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名片
姓名:叶长海 年龄:62岁 籍贯:浙江永嘉 职称: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上海戏剧学院学术委员会主任,中国戏曲学会副会长,上海市重点学科戏剧戏曲学学科带头人。研究方向:中国戏剧史
本报记者 包璇漪
叶长海先生在戏剧界很有声望,我们的栏目要对在上海的温籍文化名人进行采访,在出发以前,温州戏剧界和文化界的许多前辈就对我说,叶长海教授是不能错过的对象。
上海戏剧学院的校园比想象中要小,门口的海报上,还有上戏毕业的陆毅、田海蓉等明星的海报,对于年轻的考生们来说,他们是闪烁的明星,是让人艳羡的榜样。但是对于一个学府来说,老教授们才是更可珍贵的财富。
第一次谋面的叶教授,全然没有大学者的架子。我的忐忑很快被抛到九霄云外,因为他说起了我们都很熟悉的九山湖,我的思绪很快被他的回忆带回了九山湖的轻风碧波之间。
九山湖情思难忘怀
叶教授是性情中人,他说,35岁以前他的人生是在温州度过的,所以,温州的记忆,对于他是永不磨灭的美好。
当年世界温州人大会举行期间,家乡人曾经邀请他为江心屿休闲文化节晚会创作主题歌歌词,刚刚在他的办公室里坐定,他就唱起了那首悠扬的《情系江心屿》:“每当清风吹拂的月夜,涛声送人怡然入梦,为什么久久地萦怀,那满江闪烁的灯影……”歌声婉转动人之外,是对家乡深深的眷恋。叶教授说,音乐是需要感情的。所以当时大会邀他作词,同时希望他请上海的名家谱曲,他却极力推荐了自己的少年朋友、温州作曲家潘悟霖。他认为,温州人才会理解他这份对瓯江的感情。
叶长海是永嘉乌牛人,少年时代即移居温州城区。在市区朔门、大士门、庆年坊等处都居住过。等到初中上了温州七中,尔后在温州师专学习,毕业后在温师附小教书,叶长海好长一段时间,就是在九山湖旁边打转。所以他说,记得当年九山湖碧波荡漾,晚间散步,能够听到湖里大鱼跃起的声音。当他与故乡日渐遥远,那大鱼激起的水声在脑海里却越发地美妙清晰。
在叶长海考高中的时候,国家的困厄已经日渐明显,不知因何缘故,他们那一届中考时,居然只许他首先填写温师的志愿。温师毕业,又轮到了“三年自然灾害”,毕业生们一律不包分配,要自谋出路。于是,他成了民办教师。后来,他成了温六中的教师。
当时苦闷么?叶长海说苦闷也说不上,但还是有些失落和迷惘。他说每个人的道路不同,虽然他觉得中学教师也是不错的职业,但自己一直希望专业上能够有所成就。
在温州期间,经由朋友介绍,他认识了郑孟津先生。郑孟津先生在词曲方面很有造诣,当时也给温州的一些剧团写写剧本,而他师从郑老先生学习词曲基本功,并且与先生一道对温州的永嘉昆曲进行了一番调查,这为他后来从事戏剧戏曲学的研究,做好了一些专业准备。
1979年,恢复高考后,硕士研究生开始公开招考。当时他已经34岁了。因为已经成家并有一子一女,希望能够考在离家比较近的上海。当年的研究生考试竞争十分激烈,他却一举中的,成了当年该专业方向的唯一一名硕士研究生。
当民办教师时,自身是边缘的“臭老九”,接触的学生和他们的家庭有的来自温州西郊,很多是社会底层的人民,在六中任教时也有许多学生家庭是城区的“主流”,他对他们都十分熟悉了解。文学是人学,他经历的是活的历史,这种丰富让他更能理解戏剧。所以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殊经历,处于特殊的历史条件下,虽然环境背景各异,但是只要驾驭得好,任何背景都会成为人生的财富。
戏缘深深牵绊
叶长海治学的观点是,学术研究一开始,着眼可以高一点,年纪轻能多吃点苦,有时候可以把硬骨头啃下来。啃下来以后,再读其他的书、其他的文章,就觉得非常轻松了,因为已经解决了困难点。
因此选择硕士学位论文题目的时候,他就选择了王骥德的《曲律》。明代王骥德的《曲律》是很有体系的曲学著作,以前几乎还没有人完整地对他进行评述或者研究。而王骥德的《曲律》问题如果基本上理清面貌,对于明代整个戏曲史、戏曲理论史、曲学大概也就可以有所了解了。此外,《曲律》又是一部集大成的著作,里头学问很多,包括宫调、平仄、阴阳,一直到戏剧批评、剧作法,所以当时他就想攻下这个难题,以便为以后自己的研究打下一个比较好的基础。
叶长海舍得下功夫,当时硕士论文的篇幅一般要3万字左右,但这篇文章他写了12万字。当他在上海戏剧学院的宿舍写这本书的时候,小屋的灯常常都是在半夜两三点才灭。尔后由之延伸扩充,他的《中国戏剧学史稿》问世了。前后五年的时间,他就在与人合住的宿舍里埋头用功,有三四年完全在闭门写作的状态。同宿舍的朋友当时在考托福,破旧录音机里的声音毫无阻隔,却也影响不了他的静定。为了减轻家庭负担,他还把女儿从温州接来上小学。
叶长海治学,用力很勤,看他长长的论著目录可以知晓:《王骥德曲律研究》、《中国戏剧学史稿》、《当代戏剧启示录》、《中国艺术虚实论》、《曲学与戏剧学》等,他还主编有《中国京剧》和《中国曲学大辞典》等,并有文化随笔录《愚园私语》等。他曾获首届全国戏剧理论著作奖、首届文化部优秀专业教材奖等,并于1992年就获得了国务院授予的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称号。
在1985年撰写《中国戏剧学史稿》时,叶长海就在后记里阐发了自己的学术抱负:“我早就希冀一部属于中国自己的戏剧学研究著作问世,从而早日改变以往在本学科研究中多照搬西方、惟独缺少‘自我’的不正常现象。无日的等待,不如自己先摸索着干起来。”
“假如有人问我,在整个戏剧界为改革和创新而痛苦拼搏的紧张时刻,你为什么还有闲情在邈远的古代作悠然的徜徉?我将惶恐地回答:不,我的双脚从未离开我们的大地,我正是从一个伟大民族的历史中获得了真正的创新精神和前进的勇气。”
叶长海治学,难得的还有他那种轻松的心态和通达的心境。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中国传统文人的理想境界。叶长海在温州时,他的学习和阅读面就非常广,文史哲不分家。所以,他的身上有很深的儒释道三家影响的印记,很多人见他,都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传统的名士气。他说,上世纪80年代是他读书的十年,而上世纪90年代,是他行万里路的十年。人不能一直在一种状态,一直闭门做学问,也会枯竭。行路的十年,他作为访问学者走过了东亚和北美的许多地方,还与海峡那边的台湾同行进行了热烈的讨论。白先勇先生排练青春版《牡丹亭》,特意请他这知音人去台湾观看了首演,他还为之撰写了两篇文章。这些都能够触发他新鲜的灵感,给他的研究注入新鲜的活力。作为学者,读书和行路在他的学术生涯中是各自占据一半的,都非常重要。所以,他这学问,也做得分外的惬意。
叶长海还一直写诗。一直写诗的人是不会老的,难怪他还是那样满怀的激情。
“涛声响在江心屿上,你是我心中永远的情歌,无论在过去未来,让我把深情遥寄九天星河……”,在《情系江心屿》的歌词里,叶长海用他诗人的深情唱出了对故乡的眷恋。温州孕育了南戏,也培养了叶长海最初的艺术兴趣,给他的研究提供了最初的课题。他说,今日的戏剧工作者的努力,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未来的观众保留多一种选择的机会。这种观点的本身,就有一种浪漫的诗人情怀在内,但是,对于中国民族的艺术和文化传承,没有这种浪漫情怀所引发的执着和钟情,是无法坚持的。为中国戏曲的未来祝福。
■专家观点
乐观看待戏曲的危机
所谓中国戏剧的危机,历史上从来都有。这是新生之前的阵痛,促使戏剧工作者改变,并创作新一代的戏剧。东方民族文化正在慢慢走出低谷。世界经济趋向一体化,就更需要文化的多样化,因为人类本身的丰富性,需要文化来实现。随着我国国力增强,文化的推广力度会更大,中国戏剧的将来就更为乐观。
人性本身就是需要丰富多彩的。如果一种色彩的存在,加速了其他色彩的消亡,这种色彩肯定是最令人讨厌的。文革当中,那一种颜色独尊,让人苦闷。文化也是一样,一种文化如果取得霸主地位,让别的文化消亡,也是很可恶的事情。人需要丰富的精神生活,这是文化多元化的根本依据。世界文化是各种民族文化的百花园,不是单一的。
不同的剧种有不同观众,观众的需要也是多样的。有时候某种戏剧样式的观众会流失,但如果它是代表性的文化,还是应该传承下去。要为未来的观众保留好选择的机会。例如昆曲,如果要消亡,历史上曾有好几次危机,但是你看现在青春版昆曲走进大学校园,观众都是大学生。二十年前,就有一些学者算过命,说昆曲要死就二十年后,因为老观众都死了。但是他们不能想见今天还有青年人选择昆曲、爱好昆曲。
一代有一代之胜,但是戏剧是一种活的演出艺术,它的本身还强调演员和观众的情感交流,强调集体性的仪式性的体验。人总是社会的动物,不能成天关在家,对着电视吧?很多人花钱买张足球票坐在偏远的位置,宣泄一通,舒服了,这种感受不是在家里看电视可以替代的。好的戏剧,是一种很好的享受和体验,会有它的观众。
随着社会发展,人文教育普及,人的素质慢慢提高,未来的人的经济条件和文化层次总要比现在高,到时候社会对文化的需求会向更高的层次递进,所以我是乐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