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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寻南方的灵山--与高行健对话

找寻南方的灵山——与高行健对话
 对话:高行健(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朱其(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独立策展人)  徐佳和(上海《东方早报》文化部编辑) 时间:2007年6月21日下午 地点:巴黎卢浮宫附近法国文化部门口咖啡馆 
  2007年6月,通过朋友联系,在巴黎终于与高行健会晤。在巴黎卢浮宫附近的法国文化部门口的咖啡馆,高行健此刻与我面对面坐着,像一个睿智而平易近人的大学老学者。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已是现实。高行健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几乎没有会见过来自大陆的任何人,他在巴黎也一直非常低调,几乎很少接受采访。我们这次会见无疑是一次历史性的突破。 
  国内对高行健的非议,显然使这位老人处于一种复杂的心怀,多年的历练使他具有一种坚毅而超脱的胸怀,但仍对中国抱有一丝挂念。我之所以能被最终接受见面,我想出于他对中国大陆心念尚存的了解愿望。经过短暂的陌生感,我们很快进入了一种近乎忘年交的讨论,我主要提问题,尽量引导他讲述对我近年一直关心的问题的看法,内容涉及到绘画、小说、实验电影、现代汉语、南方文化、长江流域的创始神话、中国关于灵的起源等广泛的话题。高行健是我遇到的一个知识最渊博最具有思想家气质的中国作家,他也是他那一代人走得最远的中国文化人。 
  我们讨论的所有问题主要涉及两个方面:一是中国文化的现代出路,另一个是南方文化与长江流域的语言和灵文化的核心价值。我当时感觉,我们的讨论逐渐进入到一个很具体深入的层面,不光是八十年代那种泛泛而论的文化讨论。当然我只是刚刚摸到门,而高行健已经很自信地深入探访过一遍了。这次谈话让我相信,经过一百年的中国与西方文化两个体系的交错和冲撞,中国文化重新找到自己真正意义的现代语言和灵魂形式,已经不是一件遥远的事情了。 
  任何一个国家和民族都会为自己的同胞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而自豪,而这位无畏、大智和孤独前行的老人的归国之途还门户重重,但中国正在前进和开放的潮流下,打开这扇门实际上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这一天也不会很遥远了! 
    关于绘画和电影 
 朱其:我前两年去过台湾,在台湾买了一些您的书,还有好几本艺术评论方面的。 
 高行健:《没有主义》。 
 朱其:对,这个我买了。 
 高行健:还有一本就是我的画册,《另一种美学》。 
 朱其:对,您画的画册我也有。你好像最早是学绘画的? 
 高行健:对,从小就画,十三岁就正经画画了,中学,初中生。 
 朱其:那后来学的是法语? 
 高行健:法语、写作、搞音乐 
 朱其:戏曲、文学都搞? 
 高行健:是,什么都有兴趣。 
 朱其:就差没拍电影了。 
 高行健:拍了 
 朱其:电影也拍了? 
 高行健:有一部戏,而且无法发行。同样的,无法介入商业发行。叫《侧影与影子》,《侧影或影子》,在法国拍的。 
 朱其:在法国有卖吗? 
 高行健:没有,买不到。无法介入商业发行,无法归类。因为它既不是故事片,又不是记录片。又是长的影片,又不是短片。也不是所谓前卫电影,是个电影诗,可以说吧。 
 朱其:您的小说可以其实改编成电影。 
 高行健:很多是可以的。有墨西哥的一位做电影的,他在 ,这话说出来不雅,反正一个短篇小说他可以做成电影。 
 朱其:我们昨天看蓬皮杜中心,六楼正好有贝克特的一个回顾展,做得非常不错,他后来也是拍了一些电影。 
 高行健:我也在做,我现在还是在不断的做电影。 
 朱其:您也是爱好非常广泛 
 高行健:恩,差不多什么都做了。从戏剧、歌剧、电影、画、文学、有的理论,差不多都做了。 
 朱其:在国内文学界对您的评价有没有听说呢? 
 高行健:不知道,完全是封锁的,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介绍?不知道,我还真不了解。 
 朱其:但是我看您的东西,其实没有特别强的政治性。 
 高行健:根本不关心。 
 朱其:可能把这个事情本身当作一个政治的事件,其实我看您的作品政治色彩并不是很严重。 
 高行健:我可以说由衷地厌恶政治,甚至于什么政治我都厌恶。 
 徐佳和:您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是这样吗? 
 高行健:也不是,有的很热衷政治,我对政治完全没有兴趣。 
 朱其:好像国内有家出版社本来已经准备出版您的著作了,就是因为得奖的关系,其实没得奖的话,那些书也就出了。中国的事情就是比较奇怪。那家出版社好像连书样都做好了,都印出来了,后来有一部分在盗版的地摊上还有卖的。 
 高行健:你说看的那个盗版书书名和照片都不是我的,哈哈~换个照片去了,那个人根本不是我。 
 朱其:那家出版社后来经济上受一了点损失,我还跟一个朋友说,如果您不得奖,那套书就已经出版了。得奖了反而不让出版了。 
  您的那个《灵山》,我看您以前做现代戏剧的时候,西方的这一套结构啊,借鉴得非常多,后来您写小说以后也不太用技巧了,写的基本上都是比较个人的东西。 
 高行健:说来也很复杂。 
 朱其:个人叙述的东西。 
 高行健:也是没有过的,也是没有人这么做的。 
 朱其:跟原来的戏剧好像有点变化。 
 高行健:而且也不一样。我就讨厌重复,每件事情都换着花样做,越重复我就没兴趣了。 
 朱其:您来了巴黎以后,别人的小说还看吗? 
 高行健:现在基本不看,没什么意思。新的小说基本没意思,我看了觉得没什么太值得看的。但是它也是一个,怎么说呢,商业炒作得很厉害,真正很严肃的创作,商业很厉害,它把什么都杀掉了。真正严肃的创作也许还有,在我们那个角落里自己做去吧,可能还有。其他像法国、西方欧洲国家强大的文化传统,是有人有兴趣在做,但是很难一下知道,如果他变得很有名,尤其在现今这个时代,媒体不报道就无法知道。但是我想也还会有人做。因为欧洲文化有深厚的传统,浮在面上的跟深层在做的是两回事情。  
  《灵山》之一:长江流域和南方汉文化 
 朱其:您当时在北京也待了一段时间? 
 高行健:长了,30多年。17岁到北京,到大学就在北京,当然文革期间下放。 
 朱其:那您当时就跟很多人在争论一些戏剧,北京还是很多事情很容易政治化。 
 高行健:政治化、充分政治化,我的问题就政治化。我放哪都逃不出政治,所以我就由衷讨厌政治。所以我跟政治一点关系没有。 
 朱其:您后来离开北京也是因为政治? 
 高行健:也因为政治。搅得没办法生活,不断批判。 
 朱其:其实您的戏剧本身当时也是,跟政治也是没关系? 
 高行健:没关系。一个人生经验,不那么教条。人生的经验,开个玩笑,他们就觉得大逆不道。当时要把我送到青海去劳改,甚至这么威胁我,学校领导人说的。 
 朱其:您真的十几年就一直没回过国吗? 
 高行健:没回过,二十年。而且讲实话也毫无兴趣,对中国已经没兴趣。 
 朱其:那我看您这《灵山》写的好像还是八十年代?还是在浙江一带? 
 高行健:对 
 朱其:好像是浙江一带? 
 高行健:跑遍全南中国。 
 朱其:那我看您这里面写的,其实已经有一些改革开放以后的一些事。 
 高行健:是,要不不可能跑啊,以前根本不可能跑。你要知道在文革期间,包括在文革之后,住旅馆都不可以的,没有单位介绍信,你怎么可以随便乱跑?这个人就是有问题的,我那个时候能跑已经是这个社会已经开始松动了,拿一个作家协会的会员证,我又找了别的单位开的介绍信,找点关系开的,我要去调查这个调查那个采访。 
 朱其:您的小说一开始就写在一个小旅馆里面,是不是在云南那边? 
 高行健:云南、贵州、四川、青海、西藏,整个长江流域。我就是要沿长江流域的源头,一直到东海。跨了13个省。 
 朱其:您为什么对长江流域感兴趣? 
 高行健:因为一是我出生南方,我对南方文化有兴趣;再一个,远离政治中心,政治控制不那么严格。北方的政治控制无趣得很,你到一个县城去……南方是山区,偏僻,交通不便,管也管不来,少数民族又很多。再说南方文化传统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也是远离政权的,因为政权也就到了黄河、开封、洛阳、长安。 
 朱其:南方也没有特别主流的文化,都是一些民间的文化。 
 高行健:是啊,我还有一个对中国文化里又牵涉到有一个更大的背景,对中国文化的看法,中国文化史的看法,以及汉文化的形成。我认为中国汉文化的形成以前都是以中央文化为主流的,以黄河流域的中央文化为主流的。当然这是一个政治思想。其实,如果以文化史研究来讲的话,更活跃的是南方,而且更早的是南方。从新石器时代起,就很繁荣了。我就找一个对抗官方文化的对中国文化的解析,但也是个实际情况,也是中国文化历史的实际情况。 
 朱其:您是浙江人吗? 
 高行健:我祖籍江苏泰州,但我出生在江西赣州,抗战时期,逃难。长大在南京,到中学毕业。之后在北京。祖籍也不过回去玩过几天而已。 
 朱其:您有点像浙江人, 
 高行健:浙江我也很熟,我妈妈祖籍浙江人。 
 朱其:我看您文笔有一点浙江那一带的味道。 
 高行健:其实很泛。 
 朱其:您为什么说汉文化是和长江流域有关系呢? 
 高行健:汉文化的形成有多重的。 
 朱其:以前北方的很多学者都说是黄河流域是主流。 
 高行健:一直是这么说的,我就提出个异议。这个异议当然也有若干证人的。到八十年代已经有一、两位年轻一代的史学家也开始注意到这个问题,再加上出土文物那么多,也印证了这个看法。其实我早有这个看法,从大学时代起,比方《山海经》是最早的古迹之一了。《山海经》是远古的神话体系,是远古神话体系的一种余存。它不像希腊的荷马史诗,它保存有原始的神话完整的面貌。但中国这个地方幅源广大,在史前时期实际上很多是部族的群落。 
 朱其:《山海经》比女娲补天要更早一点。 
 高行健:《山海经》里实际上是有北方的、南方的、东方的、西方的,各个不同的神话的片段都汇集在里面去了。我就另外做了一个很大的工作,我有一个戏叫《山海经传》,企图把它恢复原始神话的原来面貌。 
 朱其:《山海经》的文本还没有政治化。 
 高行健:是,就开始儒家啦、经学啦,就要把它重新加以诠释。 
 朱其:那您怎么看《水经注》呢? 
 高行健:《水经注》我也特别 ,以前很少注意这个 ,这两本书我由长江流域漫游,我考据了两个,一个《水经注》,一个《山海经》。 
 朱其:我以前对古代不太感兴趣,那时候都热衷于西方,现在我觉得这两本书还是很重要的。 
 高行健:有意思,《水经注》它把长江的导江、主流认为是闽江,可能当时是一个,当然那个时候也没有科学的测定。闽江的流量,我做实地考察去了,金沙江、闽江我都实地考察去了。以前的中国人做学问坐在书斋里作,他不去看,你要看了实地就明白很多东西。地理、气候等等的这种环境,物产,环境可以印证很多历史,你看这个,我就得出了结论:大禹治水跟传统的不一样,我认为大禹治水是沿长江而下。大熊猫的故居就是大熊猫(区)的再往上面,叫做阿坝地区,青海与川西北交界处,这个地方是女真部族、羌人的发源地,而现今羌族自治县还在那里,还有,我还去过,然后去采访他们的传说什么的,印证了实际上大禹是沿闽江而下,所以大禹治水不是治的这个。实际上就是真在,这个部族,因为闽江是可以通航的,闽江的流量也很大,放筏子一路就下来了。所以新石器时代最大的交通是河流,河流是一个最方便的交通。长江是可航行的一条江,所以要是放一个筏子可以一直到东海。所以自然考古发现了很多,现在当然追溯到更早,三星堆很棒啊。 
 朱其:这样说纯正的汉族是没有的。 
 高行健:实际上汉族在古代是多民族的形成。在西南边有巴人巴族人,川西北的羌人,汉人之前形成的,汉人是在其后的,然后苗,夷,所谓北越,吴越在古代,最后的苗人就退到了湖南,湘西,贵州,古代的苗人,三苗有大的三个苗的分支。中国不做人种研究,如果民族学研究会发现很多有趣的事情。下游的吴越地区,最早的是三苗,然后是中游的楚人,上游是巴族,整个的融合为一个汉民族,汉的称谓是在汉代才开始有了的。 
 朱其:汉代原来不在西安那一带么。原来是被削藩后部族的子弟。 
 高行健:最早是秦的大一统了。 
 朱其:您现在是不是另找一个,一路想避开…… 
 高行健:另找一个文化线。 
 朱其:从陕西到北京洛阳这一带,北宋以前是这条线,南宋以后就到江浙一带。 
 高行健:我也到黄河流域去,洛阳开封一带我也去了,也有很多的考古发现,考古点我都去了,包括夏的都城。我还和考古学家讨论过,考古学家有一个毛病,就这个考古点的发现他可以做十年,二十年,一直在他做好之后,他发表,(但)不做纵的横的联系,他们彼此之间还封锁,很难发现大区的文化的形成,像长江,最早的陶器上的符号,长江中游就有了,在白帝城的哪里,四川境内三峡那里。 
 朱其:现在可能已经被淹了,三峡大坝。 
 高行健:现在可能被淹掉了。 
 朱其:原来那里可能是个山坡。 
 高行健:原来在哪里发现的呢,长江的中下游,四川境内,到下游的到苏州到太湖流域,发现同样的符号,在陶器上有同样的符号,都已经是新石器晚期了。大区域符号已经形成了,抽象思维已经有了,数的概念已经有了,还有几何形的。 
 朱其:长江流域土生土长的,您说的,一直没有形成一个近现代的语言学,处于一个延伸状态。我感觉好比香港电影,用了好多八卦啊什么的,阴阳啊、鬼啊什么的,这些语言一直没有真正形成一个叙述层。 
 高行健:没有一个政治权利,一直处在边缘。 
 朱其:我觉得您那个《灵山》就是用一种漫游的方式,把这一连串的经验串联起来。 
 高行健:企图展示中国正统文化之外的另一种文化,展示中国的文人画出现以前的。 
 朱其:文人画或者是文人写作系统? 
 高行健:以前的这么一种文化,这是我追溯的源流。 
 朱其:越往下其实从南宋以后,一直没有中断过,就算是五四运动前后断了一下,但到后来毛泽东以后又重新建立了一套以共产党文化为体系的理论。就算北京很多知识分子在反对他,反对也是一种建立,你反对他反而强化了他。 
 高行健:所以我也不是持不同政见,持不同政见就像一个铜币的两面,存在问题的正面反面,持不同政见也是意识形态。 
  
  《灵山》之二:道教和灵的含义 
 朱其:您认为灵山是有象征性的么? 
 高行健:灵山里头当然有象征性。 
 朱其:他是一个宗教的象征呢还是一个准宗教的象征?我看到您里面好像有佛教的影子。 
 高行健:佛教也有,道教也有,哲学立意也有,这个东西很难说了。 
 朱其:您这个《灵山》的“灵”跟灵魂的“灵”有联系么? 
 高行健:相当于等同。 
 朱其:中国以前在《聊斋志异》里提到的“灵”,是不是一个“灵”? 
 高行健:从西方的角度讲,精神的就叫“灵”,一种心的概念也可以叫“灵”,这个词里面包含太多内容。 
 朱其:您一开始用的是灵隐的概念,这是您自己? 
 高行健:这是找寻他的源流,太多了。灵山这个“灵”到处可以出现,佛经里头有,古地理上头有,《山海经》里头也有。 
 朱其:您有没有考证过“灵山”这个词的意思啊? 
 高行健:在书里做了一点引证,关于灵山,从《坛经》到《山海经》到《水经注》,都有灵山。 
 朱其:有些人觉得道教不是宗教,您觉得长江流域这一带究竟有没有宗教,还是一个巫师的世界?我看诺贝尔颁奖词中有一段是说您把民间的巫术、传说这些东西又重新整合起来。 
 高行健:我喜欢把这些很有意思的事情,在所谓民间文化也好,民俗也好,神话故事也好,这其实是一个集体创作,集体创作是找寻集体潜意识的形成,是一个历史的过程,这个里头文学创作艺术创作本质上是相通的。个人的意识上面,民族文化的形成,儒学的形成,都是有一个集体的潜意识,一个是神怪的心理状况,我去找寻,是个人的旅行,心的历程,同时找寻人的人类的民族的集体潜意识对人的意识的形成。把这个阶段找寻出来,包括宗教的这个过程的状况,包括了解巫师,跳大神的着魔了心理状态。 
 朱其:前一阵子,我有一些南京朋友比较迷恋文人画,觉得江南的水墨画在衰弱,南京倒还有这个情结,老想着保持这个,后来我说这好像不太可能,真正的南北差距现在还是有的,你比如说1949年以后上海的三十年代完全让共产党给打掉了,就最近十年完全是被消费社会统一起来,你在浙江、上海还能感觉到一点南方的特点,中国其他地方则到处都是像拉德方斯新区那样的,到处都是东京一条街,这是否说,南方文化一直在走下坡路,几百年里一直没法对抗北方的大一统。 
 高行健:这都是跟着政治权力政权走的,只能形成一种区域性的文化,甚至是很固定的很强有力的一个传统,特别是现在政治权力一统你我,而且世界的全球化,经济的全球化是无法抗拒的,连西藏都开始旅游化了,这是没有办法抗拒的,要保持民俗是很困难的事情。 
 朱其:一切已经变成一种产业了。 
 高行健:这是个全球问题。 
 朱其: 佛教其实也不是汉族的,……,我觉得长江流域还是以道教为主。 
 高行健:不一定,历代不光是共产党,都是镇压道教,道教领导群众的角色很强,一般都有一个反自主权力的清教,佛教历代是鼓励的,但道教从明以后,好像道教就一撅不起,长江流域还是有一点道教的,道教也是跟他的炼丹有关,有搞了很多跟迷信啊搞在一起。真正清净的道教也应该有,我没访到,反正在那个年代我没有访到,就去了雁荡山很有意思,在金顶。 
 朱其:在国内,书店也出了这方面的书,包括我,但对于哪些书比较重要哪些书不是很重要不是太了解。 
 高行健:国内好像也出了道教的全集,影印本。  
  关于现代汉语和小说语言 
 朱其:现在用的汉语已经不是以前的汉语了,五四以后用的白话文已经不是五四以前的汉文了,许多字还在,但许多意思已经不是原先的意思了,所以现在的年轻人再去读以前的典籍,很难,就像在读另一个国家的语言。前几年国内也有讨论,像白话文这种运动,对社会变化、社会生活的促进是有用,但对于精英文化的延续好像没有什么作用。 
 高行健:我现在搞的可能跟中国没关系了,这个阶段过了。 
 朱其:您用汉语还是法语写作? 
 高行健:也用汉语也用法语。 
 朱其:有没有用法语写过小说? 
 高行健:没有用法语写过小说,用法语写过戏。去年刚写完的是第5个戏了。还有电影。我还做过一个歌剧《八月雪》,写慧能的,慧能的传记,生平和禅宗的思想。 
 朱其:您觉得小说翻译成英语有没有损失? 
 高行健:那肯定是有损失的,没有办法,法文的译文被认为翻译得很好。语言有可意译的一面,又有不可意译的一面,重要意义是可以翻译的,但翻译一定要丢掉很多东西。 
 朱其:我觉得您的小说不可能损失太大,您的小说主要是在结构上。 
 高行健:主要是在语言的韵味,音乐性上很难再发展。 
 朱其:您的浙江的语言味道这个可能无法翻译出来,您的语言味道好像和胡兰成有些像。 
 高行健:谁? 
 朱其:胡兰成。他也是浙江一带的,他的文笔也是相当浙江的,和张爱玲在上海…… 
 高行健:我是有意识地用四川方言江西话,因为我生在江西,会讲一些江西话,湖南话,南京话,江苏南京官话,南方方言我是有意识地吸收进去,但是我有意避开太方言化的东西,就是说,不说这些方言的人是无法理解的,在普通话的基础上,大致能听懂的中部的语调、语汇,鲁迅的很多语言,很多绍兴话在里头,他的语汇,很多普通话里没有的。 
 朱其:这些年国内的一些作家,在刻意用地方方言,但我觉得有些用得俚语化了。完全照搬地方方言。 
 高行健:你要说摆龙门阵就转换得太多,这种俚语就要删掉,俚语里有点说法是很有意思的,活得很,生动的说法,懂得普通话就可以理解的话,就跟老舍把北京话变成文学语言一样,他做了一个很有效的工作。本来北京的口语,北京的土话,但他绝对不会把非常道地的北京土话放到文学语言里,比方说人死了,说老了还可以,说“梗屁了“(?)那就没办法接受,无法理喻。 
 朱其:现在北京的胡同话也没有了,北京的年轻人好像现在也不太说胡同话了。 
 高行健:共产党那套官话啊,把语言弄得很僵死。所以要把民间那些口语化的丰富起来,把这个色彩去掉,语言的规范化也很好,要有一定的规范,当然这也包括汉字的整理啊。有一定的规范,也是需要做的,包括普通话的推广。但是,一旦和官方意识形态联系起来就会有一个可能:变得僵死,所以作家需要用他个性的语言来丰富这个语言,把他变成一个文学语言,这是一个作家应该做的事情。很多西方作家也在做这个事情,像法语的席林(?),法国这个作家,本来法语有点贵族化的东西,他把口语的东西引入,再比方说意大利作家帕索里尼(?),据说把西西里方言引入到意大利语写作,这都是一种和我的作品方向差不多的一个企图。 
 朱其:您是不是觉得语言还是要和个人生活本身发生关系? 
 高行健:我就是在我的小说里主张,用活的语言写作,而不是一个纯粹的文学修辞。有很多作家,特别是台湾作家,因为他们的古汉语教学要比中国大陆扎实,(我们)搞革命啊把文言文的教育忽视了。台湾的学生的文言文的水平是比较好的,结果他们就造成了另外一个倾向,就是他们的语言,文学语言跟活的语言、跟深奥的语言脱节,说的是一种书面语言,书面语言在哪种写作里可以有?要是你写散文啊、论文啊,小说的书面语言很别扭,小说要回到活的语言,用活的语言写作,而且主张用口语。 
 高行健:所以中国话对我来讲是有一个,怎么说呢。如果说最后找一个文化源流的话,找一个精神的所谓中国文化传统的话,我对儒家经学这些没兴趣,因为那是一个官方意识形态支撑的一个(体系),封建社会官方意识形态,跟我关心的问题完全不一样。我关心的是人的问题,人的生存环境和人的内心状况,这是我作为作家所关心的。这里头,在中国文化传统观谁能提供资源,最后有个追求,人的生存状态最早的意识,《山海经》传,神话的建立,就是人最早的原始人对生存环境的看法,这不是一个政治的看法,也不是要建立一个秩序的看法,就是一种认知,包括山水都有灵,这是一个认知;与原始人对他人的关系,对自我的关系,对灵魂的关系,这是一种认知;神话体系的自建,到民歌,也是一种认知;人的生活,生存环境,经历、遭遇。我注重的几个典籍,哲学里有《易经》,一个《易经》,一个《老子》、《庄子》,哲学的也是人的生存环境,并非是政治的。再有《坛经》,这是人们忽略的。在中国思想史上,从来不把《坛经》作为,我认为是一部重要的思想著作,哲学著作。然后到《山海经》。《坛经》,这都是政治里头忽略的。 
  多可以把把《易经》、《老子》可以肯定,但是《坛经》、《山海经》都是忽略的。然后小说,小说小说,不是大雅之堂的,小说在中国文化里头从来是排斥的。在中国正统的文化里面,诗是看重的,在中国文学里,诗的地位崇高的很,小说是败类野史、杂家,不能融入经典,包括《红楼梦》这样的小说。《金瓶梅》,还有一部奇书就是《聊斋志异》,以致到近代的《老残游记》,这一类的,其实它们包括对社会的认知,对人性认知的深刻是非常丰富的。我向来注重的是这么些东西,当然《聊斋志异》写的志怪,我也很看重。唐人的志怪,志怪也是人的生存环境的反映,当然那时候认为所有不可解释的东西都是鬼呀、怪呀、灵魂啊,实际上是一个认识。《聊斋志异》是写对女性的认识,在中国正统的文化里女性要不就是祸水,而它恰恰肯定了女性,女性的丰富性。这是一部奇书。 
 朱其:聊斋,文人的夜游,白天都是被社会组织控制,晚上夜游在阴阳界遇到的。 
 高行健:其实“聊斋”作学术研究、文化研究非常有意思。 
 朱其:其实我觉得它的想象力、叙述得特别好,有一篇小说写一个和尚在庙里面念经,忽然看到墙上有幅画,就走了进去,到了阴界,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坐在原来的地方,那时侯就很意识流。“聊斋“是夜游,您的小说跟“聊斋”有点接近,就是漫游,在主流体制之外的漫游,都是对主流体系的逃避,个人意识,个人意识被积压到一个空间里,自我象征的感觉。  
  《另一种美学》:在具象和抽象之间 
 朱其:您是怎么看待绘画的?就是为了消遣? 
 高行健:我的《另一种美学》你看到没有?在台湾,对当代绘画艺术的一个看法,提出我自己的看法,所以叫《另一种美学》,对绘画的集中论述。绘画就是另外一回事。 
 朱其:抽象的概念? 
 高行健:也不,不完全是抽象的。我要找寻一个绘画方向,一个现代的,一个是传统的绘画,具象,已经做了那么多了,可以说好的不能再好了,那么丰富。如果20世纪在绘画史上出现一个新鲜的事情,那就是抽象画的出现。这是之前没有过的,抽象绘画种种追求也走完了,把绘画也革了命了,具象走到那个程度到了这个极点。抽象绘画的发现到导致自己的毁灭、消亡,被装置、被物完全都代替了,绘画还能做什么?从画架上下来了,绘画结束了,这是一个简单的说法。还能不能画?这是一个时代提出的问题,我就回答这个问题。 
  在这种条件下一个画家还能画什么?又不去重复前人所做的,他还有什么可做的?这就是《另一种美学》提出的问题。当然还有可做的,这就需要一个功力。你要在任何事情做完了以后,你还能做什么,这是一个真正的创造,我以为我找到了一个方向,在具象与抽象之间。太简单了,在具象抽象的分野,可是人们忘记了,在具象抽象分野之间,有一个非常广阔的有待发掘的,是与不是之间,这就是我的方向。这就提出了基本的绘画理论,一个叫摹写现实,具象绘画的美学根据,摹写、再现现实。当然再现的方法、手法、风格是不一样的。 
  另外一个是纯粹的,抒发主观情绪。抽象绘画,把它变成一个观念的、主观的、情绪的抒发,跟现实没关系的,这是另一个方向。我现在找寻一个方向,在这两者之间,因此,如果说他是对客观事件的摹写,这是一个主观的抒发,还有没有别的绘画方向,我就提出,在具象与抽象之间,这个方向在美学上找一个根据,我就把它叫做启示。唤醒一个东西,如果把它作为一个美学的基本出发点,那当然就提出了绘画的另一个方向,在具象与抽象之间大有文章可做,大有图象可以达到,这个图象可以调动、有一种东西钩起观众的想象力,……建立一个联系,不是完全看不懂的绘画,不是纯粹的主观,找到恰巧的一个点,你的启示能唤醒观众、他人的联想,因此联想是有方向的,自由的联想等于没有联想。 
  因为绘画是视觉的,它一定有形象确立在那里,但这个形象一定要那么的丰富,又不要那么的去限死了它,这画能不能让你一看再看,因为你有联想才看,经的起凝视,这就是我找到的绘画的方向。所以我把他叫做在具象与抽象之间。 
 徐佳和:跟您的小说还是有一点点像,在描摹抽象具像之间。 
 高行健:有,大量的东西,大量的东西并不是故事,故事是一个事情就完整,一个行为也完整。大量的是动机,一个不明确的动机,愿望、欲望都是没有形成的东西,但是他有人的感觉在里面,而且是很具体的,但是它是一个难以捕捉的东西,心理现象,怎么把这个现象进入小说创作,不是说纯粹个体的主观,可以达到共鸣的,可以引起别人联想,因为都是人,甚至是超越语言的界限、超越国家的界限、超越文化界限。 
 朱其:到行动层面就没意义了。您怎么看赵无极的画? 
 高行健:我也写过一篇评论,评论赵无极的画。 
 朱其:实际上中国的传统里面没有抽象的概念,很多人画的是意像,因为具象抽象是没有关系的。 
 高行健:就是,赵无极是正赶上抽象绘画这个潮流了,他到法国来的时候,而且他又结识了这批抽象绘画的这批人物,他是可以说是第一个进入西方绘画的主流,在他之前还没有,都是门外汉。这是个很独特的现象,虽然他是个晚辈,但是他赶上了这个潮流了,他可以说是东方画家进入到西方绘画潮流的第一人。 
  他的画就不必去找中国绘画的,当然他后来也解释和中国绘画的渊源,其实没有多少关系,其实就是色彩的语言,从马蒂斯以后,就是色彩自己在说话,赵无极就是纯粹的色彩在说话,所以我把它叫做色彩的交响,它是个抽象的主观的情绪。用中国画来解说他,都是牵强附会。创作的动机完全是西方的抽象画概念来的,赵无极的画我喜欢的是六、七十年代的,我觉得颜色很丰富,也很有内涵。晚年的我不太喜欢,视觉的问题,也可能年老了以后视觉的感受。 
 朱其:年纪大了状态有问题。 
 高行健:我喜欢的还是他六、七十年代的画。 
 朱其:您的画在抽象和具像之间,想表达自我内心的感受? 
 高行健:一个内心的视像,它可以跟现实产生联想,透视的关系可以不遵守,现实的关系可以不遵守,是一个内心的空间的关系。 
  而且我始终不离开视觉,因为绘画是视觉的,观念是语言的。观念首先是概念,一定要首先有一个概念,我认为绘画恰恰是视觉的。概念是语言的,跟绘画没关系。绘画恰恰是视觉的,所以我在作画的时候完全丢掉语言,广播都不听,不看书,我全听音乐,完全进入一个视觉气象的感觉,这个时候视觉的感受很敏锐。不直接解说观念。 
 朱其:里希特后来这条线没有走下去,他又回到具像。其实我是觉得有点可惜。 
 高行健:太简单了,现在有些就是。抽象绘画都已经泛滥,越来越糟糕。毕竟具象画要有技巧的,起码要有个捕捉形的能力,必须得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训练。但是画过了,简单的回到具象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不引入对形象的新的看法,那是没有意义的,对于创作者来说没有意义的。  
  电影实验:电影是三元的  
 朱其:您怎么会做电影? 
 高行健:第一我远离政治,第二我远离市场,卖钱不卖钱我完全不在乎。所以我做电影也是这么一个方向, 
  电影现在是一种大众文化消费,而且是全球化的消费,不仅是卖一个国家的观众,光卖一个国家还无法生存,必须全世界的卖。 
 朱其:在中国实验电影根本没有生存的机会。 
 高行健:本来我做电影就是为了找寻一种电影语言,因为电影语言太丰富了,这个文章还没有发表,英文的可能出来了。我提出一个观念,其实这个观念在80年代初我在中国大陆就讲过,当时他们开玩笑叫高行健的三元电影,当时王建中啊滕文骥他们这些人还没出来,还没出名。当时他们开研讨会叫我谈谈法国新浪潮,我说那些都过了,你们电影资料馆都看过,我就谈谈我的电影的观念。 
  我就讲到了电影的关键,通常把电影认为是二元的,一个视觉的,一个听觉的。因为语言不是一个听觉的东西,语言是一个观念的东西,有视觉的,听觉的,音乐、音响,这都是听觉的,立刻唤起感觉,无须解释、无须翻译。可语言必须解释、必须翻译。视觉形象立刻可以捕捉,因此把语言从音响、音乐里摘出来之后,电影就是三元的,因为语言是观念的。如果承认电影三元,电影的做法就不一样。这就是我的一个起点。 
  电影从来都是画面主导一切,拍电影拍电影,画面主导一切。从默片拿钢琴伴奏,这都是画面为主的。一旦电影摆脱了以画面为主导的观念的话,又摆脱掉二元的观念的话,单个元素,语言、音响、音乐都可以轮流坐庄,画面都有它自己的含义,而不去解说一个故事,那么电影的做法会是什么样的?我就想做这么一个电影,我的第一部电影就是这么个电影。电影就是每一个元素都在说自己的话。轮流的坐庄,重要的时候可能音响和音乐更加重要,意义在这里头,有时音乐重要,有时画面重要,形成对比,不是谁解释谁的,这个复合的含义可以很丰富的,如果这么去做电影,故事就消失掉了,不讲述故事,你可以浮想联翩,都可以做,但只要把你感觉捕捉的很准确的话,有联想的话,人就能不断追求下去,因为它有东西在给你传达,在跟你交流。 
 朱其:各自说话还是要放在故事里? 
 高行健:不用故事,电影就像写诗一样,就像写音乐一样……也有演员。也有所谓的空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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