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本文从近年中国大陆的纪录片创作与历史学、人类学、社会学等学科发展之间某种相互靠拢的趋势说起,认为两者存在更紧密勾连的广阔空间。以此为缘起,笔者试图将20世纪最富创见的史学流派——法国年鉴学派的史学思想,引入日常的影像记录中。本文首先简要梳理了法国年鉴学派的史学观念,论述其与大陆当下三个史学流派的承继关系,以及与影视创作结合的可能性。继而结合大陆的影像实践,从影像素材的收集积累、音像资料馆的构建和影像的多重开发三个层次,探讨如何将年鉴学派的总体史观以及长时段理论,落实在日常的影像记录当中。基于当下迅速消亡的传统文化和剧烈变动的社会现实,本文最后认为,有必要借鉴其它学科的学术视野对转型中的人类社会进行更加科学、均衡和扎实的影像记录。而倡导科际整合的年鉴学派不失为我们借鉴的一个起点。
[关 键 词]纪录片 影像 法国年鉴学派
缘起
2006年的大陆电视传媒,选秀节目继续高歌前行。除了《超级女声》和《梦想中国》,又有十余档真人秀在各地卫视粉墨登场。不少原本须以公共利益为旨向的新闻、法制、科教节目,则在生存压力下被迫“挂着羊头卖狗肉”,屏幕上充斥着越来越多奇怪的“社会乱象”。学者尹鸿以“电视的新闻硬功能越来越软,电视的娱乐软效应越来越硬”来评价这一年度的中国屏幕,“在特殊的社会环境中,中国电视除了挖空心思地娱乐,似乎很难有其他重要的事实可以供我们记忆和言说。电视作为公共媒介的雷达功能、晴雨表功能、镜像功能都无可奈何地淹没在狂欢功能之中。”[i]
其实不尽然,在电视传媒的后花园,依然有一批深具公共意识与传媒理想的影像工作者,一直在思索如何运用手中的影像工具,对祖辈经历过的历史场景进行系统的翻捡,对转型期的社会现实进行扎实记录,执着于另一种与当下媒介生态背道而驰的努力。央视《见证 影像志》自创办以来,自觉将历史学的意识、观念与方法注入纪录片的制作,用影视叙事的方法重新建构历史文本。继大型文献片《百年中国》之后,栏目又陆续推出将历时12年的影像工程《甲子——六十年中国社会生活图景》,从社会史、生活史和民间史的角度来展现中国社会的世俗变迁,并以此为基础在编年史、断代史和人物传记等影像历史领域开始了多向度的试验,先后推出多部在学界和业界口碑都不错的纪录作品,呈现出相当深厚的“侧影”形质与“时代”烙印,蕴含着向历史的人本位回归的珍贵努力。[ii]
此外,央视《探索 发现》致力于“用影像书写形象化的中国通史”,《纪事》执着于“记录行进中的影像中国”。凤凰卫视《冷暖人生》力求勾画“属于我们这个年代的《清明上河图》”;《凤凰大视野》试图从历史脉落中寻找现实的答案,以当下的视野重新读解历史;《口述历史》以口述史的方式,从一批耄耋之年的亲历者口中抢救一系列重大事件背后的历史细节。上海电视台纪实频道也从2006年起向更深阔的历史、人文、地理转变。这批影像作品与上世纪90年代生活流式的纪录片已有了明显区隔,它们更强调在历史与现实之间映照,现实题材往往建立在深厚的时代与历史背景之上,历史题材则寻求鲜明的现实指向。这种向人文历史的集体转向,虽然不排除商业利益的考量,但更重要的是暗含了人们在中国历经近三十年的社会变革之后,以“科学”、“和谐”的目光进行阶段性回顾与反思的集体心态。正是在这一时代背景下,影像工作者开启了对人文历史更为缜密、细分和多向度的影像试验,而且这种试验又或多或少建立在借鉴历史学、人类学等社会人文科学的学科视野上,呈现出浓郁的跨学科试验的整体特征。
与此同时,社会人文科学也陆续发见影像丰厚的文献价值,并自觉地将之引入学术研究中。在人类学的成长历程中,尽管影像曾长期遭到传统观念的排斥,但是越来越多的研究者意识到,人类学传统的文字作业方式,不仅遗漏了大量人类学信息,也无法应对传统文化迅速消亡的局面。于是,作为声画并茂和方便快捷的记录手段,摄影、电影、电视等影像工具陆续被运用到田野调查中。早在1973年,第9届国际人类学民族学大会就呼吁,“我们所处的时代不只是一个变化的时代,而且是同一性增强而文化大量消失的时代。为了阻止这一过程,同时为了纠正这一过程可能导致的人类的短视行为,按现存的多样性和丰富性记录人类遗产就非常必要。”[iii]时至今日,视觉人类学已经成为人类学非常重要的分支学科,人类学电影也在“文化救险”和保护文化“活化石”过程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在历史学,影像这种被视为“市集的余兴节目”的非文书产物,同样长期被排除在史学这个属于大人物的圈圈外。历经影像工作者在历史剧情片和纪录电影两个领域数十年的自发探索之后,影像独有的记录特性才逐渐被史学家所接受。特别是在以法国年鉴学派为代表的新史学主导了西方史学的发展潮流之后,开阔的总体史观和宽容的史料视野,才使得影像在史学界的地位有了根本的改观。史学家不仅开始参与历史影片的制作,尝试运用影视手段来撰写我们这个时代的历史;而且意识到,史家与其甘于利用典藏文献,更应该要创造并贡献史料,“去拍摄并访问那些从未有发言权及无机会替历史做见证的人。”[iv]1988年,海登?怀特(Hayden White)在《美国历史学评论》上发表《书写史学与影视史学》,首次提出“影视史学”的概念,即“以影视的方式传达历史以及我们对历史的见解。”[v]这意味着影像将不再仅仅作为一种辅助手段,而是一种主要通道,甚至是一种新的史学范式,参与到构建和还原一个更具丰富性与复杂性的历史原貌的多元努力中。
无论是影像创作在注入其它学科视野之后所呈现出来的全新风貌,还是视觉人类学、影视史学这两个交叉学科所展示出来生命活力,均让我们看到了在两者之间进行更紧密勾连的广阔空间。笔者曾在《影像与历史——影视史学及其实践与试验》一文中提出,“如果能把历史学、社会学和人类学的思维、观念和方法,有效地引入影像记录,进而更全面、科学和有效地记录现实社会,对于面临发展瓶颈的影像媒介,不仅是一个全新的机遇,更是一个负责任的表现。”[vi]本文希望延续这一思路,在更具体的切口上进行尝试,即把20世纪最富创见的历史学派——法国年鉴学派的史学精髓,引入到影像媒介的日常记录活动中来。
[注释]
[i]尹鸿《2006电视大视野》,《南方周末》2007年1月11日;
[ii]相关作品还有《时间的重量》、《时代的面孔》、《一个时代的侧影:中国1931-1945》、《启蒙年代的歌声》、《现象1980》、《江南记忆》等等,有关《见证 影像志》在历史影像的探索,参见拙文《影像与历史:影视史学及其实践与试验》(2006中国传播学论坛参会论文)、《侧与影:文献纪录片的视角》(《南方电视学刊》2006年第4期),笔者注; [iii] [意]保罗 基奥齐《民族志电影的起源》,《民族译丛》,1991年第1期,第43页;
[iv] [法]马克?费侯《电影与历史》,麦田出版公司1998年8月初版,第71页;
[v]Hayden White.Historiography and Historiophoty.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1988(5), P1193-1199;
[vi]谢勤亮《影像与历史——影视史学及其实践与试验》,中国传播学论坛参会论文,2006年8月中国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