两色,分别代表善 趣和恶趣。执著于世俗物、喜形于色的人住在白色世界里;赤身裸体和愁容满面的生灵占满黑色空间。第三层用五段说明世间五类生命:人、欲界、地狱生命、畜 生、恶鬼。第四层是解惑,主要讲十二因缘,即佛教的因果关系。
在十二因缘中绘制了十二种形象,分别代表一种因缘:盲人,代表无明,即根本愚痴;制陶工:代表行动;一只玩桃子的猕猴,代表识,品尝善与恶;一 只船上的两个人,代表名与色,由识而生;六间空房,代表六处,即名色产生了欲想;一对拥抱在一起接吻的夫妇,代表触觉,即因欲想产生了与其缘接触之贪;两 只眼睛都被射伤的男瞎子,代表在触觉中产生了盲感;正在喝酒的男子,代表爱、欲,产生了更多的爱好;一只采集水果的猴子,代表取,即爱产生了取;一名怀孕 的女子,代表有,即取产生了持续的有;女子分娩,代表生,即生产生了老人;一具尸体,代表老死,即老产生了新的死和相继的生死轮回。
细细琢磨这一幅幅生动形象的画面,不禁使我差点笑出声来,我们就是这么生活的嘛!我们耳熟能详的一些成语也出自于佛经,同样在宣扬佛教的教义。譬如,牛鬼蛇神,人间地狱,七情六欲,生老病死等等。
在佛教的眼里,六道中的生命流转图是最可怕的,因此,这个生存圈被一个头戴五颗骷髅头组成的王冠,面貌酷似阎魔王的两只手和血喷大口抓衔着。这种生死无常的景象,恐吓人,刺激人,也警醒人,就看你如何理解。
除了这个恐怖的生存圈外,我们人类还有别的出路吗?有!佛陀给众生指了一条新路:在生存圈之外,佛陀用手指向两个光轮,一个是宇宙运转之轮,另一个是十分简单的八辐光轮,即象征佛法的法轮。
如何才能坐在塔尔寺的主席台上?我看就是堪破生死。佛学对死亡的研究是相当独特和深邃的。它的独特之处,就是佛教以死看生,要活着的人们珍惜生 命,珍惜来之不易的人身。人的一生非常短暂,佛经中以深邃的眼光把人的一生比作行云、流水、闪电、晨露,决不像现实人们对生命的体验。佛教研究死亡的目 的,就是要超越死亡。
超越死亡,《莲花戒》说:“平常要怕死,就能做到临死时不怕死。”佛家的怕死,和一般人的怕死本质上有区别。一般人只是贪生怕死,对死是消极地等待,无任何对策。佛教堪破了死,超越了死亡,反而教诲人们充分认识生死规律,清醒地、认真地对待死,做到有备无患,有恃无恐。
就人身而言,死因多而生因少。世人追求享乐,满足六欲,而享乐过度就会损寿。人生活在大地上,离不开水火空气,但地震、水火风灾、气候变化又是致 病致死的原因。至于工业化时代的灾难和死因更多,环境污染、水源短缺、恶性病流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制造、放射性元素扩散、社会治安恶化、战争加剧、高速 交通工具增多等等,无一不是人类生存的威胁。
佛教大谈死亡,看起来残忍,实际上是一种关爱和慈悲。因为,只有知道生命真相的人,才更重视生命,珍惜生命,爱护生命。因此,不敢研究死亡,不敢面对死神,才是愚昧和懦弱的表现。
这就是塔尔寺大经堂墙壁上的生死流转图给我的启示。
第二佛陀
我曾于21年前到过塔尔寺,并有缘看到晒大佛的隆重仪式和壮观场面。在一座山的阳坡上,由许多身穿紫红袈裟、头戴黄帽的僧人,自上而下展开一幅足 足有两三个篮球场大小的藏毯,上面织的图案是坐在莲台上的释迦牟尼佛。藏毯徐徐展开,释佛渐现尊容,斯时,槡烟袅袅,法号齐鸣,信众或磕头,或抛哈达,发 出阵阵欢呼声。20年过去了,那特别的一幕仍深深印在我的脑海深处。
走进塔尔寺之前,首先要经过八座白塔,它们像八位高大威猛的将士,守护着莲花生间的众多宝刹。八座白塔象征着什么?实际上,这是对所有人的一次 考试。考试及格者自然心生景仰之意。这就是著名的善逝八塔,或称如来八塔。八座塔记载了佛祖释迦牟尼从出生到涅磐的八件大事,即八相成道:第一座为善逝 塔,表示佛祖诞生;第二座为菩提塔,纪念佛祖在菩提树心得道成佛;第三座为转法轮塔,表示法轮常转;第四座为降魔塔,纪念佛祖用神通降服外道魔怪;第五座 为天降塔,纪念佛祖在33天为母亲说法后回到人间;第六座是息诤塔,纪念佛祖平息佛教僧侣内部争论;第七座为祝寿塔,纪念佛弟子要求佛祖住世传法;第八座 是涅磐塔,纪念佛祖向众生显示万物无常而入涅磐之相。
不管怎么说,我第一次来塔尔寺是没有考及格的。因为,2000多年积累和传承下来的文化,仅仅靠一次走马观花式的旅游,是无法真正了解和认识它 的。对于善逝八塔,我交上了如下答卷:善逝八塔道出了佛教教义的精髓。有生必有死,生命无常;只有修行才能成道,成佛的过程就是降魔的过程;修成正果的菩 萨和诸佛要回到人间普渡众生,常转法轮。佛为了度化根机不同的众生,设计了八万四千法门,僧侣不要望文生义,平添烦恼。
尽管我佛教知识浅薄,但在不知不觉中,我竟到过格鲁派六大寺院中的五个:位于拉萨近郊的甘丹寺,是宗喀巴亲自建立的格鲁派在卫藏的第一座寺院; 拉萨的色拉寺、哲蚌寺,历史上僧人曾达到七八千人;位于日喀则的扎什伦布寺,是班禅大师的佛堂;还有青海的塔尔寺。只有一个寺院没有参拜,那是位于甘肃临 夏的拉卜楞寺。走路总会留下脚印,百闻不如一见嘛!
塔尔寺建于400多年前,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开山大师宗喀巴的出生地。按照藏传佛教的说法,宗喀莲花山四周峰峦重叠,山形妙如千瓣莲花,具有法轮 常转,妙谛永存的象征。塔尔寺占地45公顷,建筑面积45万平方米,俨然如一座庄严的城池,素有“第二蓝疪尼园”之称。对于外来者,塔尔寺始终恪守着神 秘,恪守着庄严,同时拒绝浮浅,拒绝狭隘。
一代宗师宗喀巴(1357~1419)是藏传佛教史上的一位集大成者。塔尔寺就是在他出生时衣胞处上兴建的。塔尔寺实际上是宗喀巴的一座丰碑。 宗喀巴一生治学严谨,著作等身,亲传弟子学问卓越,在培养人才上也超过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在宗喀巴以前,藏区只有十几所规模较大的辨经院,大部分寺院无 正规学制。宗喀巴之后,在前后藏、川、康、甘、青藏区到内外蒙古草原建起了上千个辨经院,大寺院的学僧达5000~7000人,并建立了大致统一的学制和 学科内容,其学术成果可想而知。
他在学术思想上对藏传佛教的贡献是划时代的。他把因明、中观等五部和密部四续的理论研究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被后世公认为“说空百代私事宗师” 、“第二佛陀”。格鲁派作为后来居上的门派,除满清政府的特意扶持外,主要与宗喀巴的建教方略有关:一是戒律严格;二是教学体系严谨;三是人才辈出,成果 丰硕。任何修行成佛的法门,绕不过戒定慧。“格鲁”的藏语之意有戒律之意。格鲁派僧侣戒而能定,定而生慧,象征慧的莲花便在雪域高原到处盛开。
距迄今约600年前,经过元末明初的政治动荡,西藏一些实力强大的教派攀附权势,彼此进行残酷的斗争,从而导致这些教派不重视佛经的学习,崇尚 邪咒,戒律松弛,骄奢淫逸,胡作非为,使佛教的声誉受到极大损害,藏传佛教面临着一场生死考验。睿智的宗喀巴当然知道宗教放弃信仰、放纵行为会带来什么恶 果。他争取上层支持,决心革除佛教界沾染的种种陋习,重拾戒律,净化佛教。他承袭洛桑扎巴大师“注重修行次第,先显后密,显密并重,勤修戒定慧三学”的善 规派佛学体系,引导信徒奉行十善,少欲知足,清净自恬,并改戴黄色通人冠僧帽,以示严守戒律的决心。他要求僧侣敬重戒律,提倡苦行不娶妻禁饮酒戒杀生;还 令一切随从弟子,日日体察自身有犯无犯,倘有误犯,当即忏悔改正。
这场史无前例的藏地佛教大整顿,不仅震动了宗教界,也惊动了朝野。藏区广大僧侣和信众对他力挽狂澜的精神十分钦佩,以“宗喀”这个地名,加上 “巴”的人称代词,尊称他为宗喀巴大师。明成祖朱棣两次遣使进藏迎请宗喀巴大师进京,并面封他的弟子释伽益西为“西天佛子大国师”。宗喀巴虽然没有进京朝 礼皇帝,接受赐封,但他的弟子先后在圣城拉萨建立了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使格鲁派在拉萨扎下了牢固的根基。格鲁派执掌西藏政教合一政权后,三大寺对西 藏政治和宗教的影响一直延续至今。
和谐四瑞图
在塔尔寺的大经堂前,建有一个水池,水池旁有一个奇怪的大型造像:在一棵自然的大树下,站着一头大象,象背上驮着一只猴子,猴肩上立着山兔,兔顶 上落着一只鹧鸪鸟。阳光下,蓝天间,树荫中,这四头只动物是那么生动有趣,大象的憨厚,猴子的调皮,山兔的机警,鹧鸪的小巧,是那么不同,但又和谐相处, 真是引人遐想。
在佛门圣地,不会出现奇怪的造像。说其奇怪,因为世间没有这种现象存在。印度民族是一个智慧的民族,很善于用比喻和象征手法诠释深奥的哲理。这个层层相叠的
雕塑,一定有其特定的含意。果然,我在10年前买的一本《塔尔寺文化》的书中找到了答案。
这是藏传佛教中的和睦四瑞图,又称和气四瑞或和气四兄弟。这来源于古印度的一个童话故事:古时候,在一个名叫噶喜的茂密森林里,住着鹧鸪鸟、山 兔、猴子、大象,它们和睦相处,相敬如宾。有一天,它们吵架了,起因是要分先后,争高低。大家争得面红耳赤,几乎伤了和气。聪明的山兔一声不响地听者,心 里琢磨着如何平息这场毫无结果的争论。它终于想出妙招,就说:“这棵大树的种子是鹧鸪鸟你带来的吗?”鹧鸪鸟说:“是我带来的。”找到了因,其他就好办 了。山兔说:“鹧鸪鸟年最长,应为兄长;种子是由我播种在土中长出来的,是老二;猴子是守候这棵树长大的,为三弟;大象是在干旱之年来浇灌大树,让大树长 得更加茂盛,但你来的最晚,是四弟。”山兔的话句句在理,十分圆融,大家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仍然一团和气地生活在一起。
一年年过去了,四只动物又想到,尊老爱幼和睦地生活在一起真好!我们还应该有一些其他的善举和功德彩带呀!鹧鸪鸟建议说:“我们应当放弃杀生, 诸如花果等有生命的植物,只食无生命的食物。”大家一致提出,要向僧人一样,遵守不偷盗、不淫邪、不饮酒、不妄语的戒条。猴子保证让所有的同类遵守;兔子 保证让所有有毛类动物遵守;大象保证让狮虎豹类猛兽遵守;鹧鸪鸟保证让无足、二足、四足等禽类遵守。森林中的动物都遵守“五戒”,于是,这一带无病无灾, 风调雨顺,人寿年丰,祥和平安。而其他地方却灾害连绵不断。
统治这片土地的国王十分得意地说:“这是我用佛理治理国家的功劳啊!”如同四个动物早期一样,一旦争功,这个国家就不得安宁,人人争功,吵得天 下不宁。国王先请来占卜师,占卜师不能答,要国王去找佛法高深的喇嘛请教。喇嘛讲起了事情的缘起,并说:“如果不信,可以到森林中去验证。”
人们按照高僧的指引来到森林中,在一棵大树下站着一头大象,背上是猴子,上面是山兔,最上面是鹧鸪鸟。有画家用最快的速度将此景描绘下来。国王 明白了原委,明白四个动物和睦相处的秘诀全在佛理之中。国王下令,将和睦四瑞图挥在宫殿、寺院、甚至百姓家的墙壁上,让僧俗大众、国王、大臣们像它们一样 和睦相处,无争无斗,引导他们对和平安定环境的向往和追求。
这个故事如同它的雕塑一样,真好!藏传佛教教义中的这幅和睦四瑞图,不就是人类在苦苦寻找的香格里拉吗?细细品味其中的甘苦,对我们这些世俗之 人有益而无害。在处理社会的人际关系上,首先要学会无争,无争即谦让;如果非争不可,也要据理相争,争得合理,才能不失公平,不失和气,最终大家和平相 处,相安无事。人生活在世上总要提高和进步,进步要靠修行,修菩萨行,培养慈悲心,受五戒,去烦恼。大家都这样做,社会才能安宁,环境才能优美,生活才能 祥和,人们才能长寿快乐!
佛教真会讲故事,佛陀真是好老师。
巴颜喀拉山口
为了于次日晚上赶到目的地,我们没有在西宁停留,直接从机场向东驶去。夜里9点多钟,我们方抵达青海共和县恰不恰镇,这里是南海藏族自治州的州 府。小镇已小有规模,但缺电缺水。此镇海拔2900米,大家尚无高原反应,但上楼已感气短。是夜繁星满天,空气清新,我们驻足仰视,北斗在望。这才是真正 的天空呀!
高原小城之夜没有机动车的噪音,但狗吠了一夜。由于海拔骤然升高,空气湿度下降,睡得不踏实。
次日一早,阴雨交加。早上6时起床,天色尚暗,寒风袭袭,口能呼出冷气。今天要赶700多公里的山路,途中要翻越海拔5000米的巴颜喀拉山口。提醒同车的彪哥、小炮穿足衣裤。
我们乘坐的是一部三菱吉普车,驾驶员叫古让,是藏族。他昨天从2100公里外的成都赶到西宁,昨天又行了150公里,一早发现吉普车漏油,虚惊一 场后,经检查是小毛病。但才让活佛不放心,他与彪哥换了座位,专门坐在副驾驶座上,汽车一动,他便诵起经来。他用藏语诵经,诵得极其认真,我听不懂,但我 觉得很好听,很安祥。这让我感到了僧俗处理问题的差异。如果换个不信佛的汉族领导,一定会千叮咛万嘱咐,甚至可能使用吓唬手段。而才让活佛不这样做,他不 说司机,只是自己诵经加持。我不知活佛诵的什么经,也不知诵经有没有用,但我们乘坐的这部已行驶了20余万公里的吉普车,自此再没有出过故障,即使在古让 师傅一人疲劳驾驶中,一直平安驶达成都双流机场。
途中的第一个兴奋点是玛多,这是黄河第一县城、第一桥所在地。从此上溯90公里,即可进入水网密织的扎陵湖、鄂陵湖,那是候鸟和野生动物的天堂。交通工具和道路的改善,黄河源成了旅游热点,
摄影发烧友的天堂。
第二个兴奋点是巴颜喀拉山。藏语中是富饶的青色大山之意。在我的心中,巴颜喀拉山有特殊的位置,她是黄河之源,世世代代与一个具有5000多年文 明史的民族紧密连接在一起。带着这种文化积淀和民族感情,我们来到了巴颜喀拉山口。地图的海拔高度为5078米,公路牌的标识是4873米。孰真孰假并不 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到了这里,亲近了我们的母亲河,向她行注目礼!
青藏高原平均海拔高达4500米,面积超过200万平方公里。它就像一个隆起在激流中的“岛屿”,破坏了大气环流的运动规律,改变了东亚的大气 候。高高隆起的大高原阻挡了冷暖空气的南北交换,北方冷空气不能南袭,蒙古高压东北季风影响不到南亚的印度、缅甸等国,使那里冬季十分温暖;夏季,印度洋 的西南季风受阻于青藏高原,暖湿气流不能北上新疆、甘肃等地,使我国西北的气候变得十分干旱。按照地质年代计算,三五百年万前,青藏高原还在海拔高度程 1000平米左右,气候炎热湿润,到处是热带森林和稀树草原。我去过的新疆罗布泊、塔里木盆底还是一片汪洋。300万年时间,青藏高原竟上升了 3000~4000米,从此一切都改变了。我们人类的生命和历史与之相比是多么短暂!我们人类的力量与大自然造物之力相比是多么渺小!可惜我们常常产生错 觉。
因工作需要和冥冥机缘,我从12岁出疆,在兰州看见黄河后,又先后在青海、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古、山西、陕西、河南、山东等九省分别看到这 条长5464公里的世界长河。河源繁星般散落的水网、壶口瀑布浊浪的雷霆咆哮、孟津小浪底水利枢纽锁住黄龙的狂傲、黄河在东营冲积平原入海造地时的奇观, 迄今仍印在我的脑海深处。来龙去脉是一句成语,对于母亲河黄河,迄今我只知去脉,而不知来龙,认知自然是片面的。
黄河源是什么景象?不到实地是很难体会到的。我们在巴颜喀拉山高原上行驶了几个小时,一会儿风雨交加,一会儿雨过天晴,一会儿乌云密布,一会儿 云开日出,一会儿晚霞满天,由此形成了对黄河源头的直观印象:黄河源头是平原,黄河源头水清清,黄河源头牛成群,黄河源头山如坡,黄河源头云如诗,黄河源 头心无尘。去年8月,彪哥、志宇、小炮三人从成都到西宁,经过黄河源头已是午夜,百里高原飘起漫天大雪。眼不见心不明,问及源头的景象,他们只知道黑白, 天黑地白。因此,面对源头的美景,同车的彪哥和小炮与我同样因新鲜而激动。
“我从白头的巴颜喀拉山下走过,白头的雪豹卧在鹰的城堡,目送我走向远方。”诗人昌耀是如此描写黄河源的。具体说,白头就是千年的冰川,是神州大地的固体水库。有了这座巨大的固体水库,黄河才能奔腾5000多公里,汇入浩瀚的大海。
在黄河源能不能做到心无尘?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黄河源头没有人类制造的垃圾,没有贫贱高下之分,只要不想城里的事,陶醉于当下,心里自然无尘了。说着容易,做到就难了。
牛图腾
许多到过西藏的朋友,总喜欢在拉萨的八角街买一个带角的牛头。这可是一件真正的艺术品:那黑与白的天然对比,那直线与弧线的完美结合,那硕大雄健 的造型,那静默神秘的气氛,让你不由自主地怦然心动。你所以愿意花钱买下它,并不远千万里小心翼翼地运回家中,将它像神一样供在客厅或书房显要位置,这就 说明你心中有一种东西与它暗合,这就是图腾意识。
图腾是印第安语的音译,意为“他的亲族”。图腾大都产生在原始社会时期。那时的人类认为,一个部落和氏族可能与某种动物、植物有着特殊的血缘关 系,或者某种东西掌握着、决定过人类的命运,人们就会将其尊崇为图腾,久而久之,这种神化了的东西就成为一个民族的标志。譬如,蒙古族尊崇白狼为图腾;哈 萨克族尊崇天鹅为图腾;汉族人尊崇龙为图腾。
藏族人的图腾是什么呢?凡到过藏区的人,只要细心观察,就会发现无所不在的牦牛现象。在藏民的住宅里,在藏家院子的墙角处,在嘛尼石堆上,在寺 院的祭台前,你都会发现牦牛的头骨。这是为什么?如果你参加过藏族人的节日,看过僧侣们的舞蹈,还会遇到这样的场面,僧人们戴起牛面具,跳起金刚舞,高僧 要向由人扮成的牦牛献哈达,这又是为什么?在藏族宗教艺术的绣织、彩绘中,各种写实和变型的牦牛图案常常成为主题;藏传佛教中的护法金刚就是威严的牦牛大 威德神,在宗教祭祀中要跳神牛舞,这究竟为什么?
藏区的牦牛现象是耐人寻味的。要弄清藏民族图腾崇拜的形成过程,让我们回到藏民族赖以生存的环境中去寻找真正的原因。青藏高原平均海拔4000 米以上。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的民族,首先要解决的是生存问题,即吃什么以维持生命?在青藏高原,气候严寒,无霜期短,务农受到自然条件的限制,而高原水草 丰美,自古是牦牛的天堂。所以,高原民族与高原牦牛之间有着唇齿相依的关系。牦牛为藏民族提供了世世代代繁衍发展的肉类食品和乳制品。甚至可以说,没有牦 牛,就没有生活在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域民族。
在游牧的藏民族眼里,野牦牛是他们的保护神。尤其在冬季发生雪灾时,牧草被厚厚的冰雪覆盖了,所有食草的动物和家畜陷入了饥饿的绝境。只有野牦 牛可以用它锐如钢斧的巨蹄,刨开冰冻的厚雪,自如的啃食牧草。凡被野牦牛踏过的雪地,冰雪最早融化,牧草早早显露。每当雪灾发生,牧人们就会追寻野牦牛的 踪迹,饿极了的家畜会吃到救命的牧草。而野牦牛拉出的一座座绿色的粪便,则是随之而来的盘羊、白唇鹿等其他食草动物的美餐。野牦牛就是这样一次次保护了牧 民,救了食草一族。
野牦牛成为高原民族捕获、驯化、饲养最早的动物,这似乎是必然的。然而,驯化牦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野牦牛体格高大健壮,身长可达3米,体重 超过人体10倍,约在千斤以上,力大无穷,剽悍凶猛。从野牦牛驯化而来的牦牛,虽然经过数千年家养,但自由的野外生活、严酷的自然环境,使它仍保持着十足 的野性。在面临死亡威胁时,它会顽强拼搏,用锐利的双角和硕大的身躯与人相争。因此,宰杀牦牛就是一件绝活。牧民宰牛不用刀而用绳。程序是先将牛四蹄捆 翻,动弹不得,然后再用一根细毛绳将牦牛的嘴、鼻一圈圈缠紧,让牦牛慢慢憋死。真可谓杀牛不见血。
在藏民眼中,世上有两件如意宝,一件是带领他们前往天堂的活佛,一件是能使他们在高原赖以生存的牦牛。牦牛全身是宝,肉鲜嫩可食,皮可制革,毛 可制毯,绒可纺织高级呢绒,牛角可做生活用品,乳汁可饮、可制作奶酪,牛粪是天然的燃料。藏族人自豪地称牦牛为“敖”,即财富之意。游牧的藏族,其财富的 多少是用牦牛头数来计算的。可见牦牛在藏民生活中的重要作用。
我曾到过河西走廊的武威市,生活在祁连山中的天祝藏族自治县的藏族人,就是史载的六牦牛部落的一支。世界上现约有1400万头牦牛,92%繁衍 生息在青藏高原。而单单这里是世界上著名的白牦牛产地。天祝白牦牛因全身被毛纯白如雪,被誉为“草原白珍珠”和“祁连雪牡丹”,属世界牦牛品种中古老珍稀 品种。
如果史料的真伪值得怀疑,那么出土文物则实实在在印证了牦牛图腾的真实存在。1972年6月,天祝天藏族自治县哈溪公社友爱大队7队修建饲养院 时,意外挖出了一件谁也没有见过的青铜器。这是一只体积较大的铜牦牛:高77厘米,长118厘米,重75公斤。当时的藏民既没有文物概念,更不知铜质牛的 无价远远超过肉牛的价值。他们打算将铜牦牛送到废品收购站去,幸亏碰上了一个大学者,他叫多识"洛桑图丹琼排,时任天祝县文教局副局长。我2000年进藏 时,曾在拉萨西藏博物馆买过多识教授写的一本名为《爱心中爆发的智慧》的书,这成了我学习佛学的启蒙书。刚读此书时,读不懂,一会儿就打瞌睡了。但这本书 实在写得好,以后年年读年年有收获、年年有新意,后来竟找到了欣喜的感觉。我曾在日喀则遇到多识教授的一个学生,他说,他在学校德高望重,学生遇见他,都 会住步,请先生先过。而先生授课更是大受学生欢迎。多识教授用他渊博的知识,从废铜烂铁中为国家和子孙后代抢救出一件国家级文物,真是功德无量啊!
我有责任记下他的简介。先生生于1936年,笔名多识"东舟宁洛,甘肃省天祝藏族自治县朵什寺第六世寺主活佛。曾先后在藏传佛教著名寺院天堂 寺、拉卜楞寺拜十多位高僧学者为师,学习了五部四续显密经论和因明、声明等大小五明学科,得到藏传佛教格鲁派学修灌顶及随许的系统传承。后来从事藏语文教 学工作,其间自学了汉
语言文学。现为西北
民族学院藏语言文学系教授,兼任中国藏语系高级佛学院研究员、中国藏学研究中心干事会干事、香港藏学会第二届名誉 会长,系当代雪域身负众望的学者和教育工作者。
铜牦牛遇到多识教授,也许是天意安排,好像他就在此地等待铜牦牛出土一样。这只铜牦牛实在太美了!不知多识教授第一眼看到它是什么感觉?铜牦牛 形体结构严谨、准确,造型古拙质朴,线条优美流畅雄浑中有美感,凝重中有灵气。真是很难用语言形容铜牦牛之美,我们只能借助同在武威出土的铜奔马来衬托 它。
有关专家指出,甘肃省有两件动物形象国宝:一件是铜奔马,一件是铜牦牛。二者一动一静,一豪一谦,堪称我国青铜塑造史上卓绝千古的双璧。
由于从来没有出土和
绘画记载过铜牦牛,也没有任何规格的同类与之相比,断代成了问题。有的专家说是元代,有的说是宋代,但多识教授坚持认为它是吐 蕃时期即唐代的藏文化遗存。不管怎么说,牦牛图腾是藏族文化中特有的现象,它是藏民族和藏族精神的一种象征。我们今天也不敢想像,在1300多年前,就有 如此高超精湛的铜牦牛艺术品问世,足以见得牦牛图腾在藏族文化中的影响之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