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书有个毛病,总是过分投入,过分的与书中人物“感同身受”,我发现好多人一样——我们读
历史,读小说,很喜欢把自己置身于彼时彼景——为主人公悲伤、欢喜、叹息,一次次的唏嘘,在命运、人生、自然法则、朝代更替等主题中,我们投入了过多的感情。
可是,当我们合上书卷,离开电脑屏幕,回到现实中,你心里多少会有点感慨,好文章给我们欣喜,烂文章让我们不屑,文字排列组合成故事和思想,在脑子里打转,你总是忍不住要思考,期望自己就此能“悟道”。我的经验是不能细捉摸,任何一个故事,一个道理,往细了看都会有破绽,你要不是打算做
论文研究,最好别细究,瞎耽误功夫,跟那些思维严谨、运用各种复杂工具的学者相比,普通人更容易钻牛角尖,费半天劲也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无端的生出一股挫败感,反正每到这时我都有一种莫名的失落——妈的,书上的这些王八蛋与我何干?!
不管怎么说,文字是这个世界上最牛b的
导演,她比任何一部大片都让我感动,她保持了叙述的完整,同时给了我想象的空间。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我合上书后的落寞,那些故事在书桌上静静安睡,等着我下一次的临幸。
当然,也有合上书不落寞的时候,那就是——再次翻阅大师的经典。
近几年翻阅了不少书,大多是囫囵吞枣,细细算来,真正精读的,也就是黄仁宇和钱穆了。最早接触的是黄仁宇,从《万历十五年》开始,《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到《黄河青山》、《关系万千重》,我对《万历十五年》的喜爱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这本颠覆我历史观的经典现在成了畅销书,每次被人借去,都不再归还,一买再买,算下来,已经买了不下10本了。
其实黄仁宇合钱穆的核心学说差别不大,但不是一个级别的,黄是个学者,所研究的只是一个流派,钱穆你只能用“宗师”来形容,甚至用“国宝”来形容也不为过。但我对黄有一种先入为主的亲切,由他的著作才接触到钱穆。二者各有千秋,钱穆的优点是说话很清楚,黄仁宇洋洋洒洒的东西钱穆几句话就摆弄清楚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开篇第一节就写的好:中国政治从秦汉开始,“秦只是汉代的开始,汉大抵是秦代的延续”,对仗的一句话,把一大段乌七八糟的历史说得清清楚楚;而黄更善于在故事中阐述道理,黄的文章比钱穆看起来更像论文,但就是比钱穆写的好看。
当年第一次读《万历十五年》,简直可以用“惊艳”来形容,我靠历史原来也可以这么写,一刹那醍醐灌顶,发现自己多年受教育的历史观是多么的狭隘和肤浅,有一种近乎受骗的感觉。看待历史因该把视野放宽,不能被意识形态左右,尤其在对历史人物的评价上。
于是我知道了,在大时代背景下,皇帝也好,总统也好,将军也好,都无法控制和引领整个
国家的发展方向,黄仁宇同情万历皇帝张居正戚继光们。他的国民党军官背景和美式教育,以及剑桥学者的经历,也使得他的整体思想相对中立一些,他的经验有中国的,也有西方的——如他对借贷经营
金融资本一套之了解,在当今大陆史学界无人可及。
一个人年轻时弃笔从戎,中年后远渡重洋继续求学,这独特的经历多少左右了他的历史观,对于近代史,他不可避免的融入自己的人生体验,你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他对蒋介石的崇拜之情,多次为蒋开脱,但他对毛泽东和邓小平也给予了充分的尊重。
昨晚咳的难以入睡,翻出钱穆的《湖上闲思录》来看,在“情与欲”那篇里,大师这样写到:
“依照中国人观念,奔向未来者是欲,恋念过去者是情,不惜牺牲过去来满足未来者是欲,宁愿牺牲未来来迁就过去者是情。中国人观念,重情不重欲。男女之间往往欲胜情,夫妇之间便成情胜欲,中国文学里的男女,很少向未来的热恋,却多对过去之深情,中国观念称此为人道之厚,因此说温柔敦厚诗教也。”
这篇文章写于1948年,60年过去了,读来依然温暖,依然睿智,只是大师描述的这种古典感情在当下已经凤毛麟角了,我们也只能遥想。我记得在央视的网站上看到钱穆的妻子写的文章,怀念伊和大师的生活片段,很是感人:
“他喜欢饮下午茶,也喜欢围棋。但不喜欢和人对弈,他嫌那样费时伤神,所以更喜欢摆棋谱。在我觉得心情沉闷时,他常说,我来替你摆一盘棋吧。偶然也夫妻对下,他说:只有如此,胜也好,败也好,可以不伤神。
........我最爱听他吹箫。我们住在九龙沙田的那一段日子,每逢有月亮的晚上,我喜欢关掉家中所有的灯,让月光照进我们整条的长廊,我盘膝坐在
廊上,静听他在月光下吹箫,四周寂静,只听箫声在空中回荡,令人尘念顿消,满心舒畅。”
所谓红颜知己,大抵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