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天黑,下雨放晴,时间有板有眼地前进,似乎是不会有休止的一天。我的生活也相当规律,每天早晨四点半入睡,正午十二点苏醒。
是上了发条的睡美人。
和夜长似乎是彼此的玩具,夜长腹部的六块清晰的肌肉是玩具,我匀称的小腹也是玩具。有时候他躺在我怀里,有时候我躺在他怀里。
我爱你,
因为我爱自己。
我恐惧地发现自己可以接受随时失去夜长,没有半点痛楚。其实我越来越少为了失去谁而痛楚了,我把自己关进了冰箱里冻到麻木,然后身体出来四处神游浪荡。
我清楚地知道夜长不过是我生活中的一个人,我也不过是夜长生活中的一个人。尽管夜长说过等你头发长长
的那天我们就结婚。夜长是认真的,没有骗我,可是我没精力骗自己。
你是我的玩具。
我是
你的玩具。
我溺爱你
但我们都只是玩具。
我想我活到现
在了,实在没有理由
再爱得死去活来。
尘嚣首次参观我和李好好的新居,送了一条女士烟作为乔迁贺礼,CAPRI,很细的那种,夹在手指中连掉了也不知道。我和李好好如获至宝,因为我们那时候既穷又懒,半夜断烟唯一的办法是在房间里到处找长些的烟头,想想这条烟省着点也能对付两三个星期,结果一个星期后我打开抽屉惊觉是最后一包了。
尘嚣应该有预感,应该也可以从种种迹象判断出我和夜长的关系,尘嚣是聪明的,我不得不这样说,至少是敏感的。
他有空便会来小坐一番,带上几斤楼下的蛋卷,表情里虽然没有阴霾,可是总有略略抽筋,欲言又止的尴尬,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又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圣诞节,我和李好好把空调开到最热,窝在沙发床上看电视,被子上颤颤巍巍地放着一个烟灰缸。李好好戴着一副兰色镜框的眼镜,棕色的卷毛,白生生肉嘟嘟的脸,活象是成长烦恼里的卡萝尔。
门铃响了,我抢先说道,我没穿睡裤,你穿了,所以你去开门。
李好好忍辱负重地爬出被窝,一溜小跑出去开门,尘嚣打扮得山清水秀地走进来。我顿时觉得自己衣衫褴褛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而尘嚣,就是那只香喷喷的烤鹅。烤鹅把两个包得很漂亮的盒子扔在被子上,说,圣诞快乐。
我的礼物是一只黑色的zippo打火机,李好好则是一瓶大卫杜夫的cool water。
尘嚣似乎不想多逗留,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就走了。
晚上坐在去钱柜的出租车上,我突然发现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不见了。那是在一个清晨,尘嚣塞在我手里的小银戒指,我没有刷牙就把它套上无名指,一年多来没有脱下过。可是现在,我的手指空荡荡的。
我拍了拍身旁的夜长,说,我的戒指掉了。
掉在哪了?我帮你找吧。
说着他弯腰在车厢里到处摸索。
前排的李好好也回过头来说,你掉哪了?
我拉住夜长说:应该是掉在车上。不过算了不用找了,说不定,是该掉了。
我关出租车门的时候一直在犹豫,就这样让它掉了吗?我该把它找出来吗?这预示着什么呢?还是什么也没有预示呢?
车门“砰”地关上,车子绝尘而去,带着我的小银戒指。
我坐在钱柜的皮沙发上,用键盘敲了一条消息给尘嚣告诉他我把戒指给掉了,我以为他会生气,可是他说,乖,不要紧的,我再给你买个白金的。
我一生中再也不会遇到像尘嚣对我一样好的男人,因为就连是尘嚣自己,也绝不会再对我这样好了。
考试即将到来,我们家每到晚上就像小学的兴趣小组一样热闹,夜长,孙淋,洗一个小时澡的一对眷侣,以及我和李好好围坐在方形桌子旁,温习着各自不同的作业。
那天他们都在,眷侣也一如往常正在进行一小时的洗澡节目。尘嚣发了个消息来,他参加公司的年终聚餐喝醉了,要我陪他去吃夜宵。我看了看夜长,他表情复杂地低着头。我问,你宁愿我下去还是他上来?
夜长想了一下,说,那还是你下去吧。
我披上衣服打开门,尘嚣已经摇摇欲坠地站在门口,我慌忙推他出门,被一个喝醉的尘嚣看到夜长在我家是不妥的。可是尘嚣已经闪身进来,他双颊微红,抓住我的肩膀像小孩子一样撒娇说,我不走,我要上厕所。
不行不行,他们夫妻在洗澡。
恩,我不管,我要上厕所。
我一边推他一边说,乖,乖,我们出去上,厕所有人。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个一个亮起来,我扶着东倒西歪的尘嚣,觉得自己在不停地转圈,五楼的楼梯像是走不完。
外面冷风一吹,尘嚣奇迹般地清醒了,他半侧着头嘲弄地看着我,说,你还是回去吧,出来也不方便。
我不知如何作答,嚅嗫着说,没关系,你想吃什么我陪你去好了。
尘嚣还是没有收起他嘲弄的眼神,他像看一个笑话一样地看着我,你还是回去吧,勉强多没意思。
我像一个无计可施的小妇人,笨嘴笨舌,然而执拗地走在他旁边,看着他吃下了一整碗大馄饨,看着他钻进白色的锦江出租车,转眼就开出了视线。
用
历史老师的行话,有了那么多的充分条件,我和尘嚣的决裂只缺一根导火线。
这根导火线是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到来的。
那天和平时没有区别,是一个寒冷的一月的夜晚,我的家里人头济济,其乐融融。眷侣占据了大床,夫妻俩打呼的分贝不相上下。孙淋和李好好在裂成两半的沙发床上玩例行的抢被子游戏玩累了,各自拉着被子的一角睡着了。我和夜长挤在搭出来的钢丝小床上,夜长已经昏昏欲睡,我受失眠症困扰,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看着空调的绿色小灯。
平时我都是看着自己手机屏幕的,那天正好关了机放在客厅充电。
寂静中响起爱立信的消息提示音,长长的两声“嘟”,“嘟”,房间里一共有三个爱立信,李好好的t28,眷侣的t28和t20。我不知道是哪个发出来的,四周没有动静,只有李好好微微地“恩”了一下,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又是“嘟”,“嘟”两声,一会儿又是两声,总共有六七次,我几乎要怀疑三个爱立信在自动互相发消息。
接下去便是手机铃声大作,先是机器猫的
音乐,再是碟中谍的主题曲,交替上场,夹杂在此起彼伏的鼾声中。
我带着疑惑进入梦乡。
第二天醒来眷侣已经打扮停当,站在我床边看着我,神色紧张。我懵懵懂懂地问,干吗?
昨天半夜尘嚣发了好多消息来到我们的手机上,叫你下楼去,后来还打了电话来,你知道吗?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不知道。
尘嚣失踪了,我不停地拨电话给他,不停地听到“您拨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打电话到他家则是无休止的电话答录机,尘嚣熟悉的声音对我说“您好,我现在不在家,请在B声后留言,谢谢。”
我甚至打了电话给他的朋友,可是他们也不知道尘嚣去了哪。
一天后他的手机居然通了,我激动地问,你在哪?你去哪里了?
他的声音冷淡得如同浸在冰水里发出来的一般,没去哪,不过快要去北方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在这里多待。
傍晚我有电话,屏幕上跳出尘嚣家的号码,是倪柯从他家打来的。
你知道尘嚣要去石家庄了吗?
知道,我们有误会。
我读篇文章给你听,是尘嚣写的。
恩。
尘嚣的一字一句用倪柯的声音传进耳膜,他那天想叫我下去和我好好谈谈,可是我关机了,他知道在我家的一定有些什么人,就逐个发消息,可是没有人回,电话也没有人接,他在寒风中等了几个小时,他以为我是故意不去见他。
所以他决定离开上海,他不想再见到我,觉得连和我做朋友也失去了必要。
时间一久,手机渐渐发烫了,我换了个耳朵听。
好了,读完了。
你能再读一遍吗?
好吧。
前几个星期我在左耳上打了个新鲜的耳洞,在煎熬许久之后,那晚我挂掉电话,把耳环取了下来。
五官里我最喜欢耳朵,不管是妈妈的耳朵,自己的耳朵,还是男人的耳朵。我一天要下意识地摸自己的左右耳朵超过300次,并且能清晰地记得每一只我摸过的耳朵的轮廓。自从左耳里多了一根针,我每天300次的乐趣减少了一半。
我摸摸自己的右耳,肉嘟嘟的一个小碗,从正面看有一道波纹,仿佛是突出的肌肉。再战战兢兢地摸摸自己的左耳,先是边缘,正常得如同右耳。随后摸到了中间的洞,一个难看的洞,暗红的肉色的洞,本来掩盖在银针下。
突然曝露出来,突然很心疼自己。
我一直以为我是自恋的,可是21年以来我第一次爱上自己。我甚至亲了一下自己长得不算好看的手,中指上赫然尘嚣的戒指。他送的那个戒指掉了之后,我不习惯自己空荡荡的手指,把他那个一套中男式的拿来带着。
尘嚣要走了。
爱我的人多了一个自己,似乎是注定要少一个尘嚣。
和他纠缠三年,如今他要去北方。
李好好说她可以想象尘嚣去了北方之后谈一场普普通通的恋爱,不是和男人而是和一个正正常常的女孩子。尘嚣远看很帅,近看楚楚可怜的脸会让那个女孩子有多喜欢。
那么接下来呢?接下来呢?接下来呢?
长久以来我们乐此不疲地互相伤害着自我伤害着,留下一个个暗红色肉色的伤口,然后我们又互相安慰自我安慰,把伤口掩盖在一根根漂亮的银针下。
如今他要走了,所有的银针连根拔出。
这世界上的爱情好像永远无法彼此给予。一个人给你的爱常常无力偿还,只能回报在另一个人身上,生生不息。
为了让自己好过,我有时候想,尘嚣上辈子一定欠了我很多。
为了他写那么多小说。
为了他和一个个身边的人分开。
为了他喜欢上王菲,cranberries。
为了他记住他的手机号码三年。
也许能够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爱自己。
尘嚣终于还是没有走,而我顺理成章地和夜长分开了,夜长觉得我和他的关系已经形同虚设,没有继续在一起的必要。
我说过,我没有办法忍耐尘嚣的难受,尘嚣的伤心。
这次决裂以不了了之告终,我们打着哈哈,表情尴尬地见了几次面,一切又回到了原先的样子。
没多久尘嚣和他的室友就回老家过年了,我自己家拆迁,租的房子也退了,无家可归,独自住到尘嚣那去。房间的摆设一点都没有变,四处照旧散落着他的几十个一次性打火机,可房间门上我的拼板照片不见了,我牵着嘴角对自己笑了一下,不再去想那照片的下落。
我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尘嚣的烟灰色大毛衣和G-star工装裤,手上戴着尘嚣的戒指,在他铺着地毯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房间里还弥漫着尘嚣的味道,似乎一回头就可以见到他单穿一条白色的CK内裤,装作恶狠狠地说:你好下流啊,连我换睡裤也要看。
我抱着尘嚣的好几套西装去楼下的干洗店,由于快过年了,马路上车不多,空气闻上去很香甜。我唠唠叨叨地对洗衣店老板娘嘱咐了一番之后,又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吃的,装在大大小小的塑料袋里提上楼。这样缓慢安宁的生活使我觉得自己像是个幸福的妻子,满怀幻想和憧憬地等待离家的丈夫。
除了尘嚣自己,他妈妈也会打电话来给我,问寒问暖,还让我有机会把尘嚣带到家里去。
尘嚣把笔记本带走了,我晚上无聊,看腻了片子,便穿上尘嚣的衣服跑到楼下的网吧去上网。
网吧在放很有感觉的音乐,大概是林忆莲的老歌,我一边抽中南海,一边翻看关于星座和算命的网页。
Oicq发出“唧唧”的响声,夜长金色头发的头像上线了,这个头像很像他本人。我们前几天分手分得无比平静轻松,没有一点矛盾。夜长最后说他可能会不舍得,我笑说不要啊,以前所有离开我的人都后悔了,希望你是不会后悔的人。
他说,我不会后悔,因为我太自大。
他金色的头像开始跳动,我打开一看,夜长说,我大概后悔了。
大年夜我去外婆家和一大家子人吃年夜饭,尘嚣一直在发消息给我,我们的对话是甜蜜的。我们讨论了以后孩子的名字,尘嚣姓张,我说叫张瘦瘦吧,我希望我的孩子一辈子是个瘦子。尘嚣说pony是小马的意思,所以不如叫张小马。
很奇怪,我们身体离得越远,灵魂离得越近,而身体越近,灵魂越远。
年初一太阳很好,夜长打电话来说他在淮海西路罗森门口等我。我踩着大红纸屑一路走去,远远地看见他披着棕色的卷发,坐在高高的栏杆上,夹着一支白万。他看到我,欢欢喜喜地跳下来,说,今天有人吻过你吗?
没有
那你新年的第一个吻可以给我吗?
说罢很轻地在我嘴唇上吻了一下。
整条淮海路上阳光明媚,而我和夜长都是欢欢喜喜的。因为是年初一,因为太阳那么好。
我没有回答他到底愿不愿意和他继续在一起,可事实上我像被蛊惑一样,和他在一起欢欢喜喜过了七天。坐在百盛门外的花坛上吃两块钱一个的甜筒冰淇淋,去便宜的路边小店吃葱油拌面,在他的寝室午夜听他弹恋爱世纪的主题歌,听到我背对着他,想到弹琴的人,想到在四川的尘嚣,想到自己,想到无法预测的明天,眼泪流出来。
只有七天,直到尘嚣回来。
他回来那天我过生日,约好了大家晚上一起去唱歌。尘嚣穿着黑色大衣,提着给我的礼物,一只纤细简洁的CK女式表。尘嚣说他还没有吃晚饭,我就把他先带到了外婆家,这应该是三年多来尘嚣第一次正式见到我的家人。
他客气地微笑着,滴水不漏地回答我父母寒暄的问题,甚至还盛情难却地添了一碗饭。
在钱柜尘嚣笑着对我说,我妈妈让你把我带回家,你就真的把我带回家拉?
他的声音里透着遮掩不住的喜悦,我不由地想,如果我早知道跟我回家能够让尘嚣那么开心,我早就把他带回家了。
尘嚣放在玻璃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他打开看到是我发的消息,失笑道,侬有毛病啊?
我不语。
尘嚣笑着看消息,神情慢慢严肃,直到整个脸色变了。
我不敢亲口告诉他我和夜长的事,所以用消息一五一十地
汇报了这七天来的情况。
尘嚣没有再开口说话,我清楚我做错事了。
第二天半夜我在外婆家,躺在妈妈旁边看早已看过数十遍的《围城》,手机有了一条新消息。
夜长说,我在学校上网,看到尘嚣在bbs上发了一篇文章,他好像情况不太好。
夜长把它断断续续地发给了我,我的眼泪一下子止不住地涌出来。
那篇文章叫独自离开。
我要独自离开
没有原因
就是想独自离开
我厌倦了现在的生活
我要独自离开
于是你过你的日子
与我毫不相干
我不会再为你伤心
也不会再让你难过
因为我不想再爱你
因为我不想再害你
所以我要独自离开
希望你明白
从此我不会再来烦你
从此我们成了擦肩而过的路人
很多事情都要有个结局
于是我要独自离开
不要再爱我
不要再难过
其实你并不爱我
没有理由爱我
没有理由难过
因为你是你我是我
不是不爱你
我无法再爱你
这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所以让一切都结束吧
我要独自离开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每个很久代表一年,三个很久就是三年。那时我还是个小女孩子,具有轻狂的小女孩子的一切特质,习惯多愁善感,希望引人注意,化五颜六色的妆,穿昙花一现的衣服。
那个夏天我在一个热得流油的中午醒来,在破败的制图教室收到了一张破烂的纸,上面写了一篇文章叫不要独自离开。
我还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
尘嚣带着我的影子游荡三年,一直叫我不要离开,可是现在他自己要独自离开。
我飞快地穿上衣服爬起来,结结巴巴地告诉妈妈我去唱歌,跑出门去拦了一辆出租车说,去浦东,要快。
我看到反光镜里的脸,猜想自己心跳很快,就搭了一下脉搏,果然有120。
我说,师傅你有烟吗?
递过来我讨厌的double happiness,红双喜,可还是抽上了。
我跑上五楼,在门口气喘吁吁地发了个消息:开门。10秒钟后听到他从房间里跑出来的声音。尘嚣看到我,露出诧异的表情,但是很快归于平静,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好像我只是去他家作客的一个客人。他默不作声地在地上铺垫子,说,你睡床吧我睡地板。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把头放在膝盖中间流眼泪,尘嚣视而不见,倒头便睡。
我爬上床,在手机上打:我要和生命中所有出现过和将出现的男人再见。因为他们失去我还会有别人,而尘嚣却只有我了。
犹豫半晌,还是发送给了夜长。
地上是尘嚣稍重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夜长收到消息,打电话来了,带哭腔的,你知道我在哪里吗?
我猜到了,你是不是赶去我外婆家了?
是,我也猜到你在哪里了。
夜长收到我的消息,从学校赶到了我家。我可以想象他和我一样的心跳,一样的拦车,一样的说,去浦西,淮海路,要快。
电话里夜长对司机说,掉头,回浦东。
尘嚣被我说话的声音惊醒,冷漠地看了我一眼,说,你要出去的话带好钥匙。
我下楼看到夜长的时候他穿着我的only毛衣,全身发抖,冷得发抖哭得发抖。
一个男人对你说我会一辈子爱你的时候,抒发的只是他当时的感受,以此类推,一个男人说我离不开你的时候,也只是当时他离不开你。
我很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但是我没有能力对面前哭泣的夜长置之不理。
夜长说,pony,我想要是我们这一次在一起,我真的会和你结婚的。
认识尘嚣以来我第一次对上天的安排有了怀疑,可是人来,人往,你在,你走,如果我爱你,我怎么会放心相信我们的将来,如果我不爱你,我又怎么会有精力去怀疑我们的将来。
所以总之,我们是不会有将来的。
和尘嚣的第二次决裂从夜长哭泣的晚上开始。
一面是尘嚣冷漠的面具,让我根本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的面具,一面是夜长的眼泪,我抵制不了的男人的眼泪。
我没有用到带走的房门钥匙,跟着夜长顶风走回他的宿舍。
那天以后,尘嚣与我渐渐疏远直至完全没有了联系,他的房门钥匙我始终带在身边,手贴着裤缝便可以摸到,硬硬的,虽然看不见却一直在那里,一动不动。
尘嚣于我也是一样,他一直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位置从来就没有改变。
尘嚣曾经说过他对我的爱是上天注定的那种,我也渐渐对此坚信不疑。我们都觉得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最后的结果都会是一样的,上天安排我嫁给他。
所以三年来我们乐此不疲地互相伤害,因为我们同样具有浪荡的内在。
春天在不知不觉中到来,幸运的是,那是我在海运学院的最后一个学期,马上就可以毕业。不幸的是,我还有总计六门课没有通过,毕业无望。
处处春意盎然,杂草丛生,我觉得自己的头发也已经丛生到我无法忍耐的地步,索性把烫过和染过的部分全部剪去,留下半厘米的发根。这新发型摸上去毛茸茸的,手感甚好,看上去则是光秃秃的,有碍观瞻。
我的父母因为我的发型差点和我断绝关系,严令我三个月后头发长出来才许回家,我就真的三个月没回家,也没要生活费。
尘嚣换了个工作,到一家家居公司做销售经理,老板叫Alex,是个澳裔华人,老婆孩子在澳大利亚,自己在上海开公司。
尘嚣和他除了老板和雇员的关系之外,更重要的是恋人关系。在Alex去意大利出差期间,尘嚣每天都戴两个表,一个是北京时间,一个是意大利时间。
李好好为了挽救我和尘嚣的关系,有一天和孙淋一起把我带到他家,我扭扭捏捏地走进去,尘嚣正好有朋友在,大伙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尘嚣掌厨的晚饭。
饭后客人都散去了,李好好和孙淋洗碗,尘嚣在房间里铺床,我留在客厅坐立不安。
那晚尘嚣动作幅度很大,不管地上的李好好和孙淋有没有睡着,一把把我从大床的另一边搂过去,在被子里脱我的衣服。
我讶异于他的行为,然而根本找不到理由去反抗,听任他像赌气,或是像报复一样,在我的身上把爱给做了。
做完后他拧亮床头灯,大声问我,你想喝水吗?
我摇摇头。
尘嚣根本就是要让大家知道,我们刚才是在做爱。
其实,我和尘嚣的三年多里,做爱的次数绝对不会超过20次,而那次就是最后一次。我们俩是精神恋爱的标兵。
这最后一次做爱给我带来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麻烦。
一个月以后我对自己的生理期产生疑问,去成人保健商店里买了张试纸一测,果然是怀孕了。
我所说的麻烦并不是指怀孕,而是指,我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夜长并不知道我和尘嚣的那一次,他得知我怀孕就紧紧地捏住我的脸颊,把我的头搓来搓去,一面兴奋地说,pony,你居然怀孕了,你不会生不出孩子了,我能让pony怀孕,哈哈。
夜长是典型的远未成熟的男孩,尽管也有自己的主见和自己的想法,却都是些不成熟的主见和想法,而且最致命的是他一点都不知道,一个女人在什么时候想听到什么样的话。
我是发消息告诉尘嚣的,坐在黄河进修学院我的办公室里,学生已经三三两两地来了,走廊上灯还没有亮起来,只是一片黯灰。
尘嚣一开始还以为我在开玩笑,在我言之凿凿地重申了一遍后,尘嚣说,你想和我结婚吗?
我把那条消息存了下来,我喜欢看到结婚这样的字眼,不管是不是真的。其实我很容易满足,只要一些让我从胸膛到胃里都感到很温暖的字眼。
李好好有一句名言,她说,其实人是很脏的,因为一个人在没有大便之前,永远是带着一泡大便走来走去,做这个做那个。
不知为什么,我老想到这句话,老是觉得自己带着一个孩子走来走去。我知道这孩子的宿命是变成一滩血,但我一点也不难过,既不为这孩子难过,也不为自己难过。我早就过了多愁善感的年纪,或者说,是没有时间多愁善感。白天我得去教课赚手术费和生活费,晚上还得抽空温习没有通过的课程。
怀孕前几个星期看到一篇文章,是一个女孩子写自己去打胎的经过的,这文章看起来很悲惨,很有肃杀之气,用了“死亡”,“阴冷”等等另类深刻的词。我看过后就笑着对李好好说,
这真像是小孩子写的东西。不过老实说,一年前要是我发生这样的事情,会比她写得更黑暗,可是现在要是发生这样的事,我只会把它当笑话写出来,事实越悲惨,写得越像个笑话。
没料到真被我说中,一个笑话诞生了。
夜长忙着打他的篮球,烫他的头发,对我的生活和手术不予理会,这点让我很受不了,我并不要求谁来照顾我的生活起居,甚至连人流的手术费都自己赚来,我希望的是有人偶尔关心我一下,问问我身体怎么样了。
夜长就连这都做不到。
我盘坐在高高的上铺床上,蚊帐拉下了一半。宿舍已经熄灯了,外面照进来的光把我的影子投射在对面墙壁上。
我打了个电话给夜长,我想也许我能听到一些安慰的语句,可我等到最后,夜长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哦,对了,顺便提一下,今天你穿的鞋子真难看。
我听得一口气噎住下不来,立刻挂了电话关了机。白色的蚊帐被风吹着,间或打到我僵坐着的身体上,外面炽热的白光把我的影子映得无比清晰,黑色的剪影,无声抽泣。
李好好挺身坐直,摸摸我的脸,摸了一手的湿。
她顿时气愤起来,打电话去骂夜长,凶巴巴地吼道,你说了些什么狗屁东西pony哭成这样?你还是不是男人?
反而是我去拉住李好好的,算了算了,反正他本来就只是男孩子,从来就不是男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分手啊。
那孩子呢?
总归打掉咯,难不成还生下来?
李好好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在黑暗里她的眼珠熠熠生辉,她说,pony你知道吗?我真的很佩服你那么坚强,要是让我去经历你的这些事情,我不会健康地活到现在。
我咧嘴笑了,我说别说这个了,我们来做游戏吧。
什么游戏?
猜成语。
怎么猜?
我解释道:就是我说一个场景,你猜出应景的成语。
好啊,试试看。
我想了一下,说,有一天你敲门,我打开门发现你站在门口。
李好好寻思半晌,不知道。
开门见山。
她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说,好你个猪头,居然嘲笑我胖?我来想一个。
她想了一会,自己先掌不住笑出来:你听好了,有一天还是我敲门,不过别人打开门发现我身后站了一个你。
恩,想不出,你说。
山外有山。
……
我动手术那天倪柯和李好好都上班,尘嚣请了假,和郑玮一同陪我去。
我们叫车到杨浦大桥那边的纺二医院,前几天我已经去检查过,在B超机器的屏幕上看到一个略似圆形的东西,那应该就是未成形的孩子。我不想受皮肉之苦,故预约做无痛人流。
他们俩看上去都很紧张,在湿气重重的医院走廊像下午的两头狼一般走来走去,然后局促不安地在长椅上坐下。我很镇定,因为说心里话,我并没把这太当一回事。因此看上去就好像是我陪他们来的一样。
一个矮矮的男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拿着病历卡叫,乐小凛,哪位是乐小凛?
我答道,来了。
尘嚣和郑玮一下子从长椅上站起来,我回头看看他们,亲切地笑了一下,走进手术室。
等我清醒的时候已是睡在休息室的病床上,腹痛难忍,就像是一个个拳头在里面搅动着,然后狠狠打出来。尘嚣紧紧地捏住我的手指,我流着眼泪咬着嘴唇说,好痛啊,我不想哭的,可是真的好痛啊。
尘嚣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住地揉着我的肚子,说,宝宝,你乖,我帮你痛,好不好?
郑玮在一旁提着东西,尘嚣抱着我走下医院的螺旋楼梯,穿过妇产科楼下简陋的平房,气喘吁吁地把我塞进一辆出租车,又把我抱上五楼,安顿在他的大床上。
尘嚣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大包小包,红枣,猪肝,鸡,竟然还有一个专门煲汤用的砂锅。我扶着墙走出去,靠在厨房门上看着他忙进忙出,漾出满脸笑意。
如果幸福是假象,我愿意永远被欺骗下去。
随着我的身体慢慢恢复,尘嚣和李好好也慢慢离我而去,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男人和最重要的一个女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了我,我不知道我还能够相信什么。
我在某周六夜晚把尘嚣约到陆家嘴一个酒吧,两层楼的酒吧里总共不超过10个客人,小姐把我和尘嚣安排到二楼最里面的两张大沙发。
尘嚣穿着一套灰白色的西装,侧卧在长沙发上打着哈欠,连声说累死了,边漫不经心地小口啜着啤酒。
我要了一杯牛奶,却没有动,而是神经质地往嘴里丢花生米,一颗接一颗。我不好意思先开口说话,更不好意思说自己心里想说的话,只能用花生塞住嘴巴。
酒吧里放着很老的英语歌,sealed with a kiss,时间是安详连绵地在眼前流过,气氛和平,没有我开口的余地。我几乎确信我不会告诉他我想说的话了。
尘嚣突然问,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我结结巴巴地说,恩,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以前告诉过李好好,如果说我这辈子爱过谁的话,那个人就是你。
我对不同的男人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对我没有多大意义,就和“你好”,“谢谢”,“再见”一样,是一种礼貌用语。可是我对我真正爱过的人,唯一爱过的人,我从来没有正面地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
没有机会,也没有胆量。
尘嚣听罢,想了一会,又问:你是想和我在一起吗?
我一时语塞,回答不出来。
尘嚣说:其实我们在不在一起是取决于你的。
这句话使我觉得眼前一片光明,天使降临。
尘嚣停了一下,继续说,可是你知道,我现在很爱Alex,并不是我不爱你了,只是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同时爱两个人,你理解吗?
尘嚣,为什么我们永远错过,因为朱渔错过,因为飞飞错过,因为夜长错过,因为Alex错过。
尘嚣,你还记得我们最喜欢的歌都是誓言吗?可是我不相信誓言了,誓言是世界上最假的东西。
尘嚣就是这样离我而去的,李好好则是发了一条消息来说,她想开始新生活,所以要暂时离开我一段时间,因为我的每一次跌倒,每一次磕碰,都会不可避免地影响到她的心情。
我很同意这一点,也完全理解她的行为。是的,这几年来我对她的影响太大了,而且大多是消极的影响:失恋,一夜情,抽烟,酒醉,暴食,绝食,荒废学业,挥霍金钱。最重要的是,这一切给我们的心理带来了极大的负面作用,我们对前途,对将来变得越来越没有信心,也觉得自己永远走不出这样一个可怕的旋涡。
她是时间抽身了,我为她高兴。
事实上,那是我最需要身边有人陪的时候。我刚做完手术,就被自己深爱的男人拒绝,然后立刻面临六门我一点都不懂的考试和一篇
毕业论文,最后一个月,出一点点差错就毕不了业。
不能按时毕业的直接后果是我被父母乱棍打死,或者逐出家门。
是注定的吧,我虽然坚强,但不够坚强,所以需要磨练。
那一个月里我除了温习功课和走路,其他时间尽量都把眼睛闭起来,因为不管在哪里,只要一睁开眼睛,眼泪就流出来。我坐公交车是闭着眼睛的,洗澡是闭着眼睛的,抽烟也是闭着眼睛的。
有一个人,也只有这一个人,陪了我一个月,是高中里喜欢过我的一个男生,后来我进了海运,他进了同济,我们成了好朋友,他叫桑沉。
桑沉陪我通宵写论文,陪我到交大看会计,帮我复习计算机,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看着我,在我睁开眼睛要哭的时候别过脸去。
我与世隔绝地过了一个月对于我来说是全新的生活。所有的考试都结束之后,我和桑沉去银镇买了一对戒指,在淮海路重庆路交界的天桥上订婚了,参与典礼的就我们两个人,但我们发了消息给各自手机里所有的号码,将此事公诸于众。
当天我收到了久违的尘嚣的消息,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回答,因为我不能忍受失去你。
我问,那Alex呢?
他说,早就分手了,我连他那儿的工作也辞了。
我看到这里只能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们的宿命就是错过,一次,两次,一次又一次。
7月份我卸下考试的包袱,满身轻松地和家人去了中国的好几个城市,北京,西安,敦煌。
北京酷热。圆明园的断瓦残垣应该在秋风中才有苍凉的气质的,此时在巨大的太阳下失去了破败的遗风。后海的夜晚很热闹,河里有扑腾着的鸭子,大胆的年轻人睡在栏杆上,也不怕一个翻身掉进河去。北京大学黄昏时分仍然行人如梭,我看着来来往往的学子总不免心生复杂的羡慕,我想如果我进的不是一个让自己讨厌的大学,不知道过的会是怎样的四年。
北京三日之后,飞机降落古城西安。西安有两件东西给我的印象最深,一是兵马俑,走进一号坑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震撼。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只是仿佛一股扑面而来的洪流将我拉了过去,拉到历史中去。兵马俑对我而言,代表的就是历史,我是被历史给震撼了。
二是西安的食物。西安这地方是把面食当菜来上的,冷菜是各式各样的面食,热菜也是各式各样的面食。服务员每端着一大缸东西颤颤巍巍地走来,我就伸长脖子去看,无一例外,统统是面粉做的。
西安待了两天,我们在黄沙漫天的敦煌机场走下飞机。那是一个完全看不到高楼的地方,甚至连一般意义上的“楼”也很少,机场上四面望去皆是沙漠,在极其遥远的地方与地平线相接,连成昏黄的一条。
敦煌天黑得很晚,我到了余秋雨散文中的鸣沙山月牙泉,骑在骆驼上,白骆驼黄骆驼连成一串,响着传说中的驼铃,缓缓向前行进。太阳还悬在鸣沙山头,赤脚踏进沙里,那沙还是烫的,可是抬腕看表,却已是9点多了,感觉既神奇又诡异。
我曾在住所外的石子路上给尘嚣打过一个电话,我们情绪都有点激动,或许是因为太久不听到对方的声音。
从敦煌辗转去了杭州,我提前离开了大伙,独自先回到上海。
归来池园皆依旧,太掖芙蓉未央柳。
上海什么都没变,变的是我。
我和尘嚣李好好约见了一次,在约会进行到一半时,我发觉和桑沉在一起的安静的一个月化成泡沫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曾经和尘嚣李好好共同度过的所有日子。我一看到他们的脸,就无法控制地进入那个过于熟悉过于怪异的三人世界中。
我回来没几天尘嚣就买了机票回四川探亲去了,我带着给他家人的礼物去送他,目送他提着行李走进去,自己退出来坐上了回程的巴士。
飞机上手机是要关机的,尽管如此,我还是给尘嚣发了一个消息,他什么时候看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说出来。
我说,我很想你。
他还没有关机,他回答道,我也是。
桑沉是聪明的,也很体谅我,他替我说出了我难以启齿的话,他也替我提出了分手。从心灵上说,我是愧对他的,他为我打点了一切,从在一起,到考试,连分手都布置得妥妥当当。
桑沉是这样说的,我觉得老天爷就是安排我来陪你这一个月的,如果你的考试最终都通过了,那就是给我最好的奖励。
我曾经说过,我和尘嚣身体越近,灵魂越远,而身体越远,灵魂越近。
他在四川时我们彼此强烈地想念着,常常在电话和短消息里用一些措辞煽情的语句对话。我们又一次在一起,这是第五次,如果把我记不清楚的那次算上,就是第六次。
我不止一次地对李好好说,犯一次错误叫天真,再犯同样的错误就叫愚蠢了。
这样看来,我和尘嚣都蠢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我穿上我从北京买的布底鞋去虹桥机场接尘嚣,他走的时候是我送他,他回来的时候也是我去接他,我就好像是他的起点站和终点站。
尘嚣打电话来说,我马上起飞了。
我说,我马上出门了。
一路上我都在想,时间和空间真是很神秘的东西,他从四川去虹桥机场和我从浦东去虹桥机场花的时间是一样的。
那天接到他以后,交通出了点意外,出租车在高架上堵了半个多小时,天空中飘起毛毛雨。我和尘嚣分坐在后坐的两侧,没有暧昧的对白,也没有皮肤的接触。
我们都在下意识中逃避着什么吧,又或许是惧怕着什么?
八十一
我换了一家更正规更大的进修学院教英语,由于要还清大四被我花光的学费换取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我早出晚归,以惊人的毅力辛苦劳作了两个月。在筹到足够的钱之前,我一直没有勇气去打听自己最后那六门课到底是不是全数通过。
那学院有一个分部在浦东假日酒店,离尘嚣的工作单位很近,他下班后有空会去听我的课,筹考六级。
这一次在一起尘嚣对我的态度硬邦邦,话也很少,一张嘴就是嘲笑我或是凶我。有好几次我被他惹得哭笑不得,几近真的动气,他又似有似无地哄我几句,说他是开玩笑的。
尘嚣总觉得我父母不会赞成我们在一起,因为他不够事业有成,不够家境显赫。有天在地铁里他问我,你觉得你爸爸妈妈会同意吗?
我不想骗他,说,也许不会那么爽快地同意。
他顿了一下,问,那你觉得到什么时候他们可能同意呢?
我说,等我能在家抽烟的时候。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尘嚣觉得我的回答一点不认真,完全是在敷衍了事。其实我说的是大实话,我能在家抽烟表明父母已经对我失去了控制权。
八月底的一天,我到他公司接他,然后一道去假日酒店。他不知又讲了什么得罪了我,我们便不说话了,半个小时走到教室的路上一直沉默。
我上课时心情很差,板着脸教得飞快,而且一句中文都不说,也不管学生听不听得懂。尘嚣根本不瞧我一眼,翻了会报纸就趴在桌上睡了。
中间休息的十分钟他走上讲台说,我累了,先回去了。
我点点头,一语不发。
尘嚣迈着标志性的八字步大摇大摆走出教室,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气愤地拿起电话发消息。我说,要是这样的话,我们还不如分开的好。
他的回答很干脆,一个字。
好。
我在尘嚣写《我要独自离开》后问过他一句话,尘嚣,你有没有恨过我?
尘嚣摇摇头,从来没有。
而我是恨过尘嚣的,不是他爱上飞飞时,也不是他爱上Alex时,而是这一次。
他做错事,我说了句气话,他居然就同意了。简直让我怀疑分手是他早有预谋。我不想在自己的生活中再和这个人有任何的牵扯,一切已过去的,快过去的,未过去的都过去吧。
尽管我很清楚我们是活在彼此血管中的人,流满全身。
我唯一爱过的男人,三年多来我还从未亲口对他说出我爱你,如今竟要一刀两断。
尘嚣,我记得你皱皱的红格子衬衫,你记得我没品位时的松糕鞋吗?
我记得你长长短短红红黑黑的头发,你记得我短短长长黑黑红红的头发吗?
我记得你给我的透明瓶身黑色盖子的清凉油,你记得我给你的兰色橡皮吗?
我记得你做的可乐鸡翅,你记得我做的玉米粥吗?
我记得你拿到我阅读课教室来的大白菜,你记得我拿到你宿舍的面包和雀巢可可牛奶吗?
我记得认识一周年时我们同时说出的《誓言》,你记得我闭着眼睛让你牵我回家吗?
我记得在二丁目你的制服黄色衬衣,你记得我们在千村的哭泣吗?
我记得你带着baby和艳芳来我打工的酒吧,你记得那放在碗里的小小蜡烛吗?
我记得第一次我说的的99天,你记得第二次的你说的对我不公平吗?
我记得你各种颜色的字体,你记得我高中时的照片吗?
我记得你在四川给我的每一个消息,你记得我在敦煌给你的电话吗?
我记得在纺二你哄我的话,你记得你煲的猪肝汤吗?
我记得我们是真的分开了,你记得张小马和张瘦瘦吗?
我记得,你记得吗?
我一边哭一边写下这些句子。
我承认,自己是很坚强的,所以现在和将来,这世界上只有这一个人能让我哭了。
我收拾了他写来的所有的信和他送的所有东西,打成包让李好好去给他。李好好看了一眼包裹对我说,我劝你还是省省,过几天你们又好了还得重新再拿回来,多费事啊。
这是我们最长的一次决裂,为期一个多月。
期间我常在地铁上,或酒吧里闻到尘嚣各个时期的香水味,随即转过头去搜索他的身影,但没有一次是他。
不会是他的,我记得我们分开了。
一个多月后,郑玮生日,我们正围坐火锅桌旁谈笑,我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不喝酒,你们谁也别逼我。
此时尘嚣一袭黑衣出现,我一下被击中,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酒下肚很快,醉得也快。我指着尘嚣一字一句地说:我恨你。
尘嚣没想到我会这样,尴尬地说,我们还是朋友啊。
你不是我的朋友,我恨你。
尘嚣微微变色,不再理会我。
终于在又一个发薪日,我揣着沉甸甸的一叠人民币,踏在海运秋天黄色的梧桐叶上。
感觉真实。
我去了财务处总务处教务处,办完所有的手续,发证处的老师踩在凳子上取下一捆红红绿绿的证书,在里面找出了我的两张。
学生乐小凛,性别女,一九八一年二月十八日声,于一九九八年九月至二零零二年七月在本校
会计学国际会计专业四年制本科
学习,修完教学计划规定的全部课程,成绩合格,准予毕业。
学生乐小凛,性别女,一九八一年二月十八日声,于一九九八年九月至二零零二年七月在经济管理学院会计学国际会计专业四年制本科学习,业已毕业。经审核符合《中华人民共和
国学位条例》的规定,授予管理学学士学位。
四年前的开始,一刹那的终止。
我很奇怪为什么当初经过这四年的时候觉得那么漫长,长得仿佛自己是快用完的牙膏被一点点挤压着。挤出来的总那么少,可总挤不完。
而现在回想起来又觉得那么短,一件一件的事情都好象是天上直接抛下来的,不需要时间来消磨。
我发现自己经过那么多,已经完全不敢提笔再写大学。
所以三年之痒搁笔数次,一看到那个开头,一看到尘嚣两个字,我就觉得自己被打倒了。
和尘嚣绝交一个多月,终于又慢慢有了联系,维持着最普通的朋友。我们三年多的悲欢离合沉淀到最底下,留给现在的是清水,无色无味。
他说他想通了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注定的。
我说我们先是那样,后是那样,直到现在变成这样都是注定的,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我们原本都以为不管中间经过什么,我们注定会在一起,注定会结婚。
还会有一个孩子。
我想要叫张瘦瘦,他说不如叫张小马。
李好好说,叫这样的名字,你们的孩子长大了会恨死你们的。
可是现在我们只能两两相望,奔向我们未可知的明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