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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 第一章 飘回的云

第一章 《飘回的云〉

当岁月不再延续,心已如止水,一切都归于平静的时候,是赵志强的一个电话,像一颗流星划破夜空,使夜不再宁静……
“林璧雪,你一定要来参加这次校庆,为什么不来?非要等我亲自给你打电话?你要是不来就是不给我和老校长面子。”接着又开玩笑说“你这个校花儿要是不来参加,校庆就得暗淡一半儿,那我组织的这次活动就等于失败了啊,一定要来啊!”
我“习禅”三载,并顺利地完成了剑桥的“世界文化比较”专业论文时,已经四十不惑。为了儿时的梦,我找到了梦中的境地,泥斯湖畔——来到了英国。
今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我站在剑桥不远处那座占地一万平方米的中国式庙宇“智远寺”的门前,听完了“慧能”大师系列讲座的最后一课。我想:寺庙——这一弘扬东方佛文化的象征,矗立在屈指可数的现代世界著名高等学府剑桥大学旁,这似乎是释伽牟尼与上帝的一次亲密握手。我,祈求世界和平!同时,“爱国”这两个字,此时此刻便不无自豪地在心头涌动。难道是俗根未去?不!那是在天国圣殿里才会有此高尚的情感。此时,我体会到了一种神圣!
街上涌来戴着面具的狂欢队伍,抬头望去空中飘满了花花绿绿的气球。啊!“愚人节”?
巧合的是那天正好是新千年(二零零零年)的四月一日。
又是“愚人节”!不知为什么,这个盛行于西方的节日却在一个东方女人的生命历程中成为生死难弃的机缘和爱恨交织的劫日。我要回国了,从异国到故乡,现代的航行变得如此便捷。但,我却无法躲避这一天,我想,直到我离开这个世界时,它还将会在时序中永远永远地继续存在下去——“愚人节”。
我回来啦!随着人群走出候机大厅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我的音乐老师岳洋,她还是那样,像个快乐的芭比娃娃。只是头发已经花白了,还戴上了眼镜,她竟亲自来接我?她身旁是年轻的新校长——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他自我介绍他叫谢宁。
我的老同学赵志强也来了,他是这次校庆的导演之一,也是我们班从小学到中学时的老班长。那个时候从小学升中学不考试,没有选择,整个班没有几个流失的,除极个别同学的家离学校实在太远才转学外,其余的同学一同窗就是十一年。
赵志强个子不高,又胖,因此,他的外号叫“小皮球”,他的灵活与机敏也像个皮球,上蹿下跳的。大家都说:“看人家‘小皮球’的生意,稍不留神就蹦到美国去了,做了跨国公司的老板。”我倒觉得他做事像球拍,有板有眼的。
啊!还有薛小媚! 薛小媚是与我保持联系最长的一位女同学。
在他们身后站着的是我的丈夫,确切的称呼应该是:我孩子的父亲杨雪峰。他“憨”笑着走过来接过我手中的行李,并开玩笑地说:“我以为飞机降落时带下一朵白云还不够本儿,顺便又还扯下了一缕阳光呢”。我知道他是在说我的服饰和头发。大家都朝着我笑。分别三年他也没变,还是那么风趣,爱打哈哈。
四月初的北京,人们衣着的色彩还没有那么鲜艳,而我却穿了一件白色的风衣和一双白皮靴,头发焗染成了金黄色。
我与大家一一握手,赵志强又用老班长的口气命令说:“林璧雪!你们两口子亲热的时间还长着呢,现在听我安排:薛小媚你坐杨雪峰的车,林璧雪、岳老师和谢校长都坐我车,我们有事商量,去(MOON.LIGHT)慕莱特酒店,我请客!”
我拥着岳老师和薛小媚走向停车场。当赵志强的车起步的一刹那,我看见水泥柱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郑文吗?正要打招呼,却又顿住了……哎,老毛病又犯了……
“林璧雪以你和赵志强为首出资修建的图书馆、电教室和音乐厅明天一齐举行落成典礼,区政府和市教育局都要来人参加,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啊。”正好谢校长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坐在前边的岳老师只是回头看着我笑,仿佛谢校长的话她没听见。还是赵志强告诉我说岳老师在一年前得了一场重病,耳朵已经听不见了,连助听器对她都不起作用了,但她并没有失去对生活的信心,她用手机发信息的形式与同学们交谈,保持着乐观的态度。听了赵志强的话,我心里一阵酸楚,眼里闪烁着泪花,一种由衷的敬意油然而生。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是她用美妙的音乐丰富了我的想象力,让我的生活变得多姿多彩;是她在我感到恐惧、迷茫、绝望时为我指点迷津,让我勇敢地走出挫折和困难的低谷;是她给了我信心和勇气,让我成为一个自律而幸运的女人。
她对我不想回学校参加庆典表示遗憾。劝我说:“来吧,你不来,我都会失望的,你是我们学校的骄傲,特别是在女生中,她们都说你是我们女人的骄傲啊!”
不参加校庆,是我在长途电话里早已说明的,我从容得体地表示了真诚谢意,说明了实际的理由。但,在我的内心深处,则是怕触景生情,我怕那块伤疤,怕再走进那少年时期的操场上,我怕……
我的生母曾说过我,魂魄没有长全就出生了,所以胆子小。可为什么在我身上又时常表现出倔犟和无畏呢?我曾多次问自己,究竟是扭曲致使我弱小,还是弱小致使我多次被扭曲。我的生命,跌跌撞撞。又是何种力量在冥冥之中支持着我,保佑我,使我总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总有贵人相助呢。为什么我总能从最狭小的 缝隙中顺利走过,而为人羡慕,为己庆幸呢。是否真得像“慧能”大师对我说过的那样:“你生来俱有一种圆通。”或许是我的生父母从没离开过我?她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一直关注着我,护佑着我?
大家为我接风的晚宴在欢笑声中结束。
送走赵志强、谢校长和岳老师。我和薛小媚虽然上了杨雪峰的车,但并没有马上回家,我让他把我们送到了薛小媚的家。也许,这种做法使人感到疑惑或不正常,故事就是从这“不正常”里发生的。
薛小媚把我带到一个离市区开车需要半小时的楼群里,周围漆黑一片,楼群里没有几户人家亮着灯。她说:“这是你走那年新开发的小区,因为周边设施不齐全,房子不好卖。是一个朋友欠我几万块钱,拿这房顶债的。”房间不小但很零乱,稀奇古怪的东西一片一片的,都是薛小媚有钱时胡乱买的。过了时的高档衣服堆得让我看着都有点晕,真想帮她收拾一下却又无从下手,只好把沙发上的东西挪了挪坐下。我们俩无话不说,今天就想在一起说说心里话。由于刚才见面时,她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有些不敢认了,她骨瘦如柴,脸上干涩毫无光泽,只有那双笑眼和那对酒窝还能寻找到她昔日的影子。
我努力追忆着中学时代的薛小媚,耳旁仿佛又听到了她那银铃般的笑声,她要是发起威来,恐怕当今声震全球的帕瓦罗蒂也要退避三舍。
我心里一阵酸楚,原先对她有种出于女人的抱怨和轻蔑,多一半怪她咎由自取。可今天看到她的样子,不由得同情起来,她曾对我说过,她就是让她后来认识的那个男人给“涮了”,“涮”得两手空空,甚至无立锥之地。她很后悔,她是大把大把花钱惯了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没见过那个男人,但从她的口中得知,是一个轻浮浪荡的无赖,是靠外表专“吃软饭”的家伙。
她指着桌上一个信封说:“我也收到了请柬,真难为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可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能去吗?”我不忍再看她。
小媚的哭是低声的、哽咽的。她说她已经好多年没哭过了。在我的记忆中她真的没有哭过,只是喊过,骂过,还用手抓破过一个男生的脸。
“今天,你回来了,泪也来了,你说,咱俩……,从小就……,没白好,是吧……。”
我对薛小媚说:“你明天一定要到医院去,你是因没有看病的钱吗?明天我陪你去。”我俩说呀说,没有一点儿困意,直到深更。
记忆的钥匙很奇怪,有时藏在一棵树上,有时藏在一首歌里,有时藏在好友的身上,或者,是一本纸页发黄的书中,所有记忆就会安睡在那里,像被死死地锁在里面,想打,都打不开。而自己的身上,只有通往记忆库的那道门而已,可光有门不行啊,需要谁人来为你提供钥匙,这个人是上帝。什么时候让你打开它?在什么情形下?是何等的境遇?都由不得你。
初中二年级时的薛小媚,同学们都叫她“小媚女”。那时,她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那个在中国人里很难找到的高鼻子。听说她是初二年级六个班中是最漂亮的女生,也是最大胆的女生。
那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当时的自由活动,其实没有什么娱乐内容,多数同学都聚在楼下跳皮筋儿(皮筋儿也都是从各家的牛奶瓶上卸下串起来的)、跳绳儿——即:双摇。(两根大绳儿一边站一个人用左右手摇,其它人在中间跳)。
那天轮到我值日,为了晚上放学能和同学们一起回家,我和另外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就利用课间在教室里打扫卫生,正弯着腰扫地时。
“林璧雪!哪个是林璧雪?”
谁的声音这么清脆,银铃般悦耳?一个和我一样高矮的女生跑进来,也不知我班哪个同学给她指的是我,她走过来伸出她的手指,端起我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
我长到今天,还没有人这样放肆地碰过我的脸。心里猛然涌起一阵恼怒,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该怎样反抗,又不知她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在我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她说:“你就是林璧雪?我怎么就没注意到你呢?果真很漂亮。喝!还真像他们说得,像个日本姑娘!”
她用漂亮的笑眼儿盯着我,我不知她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讽刺我?因为我感到她在“坏笑”。
我把脸闪开,并没说话。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突兀放肆地闯进教室站在我面前的女孩儿。
她又说:“林璧雪,同学们都说,咱俩是全校最漂亮的女生,我就不信谁敢和我一样漂亮,我正和两个男生打着赌呢!”
我很奇怪,认为这些话与我无关,干吗要急急忙忙来找我说呢?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她,她也不容我回答。
这时同我一起做值日的男生不知和那个女生说了一句什么,只看她手一抬一个巴掌打下去,“你说谁呢?我追谁了?你嘴闲得没事儿干了?” 此时她的嗓门大得压过了课间活动的嘈杂声,语气中还带着骄横。我有点儿吃惊倒退了几步,看着距我两米处,站在讲台旁的这个“小媚女”,简直不敢相信这声音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与刚才进来时的那个女孩儿判若俩人。打骂之后她又说:“林璧雪,我叫薛小媚,是六班的!以后有什么事找我!有空儿咱俩一起出去玩玩儿。”然后扭头走了。
这就是薛小媚,她祖籍常州,长相中有着江南美女的细腻。但性格却像北方男人那种有点儿野性的女生。
我呆呆地站在教室中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儿来。后来我才知道,她发火是因为那个男生背后议论她,说她在追一个外号叫“米黄”的男生,还说她特别主动,被她听见了。我也曾经听到过,但我对这些并不太感兴趣。
天很蓝,我是天空中那片恬静的白云,一阵风吹过来,将云稍稍弄零乱了一小片。
我也听说过,有好几个女生同时在追一个外号叫‘米黄’的男生。同学也给我指点过一个骑着海蓝色自行车,穿一条米黄色裤子,绿色短袖上衣,头戴一顶军帽的高年级男生。因为那个年代的衣裤只要不打补丁的都算是好衣服了,还基本上是黑色、蓝色的棉布衣裤。因此米黄色带裤线的裤子,和那件绿色的短袖上衣就已经足够在学生中“炸眼”了。何况,那么漂亮样式的自行车,好比现在的某个学生开一辆小跑车上学一样。好些女生都在私下“议论他”、“讽刺他”甚至“骂他”,说什么“狂不狂看米黄”。言外之意说他太狂了!“狂”是那个年代过于前卫的被人们难以接受的意思。但,我总能从那些话中听出一些“别的”来,一种羡慕、好奇又追求不到的妒嫉。那些嘲讽的、讥笑的、或者骂人的话,从十几岁的女生口中说出,多数带着言不由衷的反面意思。
我上初中的那个时代,就是一个言不由衷的年代, 实际上都是在发育中的少男少女们,对异性的好奇与吸引,是那样的感觉,迷茫、神秘。其实,越感到迷茫就越觉得神秘,但谁也不敢揭开这层神秘的面纱。但却又都心里痒痒的,就只能诉诸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了。 有时候,虽然在同班,近在咫尺,却像相隔万里,有时候,虽然是同桌,却也记不住对方的姓名。虽然有时候也会有一些特别的感觉,可相互也不敢说话。实际上,有些学习好的女生, 会利用给某些落后的男生辅导这个“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勾引”男生。当然,男生心里很高兴,就不可能告诉老师。而那些没有心计也没有这种机会女生,当着同学们的面和男生逗着玩,老师反而会说她招惹男生,只要招惹男生就不是好女生了。男生就更别提了,若招惹女生,搞不好就视为不正经的小流氓了。
我尽量回避这一切,默默无语。我的生活很机械,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家。原本,我生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家,有父母和三个姐姐一个妹妹。学校,除了上课,就是到学校文艺宣传队去排练,或者和班里的几个女生一块儿玩儿,别无旁顾。就像天空中那片白云,静静地站在远处观看,看腻了悄悄地飘走,去寻找更蓝的天。因此,我不懂那个薛小媚为什么突然来找我,更不明白她为什么还说有事儿去找她。我能有什么事找她呢?
在学校,在班里,我的话很少。我喜欢平平淡淡,按部就班,喜欢平湖秋月,空谷幽兰那种恬静的生活。习惯一个人的星期天,和那几本“小人 书”作伴,还喜欢帮助养母剪花枝,将那几盆花儿一盆盆地搬出去,一盆盆地搬进来。学着生母用小剪刀将那零乱的,长的散漫的花与枝剪下来。那些年,破四旧立四新,消灭资产阶级思想与小资产阶级情调,“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产阶级的花”。因此街道不提倡养花儿。初二时,家家都可以养花了,因为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诗词里有“战地黄花分外香”,也不知谁说“黄花"就是"菊花",所以人们就开始养菊花,也只许养菊花,而且最好是黄色的。
我家大院住着31户人家,我每日低头进低头出。记得一次,我家邻居有个男生曾故意撞我的膀子,说了声“不开窍儿”!
当时我还很生气,心里想“那么宽的楼道撞我干什么,讨厌!”。
我也从没骂过男生“流氓”之类的话, 习惯于不说话、不搭理。
薛小媚说我长得漂亮,其实亲戚、邻居也都这么说过,这话当时对于我来说,既没惊喜,也不反感,内心没有什么特别反映。
倒是大家说的那个“米黄”在薛小媚走出教室后的好一阵子,让我渐渐苏醒了一些。我发现自己也是留意过的,这种留意尽管无心,还是比较清晰的。又因今天薛小媚的激醒,“米黄”在我脑海里,慢慢浮出水面,渐渐地更加清晰起来…… 那是一次学校的播音员的选拔考试。
语文老师在课堂上突然喊我的名字。“林璧雪!”我有点不知所措,以为我做错了什么。
“下午第三节课,你到校广播室去参加考试,准备一下高尔基的《海燕》。”
那时候没有自愿报名,什么事都由老师指定。校广播员也是指定参加考试,然后选拔出来的。
下午我向广播室走去时,要经过大操场,好像前面走着的其它班女生中有薛小媚,还有我们院儿的另一个女生。她们说说笑笑走在前头。我本想叫那个邻居女生,又没敢喊。我那时在校内外,从没敢大声喊叫过,何况又不知道其它那几个女生都是谁,只好一人跟在她们后面。
从小学我就喜欢朗诵,因此,高尔基的《海燕》早已倒背如流了。但今天有点紧张,怕忘词儿,便一边走一边背。
这时,一个男生匆匆从我身边走过,超过我时,回头朝我一笑。我愣了片刻,感觉那笑容很灿烂,是我从未见到过的,仿佛一缕阳光从门缝中挤进来,让黑屋一亮。然后,他也走向广播室,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穿了一条米黄色的裤子。
广播室很大,中间用两块布帘隔开,恰好留了一道缝儿。
老师一个接一个地喊名字,喊到谁,谁进去。都是朗诵高尔基的《海燕》。
……
我记得第一次给我鼓励的人是二姐夏雪,她不仅自己学习成绩好,还辅导下面三个妹妹。有一次见我们不好好抄作业(其实抄作业多半是老三篇或毛主席诗词),就罚我们背《海燕》,我们背了一个晚上,我第一次受到了二姐的表扬。二姐说:“看看璧雪,一字不落,背得多熟!就得这样。你们要用心背啊,别空长那么大的个子不长脑子!”
二姐说时,三姐吃心了,就嘟囔一句,以示反抗。因为三姐在我们几姐妹中个子长得最高,学习也好,字也写得好。就是说话快,因此背书也太快,常常不留思索的空间就会经常卡壳儿。
二姐处罚三姐就是卡壳就重来,越重来她就越着急,背得就越快,也就越卡壳儿。我们背完之后,作业也就算都完成了。钻进被窝儿时,挨着三姐她总是不服,不让我睡。三姐叫秋雪,她在我耳旁说:“别高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俩重新比赛诗词,你背一条我背一条。”
于是,我们在被窝里背了一条又一条,直到早已拉了灯的母亲低声严厉地说:“快睡,喳喳什么!明天还都上学呢。”
我俩却余兴未减。三姐说:“更喜明天枪毙(璧)雪,应该是(更喜珉山千里雪)。”我知道她会没完没了的攻击我。
我说:“反动,歪曲毛主席诗词。”三姐听我说“反动”被吓了一下,她刚一停顿我忙接着说:“人间睡觉(正道)是沧桑。”然后我用被子蒙上头。她就用手抢我的被子不让我睡,两个人都在咯咯地笑,母亲又严厉喝斥一声,算是鸦雀无声了。
……
由于我的走神儿,别人在里面背,我什么都没听见。奇怪的是,“米黄”被叫进去时,仿佛“米黄”色一晃,我却看见了。我前面站着几个女生,我从她们身子和头的中间望过去能看见“米黄”的侧身和他的米黄裤子 ,看不见他的脸。不知为什么我还希望看到他的脸,脑海里他的笑容还在闪现。我有点儿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女生被他所迷恋。
他清亮的嗓子,标准的带有磁性的男中音,在背《海燕》时,声音很美很美,还有些震荡。不仅流畅,而且,将你伴随着他的声音带入一副画面,仿佛大海上空有一群海燕在低空飞翔……突然暴风雨来临……海燕在暴风雨中顽强地拼搏……风雨过后海燕在阳光的照耀下整理着它们的羽毛……。其实,应该是高尔基的诗写的好,可在此之前我把这首诗背得滚瓜烂熟,却没有找到这种意境。当时我想:男播音员肯定是“米黄”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希望他能被选中。
那天,薛小媚也背得极好,她的声音很清脆,她的笑脸显示出她的镇定和聪慧。我也想,女播音员肯定就是薛小媚了。心里想着想着,想起了同学们之间的那些闲话。当时的我,还不懂或者根本没有嫉妒,当然也没有为他们祝贺,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那种关于男女生之间的传言,真像是清水流过石板,很快就洗得干干净净了。
我背得怎样,也不知,只是单纯地想,大家都背《海燕》感觉不太新颖了,所以我临时改变了主意,背我最喜欢的,又是刚刚考试背熟的课文《导航》,如今还依稀记得它的内容:某某大海上有一艘行船的导航雷达失灵了,船长詹姆斯急得在客厅里团团转,向许多国家发出去的求救信号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回答,最后只有中国帮助他们脱险的。尤其最后非常激昂的一段“毛泽东的中国是伟大的中国,中国万岁!毛泽东万岁!”
第二天,在操场上,宣布了我和另外一个男生的名字。全校师生都鼓了一阵儿掌,同学们都扭过身来看我,我入选了?有点吃惊,更多是茫然。我有意回避大家的目光,朝远处的天空望去,蓝蓝的天空飘过朵朵白云,我的心情也仿佛天空那样晴朗。许多时候,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不是故意装傻,而是就那么巧合,我就是这样过来的。经常感觉别人做得都比我好,把别人的优点拿来“活学活用”,加上临时大胆的自作主张和不受束缚的思想行为却反而幸运地被采纳,侥幸的被接受。
那天下操,又看见“米黄”,我想说句安慰的话,可是我不会也没敢。倒是“米黄”向我偷偷挑了一下大拇指,那动作很机敏巧妙,只有我一个人看的到。我不知点头回敬了没有,表示谢意了没有,对他笑了没有。但,他那真诚的,非常友爱的,就像清澈的湖水那样明净的笑容却深深的印在我的脑海里了,没有任何失落的表情,只是调皮又从容的。这就算是我们同一考场的一面之缘吧。可没想到,那擦肩而过的一笑,表示祝贺的一笑,却开启了我少年时沉重的情感之门,浸润着美好、欢愉与纯洁。
晚上,我曾想把这种愉快告诉三姐,可我找不到告诉她的理由,我的内心活动不知怎样表达,更是无法启齿。再者,我认为那并不能说明什么,只是同学间应有的一种礼貌吧。最后只告诉三姐我被学校选中播音员了,我们姐妹着实高兴了一阵儿。二姐像个小大人似的说:“今天被选中,是因为从小学就努力,奠定了朗诵、播音的基础,可不能骄傲啊!”
母亲在吃晚饭时,给我的面条里多加了一个鸡蛋,小妹眼尖,往我碗里看了看,母亲就喝唬她:“吃饭,看什么看,你姐当了播音员就该奖励,你要想吃,就早点加入红卫兵。"小妹刚入中学,母亲也是想用这种方法鼓励她,她眨眨大眼睛不敢说话了。
通过此事,我认为“米黄”是一个有教养,懂礼貌的男生,但他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没被选中?后来听说“红代会”(红卫兵代表组织)不同意,就是因为那条米黄色的裤子和那裤线。还传出另一种说法:男广播员他是第一名,被选中的那个男生是第二名,我是第三名,但只要二名广播员,“米黄”主动找到老师说他不想去广播室,他放弃了这个做广播员的机会。
长大以后我想:如果那天他不去找老师,也许男广播员是他,女广播员是我呢。
我们广播的内容是:早上带着师生一起高唱“东方红”然后讲一些前一天的好人好事,批评坏人坏事,课间播一段配乐诗朗诵,放学前高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播音稿基本上是师生们提供的,但有时也要自己准备。我当时最会写的是“讲演稿”,因为那是表扬自己的,是自吹自擂的。尤其快到考试时,作业多,时间又少,如果我没准备稿件,就边想、边编、边播。把自己曾经自愿组织的“护盲队”的事讲给大家听。
那两年提倡“学雷锋”。每晚放学我都要先跑回家去急忙吃饭,然后就往盲人工厂跑,去接盲人再把她们送回家。无论刮风下雨,冰天雪地,不知来回要走多少路?从不怕苦怕累。我告诉同学们应该怎样像盲人学习,学习她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她们克服困难自己带孩子,换尿布、灌暖瓶非常准确,还勤俭节约,从不开灯、不用电。在她们身上显示出比正常人还具有的坚强与长处……。
有时,我和几个同学去车站做宣传,不知是为了写广播稿还是当时的积极性就那么高,拿着广播喇叭:“司机同志要注意,开车时候要警惕,绿灯走,红灯停,交通规则要执行……”、“售票员同志仔细看,等人上好把门关……”当时天真得好笑,司机同志怎么能不知道绿灯走、红灯停呢,售票员同志又怎么能不知道等人上好把门关呢。
后来我也偶尔和薛小媚碰面,她还是那么开朗那么骄横,敢和男生打闹,说话有时还带了脏字儿。
与“米黄”的笑容也时而不期而遇。可总是高举快打一闪而过,让人无法接起。反应慢的我,也没有投之以桃抱之以李的回应。根本不懂怎样眉目传情,暗送秋波之类。好在,我没有特意用目光去追捕他,反而回避他的笑。因为,听说追“米黄”的那几个女生已经在相互孤立了。
初二那年,我的情感仍然是清冷的月牙上的那条冰河,也许需要雷轰,或者需要漫长的等待。过了多少年,说实在的,我很向往、留恋那段短暂的时日,我傻呵呵地,走过了一段不算开阔的草地,只注意我能看到的鲜花,呼吸我个人的自由空气。那一段,冰雹没有遇见过,冷雨没有侵袭过,我的世界被我的单调机械的生活和憨钝的天资所封闭起来。感谢上苍,这种封锁虽然对大多数女孩子要不得,但我却因此没感受到另一种情感的封锁与掩杀。因为,我这颗稚芽还没有破土而生,还在地下甜甜地睡着,即使觉得有一缕阳光在召唤,仍太遥远。我只在朦胧中,缺少女孩子特有的敏感,也没有薛小媚那样的胆量。
男生的世界对我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窗,对他们的表现,我不做反应,也不去理会,更不会骂。在我看来这是一种无声的交流与沟通。我安于那样的纯净那样至少可以在心里存留一点悸动,不会将美好搞得曲折、破碎……。
薛小媚沉沉地睡着,我看着她美丽的轮廓,在粉红色的睡衣里衬托着,仿佛花丛中的睡美人。好快呀,转眼间我们已快四十岁。关于我的故事,其实薛小媚今天都不完全知道,即使是好朋友,即使伤口已经不再疼痛,我也没向任何人说过。这不是自我标榜的一种美德,只是我的一种习惯。越是别人认为该说的,我越不愿提起。
那个美好的夏天飞快的消逝后,我那美妙的声音就此喑哑了,在校园消逝了。是陡然的、一阵海啸般的袭击,将我幼小心灵的双翅折断了。将那颗埋在土中的嫩芽尚未吐露就用冻土封死了……
月光透过窗子映射进来,柔美却也单调的凄凉,用一种特殊魔力把我拉回了现实
为了第二天的校庆,为了不辜负大家的希望,我只好提起笔,写下了这首《缘》准备在校庆上配乐朗诵。它不仅记录着我们成长的那个年代,还记录了我们的心路历程。我把这首《缘》送给我的同龄人:
四十年前,我们相继来到了人世间;
无论你在后还是我在前,你哭闹个不停,
我也蹬踹个没完。你无法改,我也不能变,
这是我们今生有缘;无论是女还是男,
人生的起跑线就画在了你我面前;
我们连滚带爬地成长,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三十年前,我们同窗共读,恐后争先;
团结友爱,天真烂漫。
有时你也伸出那顽皮的拳,我却含着泪水默默无言;
那是怕你吃老师的“教鞭”。
没有忘记广阔天地忆苦思甜,打了补丁的裤子没有裤线;
红小兵、红卫兵、共青团,毛主席像章戴在胸前。
男生只能理寸头,女生只能梳小辫。
可她却亭亭玉立,你也英俊少年;
可惜十年寒窗只在一瞬间。
二十年前,没有挥挥手,没有说再见;
你奔东西,我向南,一切恩恩怨怨变为雾化为烟。
留在我脑海里的是:那悠悠的牵挂,深深的思念。
今日有缘来相聚,我们共同跨进了新千年。
也许你官运亨通,事业有成;
也许他商海纵横,金钱万贯。
可是,大家互帮互学的场面,仍旧依然。
让我们好好珍惜吧!珍惜这份命中注定的缘。
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我们还会再相见;
到那时,你对我说你走路难,其实,我的腿也在颤。
但愿,那一天你能挽着我的手,我来扶着你的肩。
谁让我们出生在同一年,谁让我们有这一生的缘!

(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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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 《愚人》 第一章 飘回的云-----完稿于昌黎(南戴河)黄金海岸华之傲宾馆-小鱼-搜狐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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