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乐园”里的沉思
读书如交友,是很多人曾经谈到过的。在漫长而又短暂的人生之旅中,我们“邂逅”各色人物。无论如何,泛泛之交总是多数。刘勰说“知实难逢,音实难知”,实在是很有道理的。读书亦然。在我们的一生中,我们可能为考试、写论文、评职称,消遣或其他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而阅读大量的书籍,但能真正让我们为之激动不已、能带给我们心灵以震撼的却凤毛麟角。我们也常常会发现,即使那些公认的经典著作,也并不总能带给我们持续的激动。相反,在很多时候,它们是枯燥乏味的。在我短暂的阅读履历中,有两部学术著作带给我长久的震颤,阅读它们,犹如一次精神的探险,奇花异草历历在目,充满刺激而饶有兴味。得到的,是沉甸甸的收获。这两部著作分别是李亚东先生的《心殇》和朱学勤先生的《书斋里的革命》。这里要谈的是《心殇》。我这样说,并不能表明我对这两本著作有多少奇妙的见解和领悟。不,我担心的是阅读者的浅薄可能造成对著作深层意蕴的消解……这是不可避免的,且容我在这里胡言乱语一番吧。
上世纪学术界有这样的说法,学术出台思想淡出。思想与学术遂成为学人们争论不休的话题,对此,王元化先生认为,“学术和思想应是分不开的。我不认为学术和思想必将陷入非此即彼的矛盾中。思想可以提高学术,学术也可以深化思想。不可想象,没有以学术作为内容的思想,将成为怎样一种思想,而没有思想的学术,这种学术还有什么价值?思想和学术它们之间没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那种势不两立的关系。”(《对于“五四”的再认识答客问》(附文),见《九十年代反思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12。)王元化先生的观点得到了部分学人的认同。他们认为,学者要做的应该是“有思想的学术,有学术的思想”。话虽如此,听其言观其行,真正做到的似乎凤毛麟角。在我看来,《心殇》做到了这一点。这决非谀词。细读此书,你就会发现,作者用功之勤、涉猎之广、思想之敏锐处处可见。作者的学术“野心”,昭然可揭!
读罢全书,印象较深的有以下几点。(不一定贴切全面,但至少表明,对于著述家的良苦用心也不是全无体会。)一是其自觉的底层意识,“为无权势者立命”;二是其对理性精神的坚守,《自大者小——从历史的后台大量李敖》、《今天,这样唱一曲乡愁的歌?》、《智慧的痛苦和面对权利话语的眩惑》等篇中有精彩的表现;三是其鲜明的著述风格,《心殇》及附录诸篇是绝好的范例。而贯穿其间的,是“以人为本”(如《重建精神生态——一个人文学者关于环境问题的笔记》等)的人文精神和悲天悯人的人文关怀。
——自觉的底层意识。作者本是“充满理想”、“晚熟的”青年,“自以为是这个国家当然的主人”。正所谓“早年哪知世事艰”。1989,一切都变了。“天眼开了”,才知道以前的“不满”与“牢骚”不过是“精神撒娇”!身处底层而不自知,还处处以“主人”自居,这或许正是我们普通人的悲哀吧。鲁迅先生所谓“坐稳了奴隶的时代”,也正与此相关(何况常常并未坐稳)。读者需自问,我是谁,在这个社会上我处于什么位置?!认清自己是谁,这是思考的前提。谁都不能省略了这一环。自知了,觉悟了,再说也不迟。《为无权势者立命》一文就是作者自觉的言说。李亚东说:“我反感‘小人物’借壳上市,反感对他们进行包装和强奸。人们容易看透强奸,却不大容易识破包装。其实包装最常见最普遍最有麻痹性。包装就是人们的意识形态。”反观现实荧屏内外,我们不禁要说,“小人物”,多少“遮羞布”假汝之名以行!他说:“从后者(哈维尔)身上,他(廖亦武)最大的感触是小人物该重视自己,重视自己的历史。常言道,‘贵人多忘事’。我们既然不是贵人,当然要记住自己的历史。无权势者应该发现自己的权利,脚踏实地地刷新自己的历史记录。天助自助者。有志者事竟成。这就是主对我们的恩宠。”他质问哪些忙于“完成课题”、“晋升职称”的历史学家,“历史学家,你们为什么不制止?你们坚守自己的原则、尽到自己的责任了吗?未尽到责任,怎么说当代有史?”
——对理性精神的坚守。朱学勤先生提到,中国的知识分子有一种天生的“文人”传统,多风花雪月看剑抒情自由联想,惟独少了一根逻辑神经。李亚东先生对此有清醒的认识,对理性精神、基本逻辑的强调在其著述中有突出的表现。比如对于近年读书界热热闹闹的“胡鲁”之争,他说,“我是喜欢鲁迅的,但我也看重胡适,这里想绕‘鲁迅还是胡适’的非此即彼说几句。我觉得,喜欢哪个人属于个人爱好,讨论鲁迅还是胡适谁对今天更有意义,也有必要。但他们并非水火不相容。同时,我们不能忘了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鲁迅、胡适们的时代土壤和社会背景。”(《“社会性或者死亡”——致原<书屋>编辑周实、王平的信》)在《今天,这样唱一曲乡愁的歌?》一文中,他责问“所谓‘家园’,究竟是谁的话语?”在对“大人”李敖、他所尊敬的王力雄、李慎之的批判分析中,理性精神更是贯穿全篇。即使是政治强权也不能压服这种精神。如他对“邓大人”的评论,“记得邓小平‘重新’复出后,曾提出要‘完整地、准确地理解毛泽东思想体系’,我觉得评论邓本人需要同样的精神?”
——鲜明的著述风格。最后要说的是作者的著述风格,这是硬功夫。装也装不来学也很难学到。应该说,“博学多识”这几个字用到本书的作者身上,一点也不过分。除传统的“文史哲”之外,本书涉及到的学术领域至少有:政治学、生态学、环境法学、教育学、科学哲学等。作者在行文中处处表现出来的那种旁征博引的“自由”状态,让人煞是羡慕。此外,作者感情沉郁悲怆,行文舒缓有致而文采逼人,形成了作者独特的行文方式和美学风格。在当今的学人著述中间,这是极难见到的。
2008-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