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没有写正经的东西了,看了一位老兄对制造业的感慨,将多年的思绪吐露一些。
老兄所言的德日先进性,只是冰山一角,真实情况的对比还要严酷的多,并且日本人在决定性领域要略微领先于德国——大规模运算,巨型机的研发领域,仅仅落后于美国。
值得欣喜的是,在这一领域,我国与印度开始进入第二集团。
时代已经进步到不可能产生天才的时代,爱迪生,贝尔,奔驰(贝茨),等等伟大的名字,很难再次出现。
现代工业是一项庞大的系统工程,其复杂程度难以想象,任何天才都无法单独面对几何级数增长的信息量,再也无法象他们的前辈那般挥洒自如,他必须依赖一个坚实的支持团队,以及一个庞大的工业基础,创新之争,广义来看就是国家科技基础之战,而特质决定战术,换言之,创新之争既是一个民族对科学的态度之战。
只有将科技视为民族长盛不衰的血液,才可能不在科技进步的较量中落败,而若要追寻百战百胜,则需将科技视为民族生命。
这一点,没有任何论述能够超越《海权论》作者马汉的认识,他在论述英西之战中一针见血,对于工业化的英国海权乃是其民族的生命线,这与西班牙视海权为财富的来源本质不同,衍生他的观点,如果英国在大战中落败,她注定会重新积蓄力量再战,而西班牙的败北,一如历史现实,永远的让出了海上霸权。
今日的科技之战既即是昨日的海权之战,是一个民族通向世界霸权的必由之路,只有将其视为的民族生命的族群才能赢得那位谬司的青睐。
一部法拉力的汽车引擎有近二百个零件,一部大型客机有一百五十万个零件,航空母舰有三百万个零部件,这是贝茨,赖特兄弟,以及马汉上校绝对无从想象的,但这些与人类最为大的一次革新阿波罗计划比较又是小巫见大巫——一千万参与者差不多十年的努力。
这种层次的科技创新已经远远超越人类的想象力,更非人类个体能力所及,而是一种团队行为,在团队之中需要贝尔爱迪生之类的天才,更需要哈尔西巴顿这类的指挥官,在极度艰难的窘迫之中,一声呼喝无数精英奋战不休,但重中之重是有坚忍不拔的领袖来支持。
无论官方还是企业行为的突破性创新,其光环的幕后必然是这种支持结构。
列举当代最著名的兼有两种以上资质的领袖,比尔盖茨,天才程序员,坚忍不拔的狡猾领袖,卓越的组织者,自视窗一代开始,长时间兼任执行官与首席工程师,带领越来越庞大的程序员开发越来越庞大的系统;本田宗一郎,天才工程师,坚韧强硬的领袖,卓越的激励者,从改装“电动自行车”开始,长时间的兼任社长与首席工程师,与盖茨一样最终选择放弃行政职务专注创新,在八十年代即在引擎领域全面超越欧洲水平;乔布斯,天才程序员,巴顿式的领袖,无限荣誉的追求者,不能算一流的领袖,始终执着于技术创新与人文精神的融和,创造了两次奇迹;王选,第一流的天才,对技术有着恋人式的痴迷,作为领袖几乎算是败笔,一个几乎可以成为中国的乔布斯与本田宗一郎的奇才,随着他的淡出,方正丧失了创新精神,他的逝世几乎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最后是华为,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对我是一种痛楚与幻灭的交织,据说要去收购3COM。
我有两次在大型IT企业任职的经历,在2000年排名前五的IT企业全部有着院校与科研机关背景,长城是计算机司,联想是中科,方正是北大,同方,紫光来自清华,很大程度至少在2000年,科工贸一体的IT企业是存在的,但是,三年之内全部的企业都转向了“贸”的部分,唯一的亮点是清华同方对数字电视标准的关注,但后来的事实表明也是一场幽默。
与上述伟大的企业领袖比较,中国的IT企业同样得到了机会,如果说艰难,那么本田的崛起就是不可能的,他开始进入汽车制造行业时,是靠一辆“残疾人助力车”取得通产省最后期限资格的,否则历史上就不会有什么雅阁女了。
但是面对唾手可得利益,中国的企业领袖们几乎全部放弃了他们的精神追求,而成为了利润的奴仆,舍弃了对更为崇高企业目标的追求。
这可以说是中国企业创新失败的一个根本因素,企业与企业家缺乏灵魂。
而官方创新机制的天敌是尸位素餐,臃肿无能。
举一个例子,我的一个老师,老北航毕业的,号称强电无敌,研高,大西北玩原子弹的,奉献了半辈子,获得一次国家科技进步奖,奖金到他手里共计一百五十元,比看门的大爷多五十。
定制的铸铝配电箱,懂的朋友该知道哪儿才够得上用那玩意,由某著名军工厂制造,该厂根本没有西门子铸铝设备,转包给营口私企,这些都不是机密,网上都有这些工厂的主页,一出一进,百万利润不翼而“肥”。
不想过多的攻击体制问题,但体制从很多方面的确是创新的毒瘤,而且体制的问题正在改善。
但改善过程也出现了很多怪异的事情,例如SCI论文的问题,一篇一百万,有一个哥们一年干了120篇,但这个记录居然被打破了。
物质激励造成全国性的科研造假是史料未及的。
体制内与体制外的问题可以视为一个:面对利益诱惑,如何看待科学精神与企业精神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解决的话,我们永远无法追赶世界一流国家,因为不要忘记,他们同样在进步,而且更加专注。
最后是关于纯技术层面的问题,这一部分是做的最好的,但也暴露了一个本质问题:急功近利的思想在主导这一层次的创新行为,而急功近利的行为恰恰是上述灵魂缺乏的低层次表现。
但这种宣扬往往又与民族情绪相关,很难进行批判。如著名的“龙”芯,它可以成为里程碑,但也只能是一座纪念碑,没有一部电脑或者终端机使用它,也没有一部机床在使用它,在大规模集成电路设计制造领域还有漫长的路要走,现在开香槟未免是自欺欺人。
当然,这也并非科技方面独有,例如电视台的创新,广大总局明令禁止播发堕胎广告,但创新为“终止妊娠”便可以大行其道。
这类“创新”可谓比比皆是,再如“草他娘”金税系统——这是原话照搬,一部兼容机,一部票打,加上一条滥得不能再滥的程度,买一万多块,也只有中国人中败类才敢创这种新。
很多年之前有一部书叫做第三次浪潮,宣扬信息时代,这本不成功的“科幻”小说,在这天看来,它所预言的东西已经被现实远远超越了。
大规模运算技术正在改变一切工业创新形式:如计算机模拟风洞试验,降低成本可达97%;模拟核爆炸与聚变反应;计算机辅助设计与辅助制造,能够大到达人类难以想象的精度与成本节约;在基因与药物筛选方面的应用,研制一种新药的成本由三亿美金十年时间,降低到三千万三年时间;全球定位系统与全面库存管理系统,可以实现零储备生产;城市规划中长期模型在“蓝色基因”这种百万亿次计算机的协助下,可以推算50年中城市发展走向。
值得欣慰的是,这一领域我国并没有大跨度落后,巨型机TOP500中,中国占有22席,只为日本的一半弱。
但问题在于两个方面:
一是该领域与其他领域的互动存在问题,缺乏衍生软体的研发能力。
二是巨型机开发仍就是老将当家,很可能重蹈方正的悲剧。
克劳塞维茨有一句明言:集中力量直捣心脏。
本世纪的创新竞争的战场将是大规模运算领域,与之相适应的是大规模集成电路与配套软体的研发,哪儿一个国家在此领域迎头赶上,那么几乎可以说就占据了时代的制高点,如19世纪的英国,20世纪的美国。
我们的力量尚不足以全面竞争,但在关键领域获得一两个关键行胜利还是可以期待的。
我始终坚信未来世界性竞争的胜利者属于将科技视为生命的国家,科技落后于人无论如何贸易,都是在丧失资源而非充盈资源。
怨天尤人,痛骂斥责于事无补,唯一可以在泉下告慰先辈的只是:从我做起,科技强国,哪儿怕只能影响一个人,都是问心无愧的。
子曰:天行建君子以自强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