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置语
年已七十古来稀的我,前后两次动笔,想着要来写点东西,都是看了振龙侄儿写的文章所引发的。
人生的路几已走完。回过首来,忆往事,一幕幕的呈现出来在眼前,试着写写又何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过了此时,再也难以为之了。于是我还是坚持了下来,尽管时间用的多了些。
我没有受到任何任务的压力。只是把它当作一种消遣,使脑子动一动,如此而已。
2007年12月
人生三部曲
——我一生的历程
第一部分 求学之路
我出生于1937年。正是日本侵略中国的那岁月。我母亲对我讲过,当时我还是在怀胎的肚子里,母亲带着身孕,跑潘山躲避日本飞机的轰炸。中国的当时,本就贫穷落后,再遭侵略战争,人民生活痛苦不堪。我无论是出生前或出生后,都饱受饥荒灾难的冲击。我的先后天严重的不足。我小的时候,一向瘦小,体弱多病。
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我年已八岁(八年抗战)。有一天,突然感受到大人们的无限喜悦、欢呼,奔走相告,到处听到喊着:“日本人投降啦!日本投降啦!”
这时,我已是小学三年级。在泉州市南门外亭店村的紫阳小学就读。我出生地是在泉州的新门街,后跟随着父母亲来到了近郊的亭店村讨生活。父亲在这里开了一间小药铺兼行中医,维持着一家八口人的生活。我书读的早,6岁即进小学(当时没有幼儿园)。刚入学的当儿,我书读得还可以,成绩优异,每学期都名列前茅(多数是第一名),得过特殊的奖学金。由于我在学校比较突出的表现,我的父母亲备受人们的夸赞。我在读的小学校长,别出心裁,把我入学的名字洪寿山,改名为洪亚山;亭店村一个有头脸的人物,硬要把他的一个女儿许配于我,订为娃娃亲。(后来没成,这人英年早逝,我14岁后就离开了亭店村)。其时我也不懂得是咋回事,父母亲要我叫他“丈人”。一见到这人来时我就躲,我被小伙伴们说得脸红耳赤,臊劲十足。那段时间,父母亲着实是得到了些快乐和安慰。
然而好景是不长的。这三年之后,我的学习成绩渐渐的掉了下来。我遇到的那种一时的“轰动”效应平静了下来。更有一次偶然的遭遇,邻居顽童杨子斑与另两个小孩子打架,他一对二,他们互扔石块,激烈的酣战着,我刚好从旁经过,一块石头正打在了我的额头上,顿时血流满面大哭一场这自不必说。自此,我的“印堂”破了相。(就当时的条件,是不会去医院缝针的)。厄运紧随着走近了我。
我学习成绩的下滑,原因不外有三:
一、我时常在学校上课时,疾病突发,浑身发抖,回家躺床。不论冬夏,都要盖上厚厚的棉被,还直发冷哆嗦(后来我才懂得,这是疟疾);另一种病是头痛的了不得,在脑袋中间的一个部位,我用拳头捶打着。母亲一见到我的这个情形,她就坐在床边哭,她恨不得来替我受这份罪。她是知道的,这是我先、后天不足所致。当时这两种疾病轮番在我身上发作。发病率约是半个月一次,有时是一个月,每次持续2-4天不等。我失掉了不少的功课。记得有一次期考,数学老师出了2道珠算题,我莫名其妙,我还认为是老师搞错,说了老师从来也没有教过呀!其实是我没能去上课失掉的。(算盘在我后来的工作中,使用得很广,当时还没有计算器,更没有计算机,工作中的许多计算,都是要用算盘和计算尺联合使用来完成的)。疾病的折磨,使我在以后学习、用脑中,脑子忽的有时会出现“一片空白”。父亲对我的这两种病,从来不对我说什么,他只是运用他所掌握的医道,用中药给我施治,从不请西医来看看。我缺的功课多,却还是没有留级,大人们还是盲目的庆幸,赞扬我年年都升了级。其实学习基础已经不扎实了,大厦基础已经出现了“蜂窝”。
“先后天严重不足”,绝非一句轻松的话。它是一定要回报惩罚的,无论对谁。在我的一生中,后来遇到了两次较好的改善身体的机会,这是后话。
二、我家租在亭店村的房子,是一间店面,一个房间及一个隔着简易木屏风的厅,所形成的两半的前半厅,还有天井边(过道走廊)的一个窄小的“厨房”等,总共也不到40平方,居住着7个人(房东居住另一半)。晚上父母及弟妹宿在那间房,我和哥哥、祖父,每晚睡觉得要临时搭铺在那间药店面(祖母一人留居在泉州新门街)。晚上7-8点钟后,有时是更早一些,总有2-3个人不等来闲聊,坐在那张要搭铺的长板凳上(也是白天让病人来看病坐的长条椅子)。最气人的是,我已经是很瞌睡了,他们还有一句、没一句,毫不着边的漫聊着。已经懂事的小孩子是不能告诉大人想要睡觉的(说了也没用)。父亲也是要屈着面对农村的习俗。我尤其是到了期末考试,很多时候还是要到翌晨的4-5点钟爬起来“临时抱佛脚”读点书的。我们睡的“床”,不,应该叫“铺”,一条被子的里面是哥哥,被子的外头是祖父,我插在中间。每当我要溜起床,是要轻轻的摆脱他们两人的夹缝,尽量不去吵醒他们,抽身起来的。点着昏暗的“火油灯”,抓紧临考前的一阵子。这种“火油灯”是当时家家户户晚上所普遍使用的。它用一个小碗,上面放两根灯芯草,加进食用油,灯芯露出碗面,用火柴来点燃。灯光的昏暗,不难想象。学习环境、条件之差,怎能不把“逆水行舟”的这条船拉向下!
三、我读初中的这三年,跨越了解放前和解放后两个时代的大变迁。解放前是(蒋介石)国民党的统治,他们代表着大军阀、地主、资本家的利益,腐败无能。临解放前的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局面,金圆券(国民党政府时用的货币)每日都在变,日间也在变,上午的钱,如果不赶快去买米,下午就是另一种价格了。听大人们感叹的说,它如同草纸!解放后,共产党、人民解放军采取了一系列措施,让人民翻身。斗地主、斗恶霸,镇压了过去那些骑在人民头上的乡绅,稳定物价。新旧社会的变化,前后截然不同的对比,我已懂得了孰好孰坏?共产党的初期确实好!国民党因不甘心于他们的失败,不时派飞机来轰炸。我初中就读于凌霄中学(在亭店村),我们在上课,一听到警报,就要赶快跑出教室,去密集的龙眼树下躲避。后来因为跑得频了,干脆教室不用了,课堂就设在龙眼树下。试想,那能读到多少书?在野外,一个正当好动、腊奇的12-13岁孩子,上课还能注意听讲?大多是心里惶恐不安,东张西望,尽量去捕捉更新鲜、刺激的玩意儿。
记得泉州临解放的那一天,大哥和我来到泉州新门街老家。第二天一大早,三姑母慌慌张张的跑来报信,说是昨夜军队打进了泉州城。祖母失去了方寸,她的慌乱,把我们兄弟俩吓了个够呛。大哥拉着我便跑,急怱怱慌不择路,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瞎跑。路过顺济桥时,我的脚底被桥上的木杈插进了一块(我们平时都是打赤脚走路的,顺济桥当时的桥面多是木板的),流了血路也走不动了。大哥只好把我带去三姑母家(他们家离这桥近些),用夹子取出了木片,又包扎好伤口,才一步一拐的艰难返回到亭店。泉州的解放,国民党是不战而退的,要不然这坐桥也是难说能保住的。(如今已建起了一座新的顺济桥,旧桥正在拆除)。据说厦门的解放,就经过了一番较激烈的战斗。
就我的读书而言,不无遗憾的,这样度过了小学和初中。大哥在初中毕业后,就得要去找“头路”(就业),因为父亲的负担太重了。我何去何从?是一个十字路口。凌霄中学没有办高中(它是不完全中学)。我小学及初中时期要好的同学杨秋平,一再撺掇我与他去考集美航海学校,我向父母亲提出了要求,但回答是:父亲没有经济能力负担。我哭闹着,母亲从旁也劝说:“行船跑马没有三分性命”。后来我也只好回头,勉强考去了泉州一中。
父亲肩负的担子确实是不轻的。当时一家八口人,全靠他一人的收入维持生活。祖父因年老力衰歇业在家已多年,母亲专搞家务,没有别的收入。我们兄弟4人吃喝拉撒,上学的费用也是够瞧的。父亲自幼只读过几年私塾,后去池店村跟一个远房的叔伯堂兄做学徒(学中医),再到泉州当了几年大药房店员,就出来落脚在亭店村自谋生路。父亲对子女是威严的,他为人耿直,谨慎寡言,安份守已。写得一手好的毛笔字(行书)。他似没啥爱好,用全部的时间全身心的投入到行医及药铺的经营。如果勉强要说他有一点爱好,那就是每天要喝二两地瓜酒。但他非常的有节制,决不多喝。由于他一生的勤劳,他老来还把新门街那幢摇摇欲坠的旧房作了改造。
母亲性情温和,是标准贤惠的妇女。她每天十分的辛苦劳累,比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父亲肩负的生活重担,其实有一半是她缓解的。中国有一句老话:“十支锄头把,不及一支锅铲把”。意思是说,十个男劳力,及不上一个会勤俭持家的主妇。这句话虽然有些过,但也充分的说明了家庭主妇的重要性。但见她,一天到晚烧饭带孩子,缝补浆洗,从来就没有空闲过,有时候还要帮忙去抓药。遇到星期日,放假期间,她带着我们兄弟去拾柴草,到山上龙眼树下捡树叶,供烧饭用。我还记得小时候我妹妹穿着一件“长衫”(简易旗袍)去山上捡柴,相当的突出,她穿起来很合身,与众不同,再没有看见过别人穿这样的衣服上山去劳动的。这是我母亲自做的,她有一手很好的针线活,缝纫技术顶呱呱。“新老大,旧老二,破老三,补老四”,这是旧中国的流行语。我是老二,自然要穿旧的了,那么我老弟只好穿破的,经过缝补的了。岂止是我老弟穿缝补的,我也得穿,谁都要穿!统统是母亲缝补的。我们并不会比别人穿的更破烂,在那时,我们兄弟的穿着,还应当算作上乘的了!因为是有了我们可敬可爱的妈妈。她的贤淑,也是被人们看好的。解放后,村干部就曾多次来动员过她,要她去当妇女主任。在这个村里,一个比较大的自然村,约4~5千人,如果没有一定的楷模,人家是不会看中的。(后来没去当,因为是家务太重,没能腾出时间,父亲也不愿她去抛头露面)。
父母亲的感情,是相当好的。虽然偶尔她们也会吵吵。大多还是我母亲忍让着点,委屈一些。我们有一对中国很传统的严父慈母。
14岁,我离开了亭店村,去泉州一中就读高中。泉州一中在市区的北门外。第一学期,我住在新门街老家,这里到学校大约4—5华里,我每天至少要来回走4趟(全是步行);第二学期,我与杨忠信同学,租住一间离学校近些的房子;到了第二学年,我挤进了学校统一外租的宿舍,5个人一间,得到了好一点的学习条件。这里点起了煤油灯,一个人有一张小桌子可供自修。这时,我参加了学校刚成立的少先队,也不记得谁安排的,反正不是大家选的,我当了总队的学习干事,胸前带上红领巾,臂佩“三条杠”。总队下有三个大队。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我的学习成绩已不配,与“学习干事”并不相称。然而也才刚刚欢喜了一阵子,读了一年多安稳书,我上到了高中的二年半,(三年级的上学期),就又要去考大学了。
原来我是春季班的学生。当时的招生不像现在,每年只有夏季一次。那时是春、夏各有一次入学新生。我是春季进小学的。因此读到现在,不刚好,高中的二年半就得去考,要不就得多耽搁一年。我从小学到高中,可以说,就没能完整的读点书的。
1954年夏,我参加了高考。当时泉州不设考场,还得要去漳州。我第一次坐上长途汽车。颠颠簸簸的在土面路上走了6—7个小时,才到达漳州。那时的公路,路面又窄又不平整,路上感到非常的不好受,我在车上吐了,下车后也站立不稳,感到天旋地转的,原来我是会晕车的!我们被安排住在一个中学的教室里,没有床,就睡在地板上。那天晚上我躺下,一闭眼,觉得整个房子都还在旋转个不停。但谁也不会让你多休息,第二天上午就得进考场。记得我们考完了英语出来,同去的伙伴大多都叫苦不迭,因为有一个主要单词都说没有读过,没法译出来,我也不懂得此一词,后面一连串也就都没法译下去了,让它空白……,以为这下可完了!一向尖钻的同学杨紫双出来后,看到大家“面黑嘴黑”!(闽南语——难过的样子),他说得眉飞色舞:“这个字是‘灰尘’嘛,它遍布各处,院子里有、窗子、桌子上都有,经常要用鸡毛掸子去……”。(大体内容如此,记不详),我们都以为他一定考得好,自己就“泥菩萨过江了”(难保自身),悬了!一共考了3天(都是笔试),才回来听天由命!
当时国家的制度,一经考上大学,是不要学杂费等的,连同吃饭睡觉,也都由国家包了。所以对考生来说,谁都是要一搏的。
没曾想,有一天邮递员送来一张电报,是南京录取的学校发来的。我被录取在南京“华东水利学院”。这一张电报,在亭店村,在泉州一中,犹如一锅烧热的油,溅上了一滴水,炸得特刺耳。因为除了此学校,再也没有哪一所大学,事先发来这种电报。他们都要等到半个月后的报纸统一公布。等待的日子是感到特别漫长的,绝大多数的同学都是眼巴巴的。
真正到了公布的那一天,有的人失望了!有的人痛哭了!与我曾同租过一间房的杨忠信,落榜了;杨紫双同学简直不敢相信报纸上竟没有他的名字,实在出人意外。今天他遭此不测,自尊心受到极大冲击,跑出村外,仰天长叹,久久没有回家。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多少欢喜与眼泪!当然,这也并非是唯一的出路。随着日转星移,时代的变迁,从后来的事实证明,当时考取的学生未必比落榜的就好到哪里去。顺带说一句:杨紫双后来去乌石干扰台工作,有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前面有一个人倒下去,他走向前去看看,自己也被断下的高压线所产生的强大磁场所吞没,死于非命。
17岁(虚龄18),我踏上了新的征途。第一次要远离家乡,离开父母,独自去外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从泉州到南京,那时路上一共走了6天。第一天,从泉州坐汽车到福州,路上走了近8个小时,快到福州前,汽车还要搭船过渡(那时还没有乌江大桥);第二天,从福州坐轮船,沿闽江上朔到南平,逆水行舟,船走得慢,也捱了一天;第三天,是最艰巨的,从南平坐汽车到江西鹰潭,汽车要翻过武夷山顶,那真是让人晕眩,盘山公路在山丛中弯来绕去,从一大清早到入晚,整整的走了一天,我晕车、呕吐、疲乏等一齐袭来;第4—6天,从鹰潭乘火车到南京,路上要转车,等候班次。到第6天,才能到达终点。二十世纪的五十年代初,那时的交通还是相当不发达的,处于一个很初始的状态,公路是土面路,坑坑洼洼,大多路又窄。对初出远门的我,这几天的经历,感到是异常难熬的。火车呀、轮船呀、汽车绕爬武夷山顶,都是人生的头一遭。幸好出发前,结伴了四个人同行。他们来自泉州五中1人,集美中学泉州人2人,同样他们也是接到提前通知的电报,因此便于相互联络结伴,这个电报确实是帮了个大忙。他们这三人无论年龄,个头都要比我大些,也成熟一点,一路上似乎他们更能应付这种陌生的局面。这次初出远门的求学之路,留给我一生难以忘却的烙印。
我所学的专业是“陆地水文”,属理工科。通俗一点的说,它的对象就是探索分布在大陆上江河、湖泊的水资源及其时空变化。华东水利学院当时有水工专业、水文专业,这两个专业相当于水利建设的硬、软件;还有水港专业,是搞港口建设的,水土保持专业及水文地质专业(即地下水)等。解放初期大学的建制,专业性搞成一所学校的,多称之为学院,如医学院、农学院、师范学院等;综合性的老牌大学有如清华大学、交通大学、厦门大学等。后来这些学院纷纷改称为大学,华东水利学院改名为“河海大学”,上海的华东师范学院,改名为“华东师范大学”等。
那时的教学多是妨苏联的那一套,“填鸭式”的,书本知识把你灌得满满的,相当的紧张,我读的这个水文专业还派来一位苏联专家指导。整个学习过程是迫使你读上一些书的,半军事化的管理。
我一共读了四年(本科)。与我同路来的那3人,其中2人是水文专修科,另一人是水港专业本科。第一学年,我遇到的最大问题是语言。我们这些被招来的学生,来自全国各地,但以江苏、上海、浙江人居多。上海、浙江人都有着大地方的优越感,自以为是中国经济较好的地区,有点看不起外地来的。同学也就罢了,要紧的是老师,他们讲课的“普通话”,保留着极浓的乡音,不是像如今的普通话那么普及,对教师要求那么高。他们似乎是要操着如此的口音,以此来眩耀自己(是大地方来的)。我高等数学课的主讲讲师及一个助教,是上海人,他们讲的滔滔不绝,我实在是难以听懂。“原点”即坐标原点,我一听就是“雨滴”,差之千里,毫不着边。一路同来的那个去读水港系的吴炳辉,天天口里不停的用闽南语喃着:“耳屎使耳光”。他是故意把上海话“现在啥辰光”(现在什么时间)念成这样的,他对操如此口音讲课也是非常无奈的。第一学期,我的数学考不及格了(自读书以来的第一次)!我后来是补考升了级,但有人,其中有一个福建莆田人留级了。我的下一届更惨,入学时是8个班,第一学年读下来,整整留级了一个班。当然留级的不单单是语言问题,也有其它原因。他们这一届的第二年,缩编成了7个班。我读二年级时,学生的供给制,改为助学金制。我写信回家,家里从村政府那里,打来一张证明(申请),我被定为助学金乙等。即如伙食费每月12元,自己要交6元;这一学年还遇到了沸沸扬扬的要搬迁的问题,说是水文系要搬迁去清华大学。许多同学都高兴,我却暗暗叫苦。我来到南京遇到的第二个难题是气候。尤其是冬天,每天下午4—5点钟,温度从零上转入零下,越过0℃线,我觉得很是不适应,我从小就比较怕冷。特别是到了晚自修,我的两只脚冻得发麻,常常失去了知觉。学生是没有任何取暖设备的。只有找老师去答疑时(当时有设专门的答疑制),学生有不懂的地方,自修时可以去问老师。老师室内有火烤,才得暖和过来。但你总不能一人老占着问,别人也是要来问问题的。要是再去北京,那不是要了我的命!还好,此事后来没成,原因是啥,学生管不着,这是上面的事。我十分的庆幸!第三学年(1957年),遇到了党整风,大鸣大放大字报,掀起了反“右派”斗争。我记得有一个同学,当时贴出了一张大字报,上面画了一口棺材,他自己正在掀盖往里钻,上面写着:“洪亚山同学入团不到一个月就批下了,他申请了快一年,迟迟也入不了(共青团),要等他进了棺材,他才能被批准。”校园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大多是针对学校领导的问题。可是到了后来,却又反过来,把发动起来的“群众”,所提的问题,无论是大字报形式也好,或者开会发的言也好,在这些人中划出了一些“右派”。我的这个年级,一共三个班,每个班(30人)各有正、副班长1人,共是6人。其时我是一个班的副班长,除我之外,其余5个人都被划为“右派分子”。那是学生斗学生,被划的那是倒霉透了。我的正班长汪德麟,多么好的一个人,个头1.8米,书读得棒极了,算得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我认为他最应当被选派出国留学的,我一向对他很钦佩。可如今他却成为“阶级敌人”!别人斗他斗得言词犀利,慷慨激昂。我一直保持沉默,一言不发。有人说我有温情主义,斗争性不强。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他怎么会是“阶级敌人”。第三学年的下学期,我们年级的学生还去浙江省的瓯江搞了一次生产实习一个月,内容是“洪水调查”。第四学年(毕业班)的上学期,我患了急性阑尾炎,开刀割下,住院了一个礼拜,同学们的互助精神好得很,他们分工把我拉下的功课,都帮我做好了笔记,使我较快的就能补上。四年级的下学期,毕业前,我和几个老师、同学去南昌市、江西省水利水电设计院作毕业设计,时间一个半月。于1958年秋,我毕业了,得到了本科文凭。
我所在的这个年级,入学时90人。此时能够毕业的,才60余人。其中10人被划成“右派分子”,叫做政治不及格,拿不到毕业文凭,这顶“右派”的帽子还得继续戴着,戴到工作岗位上去,比别人已是次了一等;还有10余人,有的考试成绩不及格,有的半途而废,或因事因病。应当说,那种管理,制度是相当严格的。非常可惜的是,这些戴着“右派”帽子出校门的,有许多是学习很骄人的,才能是相当好的。平心而论,我虽毕业了,但也只很平常不过的。
这四年的大学生活,给了我一个良好的改善身体的环境。一进学校,规律生活就开始了。这里有一个良好的学习条件,每间宿舍住8个人,分上下铺,每人都有一张小书桌,并且有半格书架可放书藉、笔记本,用的是电灯,自来水,师资也是较好较足的。我们每天有4餐,早餐稀饭,上了2节课后,课间有一次点心,每人一碗豆浆2个馒头,中、晚餐都是干饭及相应的菜肴。每天的作息时间都是很规律的,下午的第三节课后,就去操场活动锻练。这里有长短跑、跳高跳远、蓝球、乒乓球、单双杠等等,你爱运动什么,自己选择。当然体育课也是要考试通过的。我从来没有偷懒过,天天去跑跳,尤其是冬天,每到下午的4-5点钟,地面温度转入零下,我是感到很冷的,去运动一下反而好过一点。每天的清晨起来,做广播操,宿舍的楼下也有单、双杠,我也总要撑它几下。如此的规律学习生活,如此坚持运动了四年,我的身体确实得到了很大改善。我因为前期病的缘故,发育得较迟缓,进大学的当儿,我个儿小,年龄也偏小一点(比同班同学),有人说我,看你这么一点点,怎么会是大学生呢?这四年下来,我的个头长高了,发育了不少,身体也结实了许多。
别小看这一个课时的体育课。如果是一天、二天,那是没什么。但这是四年,连续的四年,那就非同小可了!运动锻练,本就贵在持之以恒。包括寒暑假,我也从不间断。说起寒暑假,我在南京的这四年,只回过一次家。家里的经济是不可能让我寒暑假都回家的,有了一次,我就心满意足了!这四个年,也都是在外面过的,一个人有点冷清清的。那也不仅是剩我一个人,还是有比较多的同学不能回家过年的。我回家的那一次是三年级的暑假,能够回到家,见到亲人,是日思夜想的,尤其是对一个初出远门的人。母亲乍一见,最感叹的一句话:“山啊变粗了。”是啊,三年了,比起原来瘦小的我,我着实长高了,粗壮了许多!第二年的暑假,因已学了“测量学”,江苏南京的同学联系到当地的一点测量工作,几个没回家的同学,拿来一起做了近一个月,每天都是在大太阳底下作业,确是够受的。但成果换得来每人赚了20元钱,却还是心里乐滋滋的。我把这点钱去买了一双“翻皮鞋”12-13元,是羡慕已久的。一穿在脚上,冬天走出室外,比较不冻又抗地上的积雪融冰,后来去浙江生产实习穿了走山路,还不怕蛇的侵扰,心里觉得很壮气……,其余的几个钱都是用在学习上最急需的;第一学年的暑假,那还是新生,正可利用来逛逛街,走走南京的中山陵,雨花台,玄武湖等。但这一年暑期遇到了41℃的最高气温,难熬得很,当时学校的游泳池还没有建成,入晚仍然是丝风全无,南京的夏天是长江四大“火炉”之一,那时也没有电风扇,那一种难受,令人苦涩,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大多数的寒暑假,每天我仍坚持去操场运动,这已经成了习惯,是一天中不可缺少的。
体质是得到了较可观的改善,但我的耐力还是赶不上别人。小时候脑子的疾患遗留,克服的似乎并不多,脑子的运转受到影响改善不大,无论是思考或课堂的理解,反应都显得不够快,脑子“出现一片空白”时仍发生。
21岁了,业已受到了高等教育,人生观世界观也应当是基本形成了。我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出了校门,走上工作,走向社会,人应当如何的活着?这个问题前前后后思考了几个月,并没有很快的得出结论。在我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提出了一个又一个,经过了否定再否定,最后才得到我所要的答案—应当采取的,是“乐观主义精神”。我也并不是想完了得出了答案就完了,要把它树立起来,还需要时日的。逾半年的时间,我对所遇到的问题,处人处事,日常生活中,很下意识的在脑中培植着,一直到真正的让它扎下根。
由于我在彼时打下了这个思想基础,我就每每注意贯穿到工作、生活中。它并不是盲目乐观,而是要用它来化解诸多的不顺遂,把大化小,把小化了。人生的道路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在我们前进的道路上,永远都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有时候甚至是很尖锐、复杂、痛苦的,这就需要有战胜它的武器。我的乐观主义精神,是所有与我工作、生活过的人,都有所感的。一直到了退休时,退休后很多人都还在加以肯定、赞赏。我退休后有一次,遇到一个省局的领导,他对我说:“老洪,你退休后有一次我们几个领导在一起谈到你,他们都对你的乐观精神印象非常深刻。且不说你别的方面,单就这一点,就够大家好好学习的,这是一种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