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概述
批判现实主义是30年代首先在法、英等国出现的文学思潮，以后波及俄国、北欧和美国等地，成为19世纪欧美的文学主流。它是19世纪欧美文学的高峰。
一、批判现实主义的概念及其产生背景
（一）“现实主义”和“批判现实主义”这两个概念的由来
1、“现实主义”概念的由来
“现实主义”这一术语首次使用是在1835年，当时的法国画家库尔贝用它来作为一种美学表达方式，指称伦勃朗绘画中所显示出的“人的真实”，反对新古典主义画派的“诗的理想”。1856年，法国小说家、评论家尚夫勒里与小说家杜朗蒂等人创办《现实主义》杂志；次年，他又出版《现实主义》一书（论文集），把这个特殊的文学术语献诸公众。
2、“批判现实主义”概念的由来
法国的普鲁东<1809—1865)在《艺术的社会使命》中，最早作出“现实主义是批判的”论断。正式提出批判现实主义并给它下定义的是高尔基。高尔基指出：“资产阶级的“浪子”的现实主义，是批判的现实主义；批判的现实主义揭发了社会的恶习，描写了个人在家庭传统、宗教教条和法规压制下的‘生活和冒险’，却不能够给人指出一条出路。”
（二）“批判现实主义”的概念解释
批判现实主义是19世纪盛行于欧洲的一种主要文艺思潮，是19世纪中后期欧美的文学主流。它以暴露和批判现实为主要特征，广阔反映了资本主义社会的生活与斗争，以人道主义作为创作基础，注重细节的真实，强调从人物和环境的联系中塑造典型性格。批判现实主义的奠基人是司汤达与巴尔扎克。
（三）批判现实主义的产生背景
批判现实主义是资本主义确立和发展时期的产物，是这一时期激荡复杂的社会历史的艺术记录。它的产生背景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1、资本主义制度的确立。
19世纪三、四十年代，资本主义在西欧确立，从根本上改变了欧洲人的生存状态和价值观念。大工业生产导致了阶级压迫和贫富对立现象，金钱成为主宰一切的力量，西方人在摆脱了中世纪神权压迫，近代封建专制思想束缚之后，又受到人自身和金钱的双重奴役。
资本主义制度对作家的生存和创作产生了重大影响。作家个人的生存被卷入社会狂潮中，同样受到社会现实的胁迫。于是，他们把个人经历融入创作中，入木三分地描写了资本主义制度下形形色色的社会现象，诸如：为债务所迫的巴尔扎克，在《人间喜剧》中描写了金钱对人性的异化；当过童工的狄更斯把童工生活作为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做过家庭教师的勃朗特姐妹，总喜欢描写女家庭教师的心路历程；等等。
2、科学技术的迅速发展。
19世纪的欧洲，自然科学得到长足发展，在生物学、物理、化学、地质学和医学诸领域，都取得了根本性突破，如细胞学说、能量守恒和转化学说以及达尔文的进化论等。科学的发展直接促进了西方工业化进程，加速了资本主义势力的凶猛发展。
科学的发展，从内容和形式上为现实主义文学创造了条件，促使作家以全新的科学思维方式，去观察社会，研究人生，从而形成客观、真实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
3、各种哲学思潮的发展。
自然科学的发展，也引发了近代哲学思想的嬗变。黑格尔的辩证法及其美学思想，认为任何事物都是矛盾的统一体，世界是普遍联系和变化发展的，认为艺术就是在有限的感性形象中显现无限的普遍真理；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唯物论哲学，把人的精神存在看作第二性；孔德的实证哲学，强调客观世界对人主观世界的限制；空想社会主义描摹的理想蓝图，与残酷现实形成鲜明对照，促使人们更清醒地认识社会。
以上哲学思想或从客观唯心主义角度，或从唯物主义立场，或从理想主义的高度，对现实社会产生了一定影响，促使作家以客观、冷静、理性的态度去关照社会，清醒地思考现实中存在的种种不合理现象，以人道主义情怀关注人的生存处境和悲剧命运，批判资本主义制度的弊端。
4、冷静务实的社会心理背景。
随着资本主义的出现和发展，经济的繁荣刺激了人的私欲的膨胀，于是唯利是图、金钱至上成为一种社会时尚。加上现实统治的黑暗，人们终于不得不用冷静的眼光来看待他们的生活地位和相互关系，从而形成冷静务实的社会心理。一些心灵的敏感者清醒地看到掩盖在经济繁华背后的复杂的社会矛盾和人性丑陋面。反映在文学上就是一些作家开始摆脱主观幻想，直面现实，把笔触从幻想世界转向其所处的现实社会，批判现实主义文学思潮也便应运而生了。
5、人性异化的社会现实。
每个时代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异化，可以说，自从有人类以来，人就走上了异化之路。可是，没有哪个时代的人象19 世纪以来的西方人这样利欲熏心，这样狂热地追逐名利、金钱和权力，这种狂热到了20世纪就到了丧心病狂、失去理性的地步，人的异化终于导致了触目惊心的 “ 变形 ”，人从内在到外在都变成了可怜的 “ 甲虫 ”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变甲虫的故事，在19世纪的西方社会已经进行了反复的预演。
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敏锐地捕捉到人的异化这一客观事实，都在创作中或多或少地触及这一问题，比如《人间喜剧》中反复出现被金钱异化的典型，高老头父女、拉斯蒂涅、伏脱冷、鲍赛昂夫人、纽沁根、葛朗台等；《名利场》中蓓基 夏泼和《红与黑》中的于连，都是被野心异化的典型。
6、文学上的现实主义传统背景
批判现实主义文学是在继承以往文学中的现实主义传统之基础上形成的。世界各国文学自古以来就存在着现实主义因素。文艺复兴以来，文学中的现实主义倾向日趋强烈。人文主义文学、古典主义文学、启蒙主义文学等无不在客观、真实地反映现实生活的本来面目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在创作实践上形成了现实主义传统。在文学理论上，自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提出“模仿说”以来，许多文艺理论家对现实主义理论进行了探讨。18世纪末，席勒系统地总结了西方文学发展中的两种基本倾向，首次提出“现实主义”概念，界定了再现现实的现实主义与表现理想的浪漫主义这两种基本的创作倾向。司汤达在19世纪20年代率先提出了批判现实主义的文学纲领。以后，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等人进一步奠定和发展了现实主义的文学理论。批判现实主义作家继承了文学中的现实主义传统，创作出许多真实的反映现实生活、暴露19世纪社会阴暗面的优秀现实主义作品，逐渐形成了文学主流。
二、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基本特征及其与20世纪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关系
（一）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基本特征
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形成于19世纪30年代，但直到50年代初才成为一个自觉的流派。在欧美范围内，批判现实主义的发展大致以1871年的巴黎公社为界，分为前后两个时期，19世纪30年代到60年代为前期，其中心在法英等国；70 年代到20 世纪初为后期，其中心在俄国、北欧和美国等地。在整个发展过程中，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在思想和艺术方面具有以下一些共同的基本特征：
1、思想特征：
首先，批判现实主义文学把文学作为分析与研究社会的手段，为人们提供特定时代丰富多彩的社会历史画面，具有很高的认识价值。
其次，批判现实主义以人道主义为思想武器，深刻地揭露与批判社会的黑暗，同情下层人民的苦难，提倡社会改良。
第三，批判现实主义文学普遍关心社会文明发展进程中人的生存处境问题，表现出作家们对人的命运与前途的深切关怀。
2、艺术特征：
首先，批判现实主义文学追求艺术的真实模式，强调客观真实地反映生活。因此，批判现实主义文学注重材料的积累，追求细节的真实，甚至人物外貌的逼真，有的作家主张对描绘对象采取冷漠客观的态度，作家的褒贬应从情节和场面中自然流露出来。
其次，批判现实主义文学重视人与社会环境的关系的描写，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一方面把环境看作时代发展的标志、人赖以活动的物质基础和舞台，另一方面又着意塑造有时代特征的典型人物，由此出现一系列个人反抗社会的典型形象。
第三，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具有外倾性和内倾性两种倾向：外倾性注重从外部世界去描写人；内倾性侧重从内心世界去刻画人，大大发展了心理描写，在艺术表现方面有很大的开拓。
第四，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以叙事文学为主，小说创作特别是长篇小说走向了成熟和繁荣。
（二）批判现实主义与20世纪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联系
首先，批判现实主义关注现实和表现现实这两个层面的精神和力量一直为20世纪现实主义文学所继承。
其次，批判现实主义的批判传统为20世纪现代主义所承袭；批判现实主义也具有现代性的思想。
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不但进行社会批判，而且也进行文化批判，从而对西方近代传统文化观念、对资本主义文明表示怀疑，它普遍关注人的存在状态和人类前途与命运问题，对资本主义发展带来的种种社会弊端感到忧虑和困惑，蕴含了20世纪西方文学中普遍存在的危机意识；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不但出色描绘人的外部世界，而且深入刻画人的内心世界，探索人的内心奥秘；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不但是理想主义的追随者，同时还超越了近代人文主义者的盲目乐观，在作品中表现西方人自私、伪善和欺诈等人性的局限，有的作家在作品中突出人的性本能、存在的怪诞与荒谬，以及病态的精神、畸形的人格，出现了非理性主义的萌芽，这几乎可以被看作是现代主义“向内转”倾向的先驱；许多批判现实主义大师洞察了金钱对人的主宰作用，揭示了社会进程中人被物化的历史悲剧，表现了人的异化现象；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在客观、真实地反映生活的同时，也体现出他们创作的主体性与表现性。可见，20世纪现代主义文学的美学倾向在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中已露端倪，两者之间存在着血缘关系。现代主义虽然标榜“反传统”，实际上它是批判现实主义的发展和延续。
第三，批判现实主义的人物性格摆脱了概念化、类型化的单纯性，具有复杂性和内心深度。“让好人有缺点，让坏人有优点”这种人物形象塑造手法在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中已经出现并达到完美的高度，这也早已蕴含着现代人对生活与人性复杂性的认识。这种手法可以让人物具有复杂感和立体感。20世纪的现实主义和现代主义对复杂的人性的描写遵循的也是这种手法。
第四，在叙事视角上，批判现实主义为20世纪的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提供了许多成功的范例。
批判现实主义作家在追求“真实性”的过程中发展了多种叙事视角，可以说达到完备和完美的程度，为后来20世纪现实主义、现代主义以及后现代主义等的叙事视角提供了成功的范例。
如狄更斯、巴尔扎克和托尔斯泰等的全知全能叙述者视角，但他们又尽可能采取冷静、客观的态度，让事物本身发展的逻辑来说明问题，避免那种过多的介入而导致破坏作品真实感的弊病。在有限视角的基础上，福楼拜创造了一种纯客观叙事手法，以观察者的角度，通过不断变换身份来进行叙述；契诃夫则开创了一种无情节的短篇小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则创造了一种“复调”小说，小说的主人公与作者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对白”关系。在多视角叙事方面，英国籍波兰血统的小说家康拉德，在小说中使用书中人物充当叙述者，和作者“我”对话，有时叙述者达三、四人之多，而且他喜欢打破叙述的时间顺序。亨利 詹姆斯则作出更大的贡献。他在小说中选一个有洞察力的人物，从他的角度来叙述，以他的意识为“中心意识”，再选几个配角，象许多镜子一般从各个角度反照出叙述者的思想情绪。亨利 詹姆斯还提出了他的理论观点，认为小说是一个独立的、有生命的整体，它按照本身的内在规律而发展。他要求小说家充分尊重小说本身的内在规律，不要用主观的因袭程式或空洞的道德说教来破坏这种规律。因此，他要求作家退出小说，使小说具有更高的客观性和真实性。亨利 詹姆斯的理论，为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小说的诞生提供了美学上的依据，揭开了二十世纪西方小说发展的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