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址区中央,是一座比体育场还大的碟形封闭建筑物。它将遗址核心区域罩住,屏风吹日晒于幕罩之外。碟形建筑物内部有一圈展厅,用来展示出土的上万件文物。当然,游客们看到的,其实是仿制品,一般文物展馆都如此安排,眼下这些数千乃至一万年前的古物更不能轻易示人。
踏进第一间展厅,赫然抢入彭春祥三人视野的,不是任何一件文物,而是一幅巨大的戎装标准像。标准像悬挂在正对入口的墙壁上,像中的男子端着肩膀,鄙夷不屑地瞟着入口处进来的每一位游客。南国官员恭敬地介绍说,这位就是南国国父,伟大的开国元首某某。彭春祥等人哦了几声,在脸上给主人挤出一些敬意。他们略知南国政情,知道这位逝去的国父如今已经成了“国祖”,因为他的孙子执政时间都过了十载。
国父像旁稍低一些的位置上,悬挂着一幅稍小一些的油画画像。画的是个白人,穿着十九世纪英国军官的服装。那身军服古色古香,倒是与这里的大氛围保持一致。听罢南国官员的介绍,他们才知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詹姆斯 乔治 瓦特,姆文明考察的始作俑者。此人原是英国驻印占领军军官,颇好考古,富有洞察力。当年,在阅读过大量东方神秘文献后,一个消失在太平洋深处的“超远古文明”的轮廓逐渐从他的脑海里形成。终其一生,官阶不高的瓦特努力收集有关姆大陆的历史见证,并著有《沉没的大陆》一书,详细描述了姆文明的全貌。
不过,在瓦特活着的时候,历史学界对姆文明始终不予理睬。好一些的评价认为他的研究不严谨,不科学,因为它始终无法明确指出姆文明的具体位置。糟一些的评价认定他是牛皮大王,或者根本就是学术骗子。但是,在他身后,断断续续地总有一些人接受他的推测,继续他的研究。在这些人的共同努力下,姆文明的神秘面纱一点点被剥去,历经近两百年曲折反复,姆文明探索事业最终在加尔卡港成就正果。南国政府在展厅里挂上乔治 瓦特的画像,多少有些“吃水不忘挖井人”的意思。
在指示牌的引导下,三个人沿顺时针方向转过去。展厅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出土文物:船具、刀剑、饰物、器皿、载着文字的泥板和兽骨。青铜铸造的天文测量工具。望着这些线条粗犷的古物,就连一向爱说爱笑没有正形儿的吴晓川也闭上了嘴巴。放眼望去,大厅里每位游客也都是一幅肃然起敬的样子。仿佛历史本身幻化成气体,凝结在周围的空间里。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三位围棋爱好者找到了全世界棋手们心目中的圣物。那是一块茶几面大小的青石板,安静地躺在一个玻璃罩下。石板上有纵横交错的整齐细线。石板旁的青铜盒里,盛有两种颜色对比,大小相同的磨制棋子。一望即知,这是一副围棋,只不过棋盘上横竖只十四线,而不是现代围棋的十九线。罩内的英、南两种文字的铭牌告诉游客,通过碳十四同位素测定,这幅棋盘的历史已经超过九千年了,它证明,围棋长河的源头也是从姆国流出来的。文字上还介绍说,据考证,围棋乃是当年姆国人用以训练军官的军事类游戏。
在三位客人的眼里,那块石板上不仅刻着棋格,更刻着漫长的时光。他们朝圣般地围着那只展台盘桓良久,默默注视,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告别世界围棋的老祖宗,拐入接下来的第二间展厅。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也有一幅国父像挂在正对门口的墙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每一位游客。一时间,彭春祥觉得这位前国家元首更象是展馆里烦人的警卫。他移开视线,发现这间展厅展出的是澳洲大陆姆文明复原后的影像。大厅中央是七尾蛇”娜拉西娜”大神的塑像,此神是姆文明体系中的宇宙创造之神。”娜拉西娜”的前面,是一座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是姆国首都喜拉尼布拉全景。亭台楼阁,气象万千。而且,就是外行人都能够看出,东西方建筑都能从这里找到本民族建筑风格的渊源。可惜的是,考古学家竭尽全力,也无法从澳洲本地找到这些遗迹。这里全部雕塑的蓝本都是此处遗址里的出土文献。
侧面墙壁上,展馆设计者用现代化光电技术展示着姆国的行政区划图,以及姆国拓荒者在全世界建立的二十三个殖民地的位置。稍有地理知识的人就会发现,那二十三点黄灯闪耀之处,如今有许多已经投入大海或者荒漠的怀抱。剩下的地方,也被后继文明层层叠叠地压在上面,以致芳踪难觅,余烬不存。
告别苍海桑田的伤感,三个人走进最后一个展厅。游客们在这里能够看到各古代文明的文献中关于姆文明的片断记载,有中国西藏地区的《神圣灵感之书》,有印度教经典《神圣兄弟那卡尔之书》,有来自伊拉克的《特洛亚诺古抄本》,还有来自东南亚,南太平洋诸岛的各种简陋记载。这些记载都传述着内容类似的“失去母国”的传说,并且象孝顺的孩子般虔诚地记录着本族文明与姆文明的师承关系。
步出展厅时,彭春祥留心了一下大门正对着的那面墙壁,果然,这里也挂着一幅国父像,他的目光仍然是那么桀傲不训,丝毫不觉得自己打扰了游客的兴致。
离开遗址展馆,三个人和大一群各国游客又被集体拉到南加尔卡的最高学府——历史大学。没有人要求去参观这座大学,但这是必须完成的程序,就象在用好货搭售劣货。历史大学就建筑在遗址区里,和整个遗址区结合成一体,也间接地证明它同属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投资范围。当初,教科文组织希望建设一座现代化的文物研究和保养机构。南国政府软硬兼施,终于为这笔经费附加了别的功能。
此时,大家的“导游”已经换成了南国外交兼旅游部的一位官员。当他带着大家,迈进历史学院气派的大门时,转过身来,自豪地介绍说,历史大学在本国各学府中条件最好、考试标准最严、毕业生出路最佳,是所有南国青年梦寐以求的天堂福地。恰好走在他身边的彭春祥本能地产生一个疑问:
“贵国需要这么多考古学家吗?”
“不、不,我们这所学院培养的不是考古学家,而是政府官员。另外,上年纪的官员也要轮流到这里来进修。”
“怎么,难道你们国家没有行政学院吗?”另外一位中国游客接喳问道。
“只有熟知本民族的过去,才能对我们的未来充满希望。所以,历史学是我们国家的第一学科。熟知姆文明发展史是本国官员最基本的素质要求。”南国官员大概回答过无数次同样的问题,早就备有一套熟练说辞。解释完,这位官员并不掩饰自己的高傲,补充道:
“这一点,你们这些来自历史短暂国家的人难以理解。”
谁也没说什么。大家被请到一间大教室里参观公开教学。上课的是入学新生。他们穿着鲜亮的统一校服。脸上也不象大街上的南国少年那样满是菜色。每个人的桌面上都放着教材。仔细一看,教材封面上赫然印着这样的书名:《人类文明之母——姆文化概述》
课堂上,师生们正在作问答练习。问者声音洪亮,答者整齐划一。初看上去不象是研讨学术的大学讲堂,而是折腾菜鸟的新兵训练营。
“我们的祖先什么时候发明了六十进位制?”
“姆历七世纪。”
“比苏美尔人早多少年?”
“早七千五百年!”
“什么是‘姆历’?”彭春祥听完翻译的传译,不解地问。吴晓川代其回答:南国人发现姆文明遗址后不久,就开始用姆文明的记年法,以示本国文明之古老。姆历以传说中的创世者“娜拉西娜”大神的生日为纪元元年,今年已经排到了姆历11386年。由于全世界只有这个角落还在使用姆历,所以外人均不熟悉。
“我的天,五位数,真不好使!”彭春祥听罢暗自感叹。
课堂上,一问一答仍在继续。
“我们的祖先什么时候开始编绘星像全图?”
“姆历第九世纪。”
“比印度人早多少年?”
“六千六百年!”
“我们的祖先什么时候发明金字塔建筑法?”
“姆历十五世纪!”
“比埃及人早多少年?”
“早六千年!”
“我们的祖先什么时候发明的火药配方?”
“姆历三十七世纪!”
“比中国人早多少年?”
“早五千五百年!”
……
彭春祥偷眼望了望周围的外宾们,发现大家的教养都非常好。大家面无表情地听着课堂表演。既然主人一定要把闹剧当成正剧去演出,礼貌的客人也只好忍住笑容,保持严肃,以致于自己都仿佛这场闹剧的一部分。
(三)
第二天,被潮湿闷热夺去两夜好觉的中国棋手们终于坐到南国体协大楼的会议厅里,参加“南——中围棋对抗赛”的开幕式。
他们一进大厅,就被严肃的气氛震住了。大厅里除了衣着讲究的达官显贵,就是东瞅西瞧的新闻记者。前天负责接待他们的那位体协官员此时缩在一旁,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厅内虽然有一些标语,但却都是南文。
“请柬上不是写着业余比赛吗?怎么搞得这么隆重?”彭春祥瞧着气氛不对,赶忙问吴晓川。吴晓川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大家只好走着瞧。他们被带到座位上,除了有人来上茶外,半天都没有人理会他们。
不一会儿,南国体协主席在前呼后拥中走进会议厅。此人不愧为体协主席,生就一副南国土著少见的彪悍体格,面皮也白上许多。体协主席也不理三个客人,径直来到扩音器前,高声地宣布着什么。坐在三位棋手身边的翻译逐句传译,彭春祥等人听罢,俱都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南国体协正在举行纪念围棋运动诞生九千年的一系列活动。所谓的“南——中围棋对抗赛”是这些活动的核心部分。彭春祥等三人则被介绍成代表中国围棋最高水平的顶尖棋手。
“抱歉,我们去趟厕所。”彭春祥最先反应过来。他把两个棋友带到外面走廊偏僻处。
“你肯定跟他们吹牛来着?”彭春祥严厉地盯着吴晓川。他清楚自己这位好朋友的坏毛病。
“没有没有,”吴晓川连连摆手,竭力辨白。
“我再好吹牛,也不敢开这种国际玩笑。我一直告诉他们,咱哥仨都是业余棋手,而且是业余里都不靠前儿的棋手。不代表国家,只是来玩玩,连旅游带交流棋艺。再说,他们体协要想搞清咱们的身份,到中国棋院网站上查查就不行了。就是有信息鸿沟,发封信核实总有条件的。”
“那是他们故意瞎编?”不喑世事,被称为“棋呆子”的李红钟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那也备不住。”吴晓川对南国国情多少有些了解。“反正无论怎么编,也只是给他们的老百姓看的。这里的人接触不到国际舆论,无法核实。”
三个人中,彭春祥年纪最长,经验最丰,最有主见,几乎算是非正式的领队。他沉思片刻,猛地点了点头。
“这两天逛下来,我也看出些门道来了。这个国家论文论武都端不上台面,所以就用这些投机取巧的方式挣点面子,糊弄糊弄国内的百姓。如果咱们输了,他们就可以造舆论,说南国棋手打败了中国顶尖棋手。即使国际棋界笑掉大牙,反正这里的百姓也不知道。”
“那咱们打道回府吧。”李红钟谨慎地说:”这事可关系到国家荣誉。”
“走?那他们更有话讲:中国顶尖棋手不战自败!我可知道他们的人敢吹多大的牛。”吴晓川说。
“瞧你,也不考察考察,这下子咱们进套了不是!”李红钟埋怨着。
“晓川。”彭春祥拍了拍吴晓川的肩膀。在这个时候,他需要用自己的镇定令同伴放松下来。
“你和他们的棋手下过,你觉得他们的水平究竟怎么样?”
“要说上次在马来西亚遇到的那个棋手,我让他一子能打个平手。不过,别看什么九千年一万年历史,他们的现代围棋运动也就刚开始几年,新人出得多,选手们长棋也快。”
“就是说,他们和咱们三个有一拼?”
“顶多如此,如果规规矩矩地比,咱们的胜面还要大些。”
“规规矩矩?你说他们还可能作手脚?”李红钟问。
“这次我可不敢打保票了。上次我来,他们谁也没说要搞今天这阵势。”
“这棋咱们下!”彭春祥以拳击掌。“甭管什么荣誉,总得靠真本事去赢,我就不信,如果他们输了,还敢篡改比分不成!不过,一有机会我们就要声明,咱们只是业余棋手。这事不能含糊。”
结果,他们根本没有被安排发言时间。三个人只好强忍不满,听那一句句缺乏韵味的南国语言。终于熬到开幕式结束了,南国体协官员给三个人送来了比赛规程。果然对方又耍了一次赖:请柬上清楚写明的擂台制突然变成了团体赛制,每个棋手只能出场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