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西师最出名的当属文化泰斗郭老。五十年代郭老到西师考察,看到桃花开放,清香四溢,诗兴一起,写了《桃园花盛开》。
郭老年轻时有一些感情债,现在我们叫绯闻,对爱情一根筋的男女有些意见,偶尔会恶搞一下郭老。一个寂寞的夜里,桃园十一楼的女生集体失眠了,实在无事可做,一个女生把郭老的诗集搜了出来,用她那粗哑厚实硬朗的山东腔大声朗诵“啊,我是一只天狗”“我在地球的边缘上放炮”“我把日来吞了,我把月来吞了” “哦,哈哈,我的我要爆……爆炸了”……那一夜,十一楼的女生兴奋到天明,她们没想到郭老如此幽默,对郭老反倒有了好感。
中文系的学生经常提到郭老的诗歌《桃园花盛开》,说亏郭老写出这种诗,“工人阶级”“祖国万岁”“人民万岁”都揉进去了,还有诗味么!客观地说,中文系的学生偏激了,这首诗毕竟是应时之作,在那个特定年代,说些这样的话不能说没动真情。《桃园花盛开》中有一句“春天到了,她首先就开花”写得好,诗句浅显,不事雕琢,竟把咱们桃园的桃花写活了。在这个追求晦涩的诗歌年代,这两句抵得上出版十期的诗歌刊物。
桃园的桃树很多,到了春天,桃树分割了图书馆的大小角落,毫不掩饰地开放起来。春天要开放的花多得很,但印象中数桃花开得多,开得急,开得艳,占尽先机,不遗余力。红的,白的,燃烧起你对生命的一切幻想。桃花盛开的三月,树下少不了疯狂喊着英语的中文系学生,更缺不了勾肩搭背形影难离的恋人。一些不谈恋爱的女生,在桃花烂漫的季节,纷纷倒入男生的怀中。坐在桃树下,数着掉落一地的花瓣,被男友细心呵护着,天底下最浪漫的事在最恰当的时候发生了。
在那个桃花肆意开放、花瓣轻逐池水的地方,我永远是一道孤独的风景,一个拿着庄周哲学爬格子的中文系男生,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在桃林深处的花丛中,阳光在青藤的掩印下写满我满脸的孤独。花开无心,花落无常,但它触及到我心房最孤独最脆弱的地方,于是我心灵像被点开的一波水痕,伤感在一瞬间无限扩展泛滥,渐渐地,我有了仇花情节,孤独赋予我太多的时间写下这首词:
望海潮
盛开桃花,最讨厌,被人抚摸风吹颤。误蜂错蝶,迷香思芳,随意游戏花瓣。花开不要命:哪怕雨污浊,雪绵远。大地正荒芜,轻薄桃花已乱穿。 而蓓蕾像心拳。正静如处子,归如鸿雁。微风撩拨,月光浸漫,仙子邀凌紫烟。懒把春色看。花事掩红颜,迷失银汉。重回人间,花开花谢自等闲。
春到身前君莫问,匆匆桃花看又过。桃花总让人产生时光匆忙的焦虑。那抹红花,那片叶绿,总在春天鸟儿的婉转啼鸣中赶着春意而来;那点果红,那尾枯叶,总在泥雪未尽北雁未归的残冬泄露生机。等不及又一个桃花盛开的季节,时光带走了许多香艳的故事,又将开启一段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就这样,作为一个桃花盛开的旁观者,在无限的期待与无尽的失望中,我进入到大四。我希望这张滚动发车的高价票,能够让我登上最后一趟爱情加班列车。
一、大学“黄昏恋”
“我们是西师最老的女人!”对面女生宿舍灯火透明,刚迈入大四的女生开始浮躁起来。他们用洗脸盆、水桶甚至碗碟,哗啦哗啦地把自来水从楼上倾注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和令人烦闷的敲击碗碟的哐嘡声。被军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一新生,在勾起女生们大学时光的甜蜜回忆时,同时也激发了她们无法抑制的伤感情绪。
相反,男生宿舍倒是异常的平静,因为我们深信,在我们走后的秋季的校园,依然会有如昔的风姿和神采,会有青青的蓝蓝的天,会有漂亮的女生白色的先生,会有走廊里匆匆的脚步食堂里拥挤的人群,会有年轻如你我的脸年复一年,会有青春依旧的歌代代相传。
无疑,欧阳老师把女生们浮躁的情绪推向了顶点。欧阳老师是硕士研究生,虽然已三十出头,但青春的足迹依然在她脸上驻留,听人说,欧阳老师以前还是我们中文系的“系花”呢。令人费解的是,条件如此优越的一个女硕士,却缺少爱情的滋润。一个鲜活如水的女人,眼看就要凋谢了,真让人惋惜!
今天,欧阳老师并未打开讲义,而是意味深长地对我们说:“你们不久后要走上工作岗位,我送你们几句话。”
大家做出正襟危坐的样子,准备聆听老师的教诲。
“男生谈不谈恋爱无所谓,而对女生来说就是一种损失。你们不要吵……下课再讨论行吗?”欧阳老师等教室平静后继续说,“因为我有经验。我牺牲一切,只为了考研。考是考上了,却怎么也嫁不出去。本科生不敢要我,博士生我又感到压抑,硕士生最平等吧,又找不到共同话题。”
下课后,欧阳老师补充了一句:“不要用青春赌明天!”
现在,连考研到底的女生也沉不住气了,捞不到本系男生的(中文系男女生比例为1:3)外系的也凑合。这一事件的直接后果是,除我之外,我们寝室的五位室友都名“草”有主了。室友们为了刺激我,每次挂下电话,总耸耸肩,装出一副无奈的模样:“唉,又是约会!”其实,也不是没有女孩子向我暗送秋波,但我都躲开了。因为我心里明白,我在等待着什么。
班长方晶晶是考研的女生中意志最为坚定的。她与别的女生相比,具有绝对的优势,这种优势常常让她烦恼,为了学业,她必须与周围的诱惑进行斗争。
方晶晶身材高挑,肤色白皙,具有阳光女孩所具有的优点。很多人都企图追求方晶晶,但第一轮便败得一塌糊涂。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会射出一种叫冷淡的光芒,常常使得那些追求者如负冰山。
不过体育系的李惜帅无疑是个例外。他个子高大,虽谈不上帅气逼人,但轮廓分明,长得像个小号姚明。李惜帅能说会道,自创苦肉计、死缠赖皮计、送花献爱计、不惜本钱计,等等,计计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博得了很多女孩子子芳心。谈恋爱出道以来,从未失手。李惜帅有一个响当当的封号——西师情圣。
很容易地,李惜帅“贿赂”了倪雅琳,她是方晶晶的上铺。他准时送给方晶晶一枝红得滴血的玫瑰,节日另加一块金帝巧克力,一个月来,从未间断过。到了晚上10点钟,他带着几个铁哥们,轮番着叫上10分钟:“方晶晶,我爱你!方晶晶,我爱你……”被惊扰的女生纷纷探出脑袋想看个究竟,有几个还当场发誓:“如果他敢叫我的名字,我非跳下去投入他的怀抱不可!”
出乎意料的是,方晶晶沉着得到了冷酷的地步,甚至整个中文系的女生都怀疑她是不是女人。
方晶晶特别喜欢《三重门》,对该书的作者很有好感,她跟几个女生开玩笑说:“如果可能的话,真想像王菲那样,来一次‘姐弟恋’”。她肯定不会想到,仅仅一句戏言,大大地激起了我的创作欲。我幻想凭借一支笔,替换她心目中的那个位置。
屡见报端的的豆腐块增加了我的信心,我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很多女生时常无意地在她面前提起我的作品和我,还拿出一副陶醉在作品中某个角色的表情。方晶晶有时候也提出自己的一些观点,有些看法让我在以后得很长一段时期内都不敢碰笔。她曾说:“我真不知道这么一个大男人花那么多心思去掏女孩子的心事,有多么无聊?”
离实习只有半个月的时候,同学们开始忙碌起来。实习小组名单公布后,我大吃一惊,我跟方晶晶分在同一实习小组。实习学校是W县FD中学,抗战时名重西南的一所名校。我们一行七人:男生四人,赵波、陈晓、黄小雷和我;女生是许九妹、熊薇和方晶晶。方晶晶是组长,而我是副组长。很多男同学都来祝贺我艳遇不浅,但我明白他们的话外音:小子,辛苦你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一片空白,生活似乎突然失去了重量,变得苍白而失去意义了。
一天,在昏黄的路灯下,我与方晶晶不期而遇,她直直的目光,逼得我低下头去,躲进自己假设的黑暗中。我努力搜索关于实习的话题,好应付这尴尬的局面。
“你小说中的女主人公干吗总是亲亲我我、哭哭啼啼的呢?”
沉默良久。此刻我更加茫然。
她试图营造的那种气氛被我搅得索然无味。不过,临走时,她丢下一句话,“我想看看你的作品,明天上课给我。”
我已失去了表达思想的能力,只感到自己像是抓住了一根生命稻草,同时中了爱情女神危险的一箭。
寻找习作的规模庞大而紧张地进行着,我翻箱倒柜,目光延伸到了每一个角落,一直到深夜。有一本杂志在室友李老三那里,我把他从酣睡中拖起来,气咻咻地说如果找不到书的话,咱们的关系从此就不要发展了。找齐了所有的习作,又写了一首诗,我明白,在这种状态下我是无法入眠的。诗词短小而隐晦:
是谁的声音 唱我们的歌
是谁的琴弦 撩我们的心弦
你走后冰冷的街 总有青春依旧的歌
总有人不断重演 我们的事
……
方晶晶匆匆地把书还给我,在一本杂志里,我如释重负地找到了一张纸条,字迹隽秀而略带羞涩:黑暗里的眼睛,既能很好地掩藏自己,又能洞察一切!
我开始向方晶晶借无关紧要的书,很高兴,她没有拒绝。以后我们便常常交换书籍,于是便有一个男生,心不在焉地捧着书,像一座耸立在男生宿舍的神女峰,等待黄昏的到来,好赴向那霞光满天时被映照得金碧辉煌的女生宿舍。
书籍只是运送纸条的工具。我们越是谨慎,越是把话说得扑朔迷离,后来只得讨论其他问题,从文学到人生,从做人到处世,从学习到就业……只是从未直接触及爱情的话题。
光阴如离弦之箭,十四天就要过去了,而第二天,我们就要远赴FD中学实习。我潜意识里感觉到,在实习之前,有一件事应该搞清楚。
拨通方晶晶寝室的电话,我想跟她说我们小组的男生已准备就绪,可脱口而出的却不是这样的话,为此我追悔莫及。
“今晚一点钟在操场见!”我以无畏的勇气,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仅仅几分钟,我便因自己的鲁莽陷入痛苦之中:方晶晶如果不愿赴约的话,肯定会为我的草率而愤怒;如果她愿意去,恰恰今晚拖不开身,而我却未向她征求意见;最糟糕的是她误认为这是一个暗恋者打的骚扰电话,不仅不会赴约,还会把我的话当着笑料,给她的室友取乐……
最后,我还是走向了操场。万一方晶晶去了,而我却躲在被窝里睡大觉,那么连我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这个“懦夫”!
离凌晨1点钟还早,我只得在操场周围徘徊。九月的夜晚凉风阵阵,如一双小手不断抚摸着我那颗焦灼的心。校外的郊野在浓重的夜色和浓雾中如同在宣纸上缓缓渗透的墨汁,随着距离的远近在视觉的范围里纵横驰骋。农舍里三三两两、时断时续的犬吠,更反衬出子夜的寂寥。今夜,我注定无眠!
抑头仰望星空,不禁想起莎士比亚称颂爱情的诗句:
啊!这爱情的春光,
好似四月天不定的荣华!
时而阳光表现一切的美丽,
时而乌云带走了一切。
正思索间,眼前突然一黑,难道所有的恒星瞬间坍塌,宇宙重回起点?不过显然我已感受到了那暖暖的柔嫩的小手,她就是那个能够遮掩我宇宙的人!
“作家,又在作苦吟诗人吗?”“诗人”二字她故意念成了“死人”,这种亲切无疑增加了我的勇气,刹那间,我周身的神经都被激情调动了起来。
我把莎士比亚的诗句大胆地朗诵给方晶晶听,并说道:“我虽然没有莎翁的才气,但从不缺乏热情。”
“哦,许个愿把!”她转身躲开了我大胆的目光。
“许愿?今夜又没流星雨,再说,许愿是女孩子恒久不变的主题嘛。”
“真是书呆子,既然能向流星雨许愿,干嘛就不可以向星星许愿?”方晶晶不以为然。
“今夜星星如雨,那你不是要许一辈子愿了?”我借着夜色做了个鬼脸。
“谁有你那么贪心,又要学李白、杜甫、康德、歌德……还有什么德!嗬!德国鬼子!哈!”她又绽开了可爱的笑容。
瞎扯胡闹间,忽然飞雨如注。秋雨一点也不比夏天的暴雨谦虚。冰冷的液体扑打着我们的毛孔,真的下雨了。
“这个季节也下大雨,许愿八成给浇灭了!”我拉着她一边说笑,一边飞奔。
“讨厌,人家还没许愿呢。”她一脸不悦,欲走还留。
约莫几分钟后,在屋檐下,方晶晶瑟瑟发抖的躯体偎依在我怀中。
那一天晚上,我可以做很多事,比如说把她搂紧点,大胆地轻抚一下她的头发,嗅嗅她的香水味,甚至比赤裸来得更直接地看看她的脸。可惜,那晚我什么也没做。紧张、激动、狂喜、满足的这种迅如闪电的重得令人无法呼吸的幸福感让我感觉心跳都是多余的,我就那么“瘫痪”在地,成为了方晶晶背后的一座雕塑。周围的风致连同宇宙一起消失掉了,茫茫风尘中只剩下了我和方晶晶。三年来,我连一个女孩子的手都没碰过,而此刻,我却拥抱着连我的偶像李惜帅都不敢正视的美貌与智慧共有、才学与眼光独到的方晶晶。
在距离远赴FD中学实习只有两个钟点的时刻,我真正开始了大学生活的“黄昏恋”。
二、到FD中学
八点,开往W县的客车准时出发。
由于不按号数入座,我们的队伍被背着箩筐的农民和一副丐帮造型的棒棒冲散了。方晶晶、许九妹和介绍我们到FD中学实习的女辅导员张老师坐在最前面,我们四个男生坐后排。肥肥熊薇没法前后移动,只能找了个靠大门的位置,但费了很大力气都没塞进座位——说句公道话,这车的空间不算窄。司机很热情,主动过来指挥,他让前一排的乘客出来后才勉强把肥肥熊薇推进去,并挑了个最瘦小的棒棒坐在外边座位边角上。肥肥体重近两百斤,体型那个胖呀,连大块头东北人黄小雷走在她后面都只看得到他突兀的一个头。
一车人终于坐稳当了。开始上车只顾找座位,竟没发现客车又旧又脏,它散发出难闻的味道让人不忍描述,臭得令人起生理反应。
我和包打听陈晓坐在一起。陈晓是中文系有名的消息通,系里系外的事无论大小第一时间他准知道,系里领导都怕他,中文系四大杀手型教授都不敢给他打低分。大二这小子作弊被不熟悉环境的语言学章教授抓了,包打听在学校的贴吧上把人家带假发离婚受贿抄论文睡女研究生的事不负责人地上传,搞得章教授离开了行政职务,听说他老婆还到系里要求不准老公带女研究生。没人性,这家伙,我们后来才知道有些事是他杜撰的。
“嘿,木头,听说你昨晚玩消失了,到哪去了?”包打听问。
……
“呃,木头,你又神游啦。”包打听狠狠地推了我几把。
昨晚一夜未睡,没想到现在还如此亢奋,一直在云里雾头地飘,眼前心里装的都是方晶晶。方晶晶就那么安静地朝我甜甜地笑,于是我也笑呀,美呀,摇呀,晃呀,真想从此长梦不愿醒。我被包打听推清醒了,晃眼一看,差点没把他认出来。
包打听担心地摸摸我的额头,关切地问:“昨晚被UFO劫持了吗?”
我挡开包打听的手。“去你的,鬼才被劫持了。”
今天我对包打听很生气,号称百事通的包打听连我恋爱了都不知道。更让我生气的是这家伙竟不哪怕是提示性地问一问我究竟在干嘛。包打听跟赵波和东北人黄小雷搭上了,他们的目光聚焦在许九妹身上。包打听喜欢九妹很久了,传言这次追不到九妹请定我们到解放碑看美女到朝天门吃火锅,如果到手了更要请我们到解放碑看美女到朝天门吃火锅。
赵波是成都人,一口标准的娘娘腔,走路似弱柳扶风,皱眉含情脉脉,呀,直看得你视网膜脱落、部分肌肉组织拉伤。一次100米短跑,体育老师体谅他把他分到女生组,结果他连跑都只跑到小组倒数第二名,因为最后一名肥肥是走到终点的。包打听跟他取了个昵称——波波,“波波”这个绰号真是人如其名。
我们不叫赵小雷东北人,叫他山猪。山猪的得名还得从他的丑事说起。大一军训很苦,赵小雷想家了,整天以泪洗面,决定休学回家放羊,一个准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回老家放羊,真够创意。一只山猪的出现,打破了赵小雷平平静静的放羊生活。赵小雷的羊侵犯了山猪的领地,愤怒的山猪用它的嘴严重抗议,让赵小雷这个始作俑者住了两个月的院,屁股留了个长长的疤。出院后的赵小雷复学了,没有任何理由。
客车下了成渝高速路,已接近十二点。路旁有一个加油站,客车在此加油,乘客下车休息。
“啊,空气好新鲜儿。”山猪的东北腔很浓,喜欢把什么都儿化,如稀客儿,歌星儿,儿化后很搞笑,有时不知他在说什么。方晶晶最烦他叫她加儿化,老远看到山猪准备打招呼了,立马警告他不准儿化。
下车缓口气,有种重生的感觉。这个小加油站,有两个移动商贩在兜售零食,虽饥肠辘辘,却不敢买东西吃。我们把身上的零食全拿出来,围着辅导员张老师吃起来。方晶晶站在我身旁,以局外人察觉不到的速度瞟了我几眼。她身上除了淡淡的兰花幽香,还散发出昨夜树木花草的湿气。这顿便餐我吃得最开心:没有山珍海鲜,已饱口福眼福;没有星级服务,早全身舒爽。
“骆飞,你听清安排没有?”张老师说话。
“哦,哦,知道了……”我慌忙应了一声,我又在神游。
“方晶晶,你把刚才我们商量的事给骆飞说一遍。”张老师不放心。
方晶晶把今天下午到FD中学要做的事交代了几句。休息有十多分钟,他们几人上了车,我俩也得上去了。转身上车的时候,方晶晶轻轻问我瞌睡不,我点点头,随即又甩甩头。方晶晶回眸一瞥,嫣然一笑。她的笑容,像一朵莲花在雪山上开放,见之忘俗;又像一块细缣那样丝柔润滑,不忍触摸。在重庆酷热的九月,这一笑,足以消解我全身的疲倦。
行使不到半小时,客车走不动了,前面的车辆排了两三里。昨夜的暴雨导致山体滑坡,市政正在全力疏导。这一堵,不知要几个小时。司机要求乘客呆在车上,说下车危险。
起初车上还大声鼎沸,一小时后,车上的大多数沉入梦乡。包打听靠在我肩上呼呼大睡,这家伙连睡觉都不歇歇嘴。慢慢地,我感觉上眼皮如千金坠压了下来,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起来,一个像极了方晶晶的白衣仙女向我飘来,温柔地说,睡吧,睡吧。我睡着了,深深地。
忽然,一阵凉意向我全身袭来,紧接着是天旋地转,我猛地警醒过来,妈呀,是翻车还是地震?原来山猪、波波和包打听推着我大叫下车了,到站了,你都睡了四个小时了。我居然睡了四个小时,而且没做梦,猛!
天已昏黄,太阳即将沉入山头,它抛下万点金光,零碎地撒在地上,每个人的侧面都镀上了一道金边,十分好看。
打了两个的,五分钟以内,我们来到FD中学。起价两元,便宜。我想,围着W县县城兜兜风,准超不过四元。
下车,开眼,我们大吃一惊。眼前哪里是一所闻名遐迩的中学,简直就是被土匪烧杀抢掠过的废墟。菜叶遍地,篓蓝乱置,东一根西一根的棍棒、浓一点淡一点的血迹,表明此处刚刚不平静过。太阳掉进山林,它的最后一抹余晖投放在一些金属物块上,折射出道道光点,把狼藉不堪的地面烘托得万分恐怖、凄冷。山城窝聚了一天的余热,到黄昏,正是蒸烤让人难受的时候,我们的头上却冒着冷汗,背脊骨抽凉抽凉的。要不是张老师告诉我们到了,我们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这不过是进入FD中学的一道巷口。
箭步之外,正是FD中学的大门。大门把整个世界一分为二,大门外一片死寂,大门内一片宁静。噎,又不是周末,而且还是吃饭高峰期,FD中学怎么这么静。
方晶晶打破了安静:“问问守门人发生了什么事?”
聪明!
摇了几分钟铁门,哐哩郎当后仍是一片静,静得让人心慌。我们颠簸了一天,胃酸阵阵且天黑将至,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高高兴兴到FD中学实习,没想到竟浪迹天涯,漂泊无依,禁不住有悲凉意。
三、进十二班
在我们失望得近乎绝望之时,从门卫室伸出一个脑袋。
“是哪个?”一个守门的大爷慌慌张张地问。
“来实习的。”我们小声答。
“真的?”
“真的。”
大爷认出了常带学生到FD中学实习的辅导员张老师,扫了一眼我们身后,迅速打开一道侧门,说快进快进。我们进去后,大爷马上锁上门。让着我们进了休息室,大爷给我们倒上热水,说道:
“哎,你们不知道,我们学校的学生与另一个学校的结怨,今天他们在校门口了结。以前都是小打小闹,今天他们动用了社会上的关系,参加打群架的有一百多号人。警察都出动了。”
“哦,有人受伤吗?”包打听睁大眼睛。
“打得那么凶,有几个被砍成了重伤,救护车来了好多个。”大爷说得很认真。
在把我们交给接洽我们的语文教研组组长曹老师时,大爷摇着头说:“哎,这个学校越来越不象话了!”
曹老师说别在意刘大爷的话,老头子喜欢抱怨。他把我们带到学校食堂。
汤足饭饱之后,我们连自己吃了些什么都没搞清楚。盘子比洗过还干净,山猪一个人把油水倒完了,没抢到油水的包打听一万个不舒服。
我们的临时宿舍离食堂不远。宿舍在三楼,中间是休息厅,角落是厕所,寝室分别在东西两头。寝室差不多大,各放着四张床,两两重叠,蚊帐被褥已经布置好了。山猪在两间空间不大的寝室里跑来跑去,拿定主意后的山猪宣布:
“我跟波波睡东边寝室,小组长跟包打听睡西边。”
平时喊惯了我木瓜的山猪今天尊称我“小组长”,其用心之良苦,动机之阴险,可见一斑。包打听知道山猪嫌他睡觉打呼噜,加上油水一战未占便宜,此时恨得咬牙切齿。
眼看山猪要把行李搬进东边寝室,一直想插话没插上的曹老师拉住山猪,尴尬地说:“同学们,我解释一下。”
山猪放下行李。
曹老师有些语塞:“真是不好意思,这段时间学校搞建修,宿舍紧张,我们只腾出了这么两间,所以……所以……”
山猪的语气很夸张:“您的意思是说这是男女生儿混合寝室儿?”
曹老师点点头。
“好耶!”包打听大叫一声。山猪如意算盘的失败让包打听大呼过瘾。这一叫,包打听把心中一天的所有郁闷倾吐而尽。
“下流!”“无耻!”“地皮!”三个女生把兴奋错了的包打听骂了一顿。这下,坐收渔翁之利的成了山猪。
“完了,姐妹们,你们敢情误会了!”包打听连忙解释。他不想自己在九妹面前苦心经营的伟岸形象轰然倒塌。但是他的解释显得苍白无力,无人理会。今天,包打听终于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
女生很不情愿地进了东边寝室,关上门,在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男生进了西边寝室。
“喂,你们说我们四个是不是因祸得福?”山猪抛出的话题极具诱惑力。
我和包打听各有心事,只听不说。
“对呀,平时连看看方晶晶都觉得奢侈,现在居然可以在同一屋檐下‘同居’,这真让人想不到。”波波挑方晶晶说,他怕说九妹开罪了包打听。只有说话从肠子过不经大脑的山猪才敢毫无顾忌地说九妹,不怕包打听的刀子嘴,因为这家伙是零绯闻人物,挖不出新闻价值。
我们正说在兴头上,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女生叫我们商量寝室公约。
经过反复磋商,由于分歧过大,我们举手表决。我和包打听弃权,最后,女生以一票优势争取到了寝室使用优先权。
公约如下:
1.女生是弱势群体,女生优先;
2.男生不准进入女生寝室,不准偷听女生谈话;
3.早上8:00以前洗漱台和厕所仅供女生使用,晚上10:00——11:00男生使用洗漱台和厕所。
4.除在自己寝室里,男生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不得出现不雅话语和行为;
5.特殊情况未作考虑的参考第一条;
6.双方代表签字生效。
女方代表是方晶晶,男方代表只能是我了。
“天地无情啊,今天是我黄小雷最耻辱的一天!”山猪很生气,气得他身上的肉都在抖擞。
“哎呀,本想人多力量大,但我只猜到了故事的开头,没想到革命的队伍里也会有内奸!”波波柔声骂到,伸出他的兰花指,指点着我和包打听数落。
我和包打听羞愧地低下了头,确实不光彩。
这一天,我们四个男生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入睡。
一醒,哟,九点了。女生早洗漱完毕,吃完早饭回来了。方晶晶给男生带了早饭。
九点半FD中学的袁校长要在会议室接见我们。哇,只有半个钟头,简单洗漱一番,我们手拿豆浆口叼油条,奔向会议室。
到了,只剩五分钟,好险!
袁校长五十开头,头上牺牲的头发足以证明他的实干精神。袁校长个子不高,一张猱脸,看起来很有威严。山猪说,他被袁校长镇住了。袁校长说了些客套话,讲了几句注意事项。袁校长语气平和,没架子,我们对他产生了点好感。
上午,我们熟悉校园环境,下午安排实习。熟悉校园环境,就是玩呗,这还不容易。辅导员张老师该离开了,临走时,她再三嘱咐方晶晶和我带好头,不要给西师丢脸。
FD中学不算大,走快点,抽支烟的工夫可以走个对穿对过。你别低估了这个县级普高,整个校园坐落着的基本上都是新修的教学楼、办公楼和宿舍。我们住的那栋红楼在校园里很突兀,按照这个发展趋势,红楼迟早要拆。教室周围是绿化地带,种有各种花草。大路两旁是高大稠密的白杨树,大树洒下的一片绿阴能够让每天在路上奔波、有点营养不良的师生心情好上很多倍。
我们说着说着来到校门口。守门人刘大爷看到我们几个实习生特开心,他放下手中的扫帚,把我们迎进了休息室。
刘大爷说起了他和FD中学。刘大爷参加过解放战争,屡立战功,身上负过几处枪伤,享受国家丰厚的津贴。退伍后闲不住的刘大爷主动要求到FD中学守门,一守便是二十年。刘大爷的儿子毕业于FD中学,现在已是博士,老伴儿在儿子身边。儿子几次三番叫刘大爷回家享清福都被拒绝了。刘大爷说,FD中学的校长换了又换,校舍拆了又修,可教学效益不见成效。刘大爷更看不惯的是,学校不断翻新,老式建筑都快拆光了,在他的力保下,红楼才幸免于难。FD中学是抗战时期外国友人帮助修建的,八九十年代这些友人的后裔常到FD中学参观。
“到了这几年,学校为了升级,扩大规模,将以前的老建筑几乎拆光了,你说人家还会来吗?”刘大爷七十多岁了,背佝偻了许多,但说话仍声如洪钟,掷地有声,精神矍铄。
吃过午饭,睡过午觉,我们找曹老师分配实习任务。我们能实习的有三个年级,初二,高二和高三。我们按自己的性格和爱好选择年级。九妹和波波在初二实习,指导老师是金老师。肥肥、包打听和山猪跟高二组的语文教研组组长曹老师实习。方晶晶和我的实习老师是王老师。曹老师吩咐我们到图书馆领取相关资料后只补充了一句:“王老师第一次带高三,年龄跟你们差不多。”
领取了资料,我们回到寝室商量实习的事。一行七人里,我和方晶晶最没底气。初二高二还好带,但这高三的课怎么上哟。我俩如果不上课,肯定学不到东西;上几堂,又怕误人子弟:真是左右为难。
明早要进班做自我介绍,大家得仔细准备,睡得很早。
半夜,我被上铺的包打听吵醒了。拧了几下他的鼻子,包打听侧了下身,停止了他呼噜噜的鼾声。没鼾声了,我还是睡不着,起床照镜,天,熊猫。我发现,今天早上方晶晶的气色也不太好。
FD中学初中部和高中部在一起,共一千二百人。初中部在北边校区,高中部在南边校区。三个指导老师在寝室门口把我们领到了各自的班上。高一高二在同一幢教学楼,高三的是单独的。跟肥肥、包打听和山猪分开后,我和方晶晶走向了高三教学楼。我俩特紧张,找不到话说。王老师察觉出来了,他把头扭过来安慰我俩:“一会儿自我介绍的时候,不必注意下边的反应。”
我俩更加茫然无助。
我们来到高三 十二班,这个班在走廊的尽头。这时7:30分,各班已经书声琅琅。远远看到十二班有几个学生在走廊上打闹,被巡视的袁校长吼了进去。王老师忙上前解释说去接我俩到班所以来不及组织学生上早自习。袁校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从我俩中间走了过去。这袁校长严肃起来吓死人。
王老师招呼了足足三分钟,教室才勉强安静下来。方晶晶和我一进教室,局面又失控了。有的人吹口哨,有的人击打着桌子,更有甚者从后边走上前来仔细打量我俩一番后跑回座位……学生简直把我们当小丑一样看待。这哪里是要高考的高三学生,压根儿就是一群捣蛋专家。
方晶晶首先介绍。最前排的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站起来,嘘了一声,教室顿时清静了不少。高个子男生回转身,得意地对方晶晶说:“美女,说啥。”教室里一阵刺耳的笑声。
“大家好,我叫方晶晶。”方晶晶在黑板上板书了自己娟秀的名字,“我希望做你们的朋友。”
说完这句话,方晶晶鞠了个躬,款款大方地走下讲台。教室在一秒钟定格,画面美丽至极。美好的极至便是静穆。学生有些意外,有好几秒钟的安静。
我在黑板上写了我的名字,用了王体书法。回过头,说了句:“谢谢你们看完我写字。以后我们会不断增进了解的。”
四、艰难磨合
王老师说你俩做完介绍离开教室后有掌声,难得。
走进王老师的办公室,王老师三言两语把班上情况交代了一下。他说现在正上第五册李杜诗单元,你俩一人上一个单元,交叉进行,只用把诗翻译通顺即可,延伸多了学生听不通,浪费时间。也不问问我俩的情况和想法,王老师便离开了办公室,留下我俩。
这王老师好怪,不好勾兑,而且看起来很忧郁。按理说二十七八的人不会这样出老呀。
回到寝室,大伙儿围坐一起,交流今天的心得。
九妹和波波在初二受到了首长般的欢迎,孩子们好容易才盼来了实习老师,第一天老师作自我介绍,他们送上了自己的礼物,林林总总,有一大包。肥肥、包打听和山猪进的是高二理科火箭班,学生很听话,听完一个介绍鼓一次掌,实习老师走后马上读书,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山猪说高二学生太老成了。
他们把目光投向了我和方晶晶。
“唉,一言难尽呀!”我和方晶晶忍不住齐声叹息,接着把早上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
“天地无情啊,居然有这样的班,而且都高三了!”山猪感叹不已。
“你们知道吗,王老师也是西师毕业的。”包打听放低声音。
“喔。”我们埋下头,凑向包打听。
“那个王老师是我们师兄……”包打听欲言又止,九妹给了他一拳,示意他别废话。
“嘿嘿,那王老师爱情遭遇了重大挫折,所以无心教学,这不高三只带了一个班,而且是文科班。”
我们的眼睛睁得更大。
“完了,知道的就这些。”包打听很诚恳地表达。
这次包打听中了六拳。
闲话少说,大家开始备课。那晚山猪备得最认真,他选的是绮君的散文《泪珠与珍珠》。文章他熟得几乎可以倒背,他的口头禅“天地无情”便来自这篇课文。凌晨两点钟山猪才睡觉。第二天早上,包打听的脸被发现画上了乌龟,山猪赌咒说这个不是他干的。
我们都是上午的课。
高三组首先由我上,课文是李白的《将进酒》。王老师维护了一下秩序后,把课堂交给了我。
以为有了昨天的遭遇,我们对任何困难都会做到宠辱不惊。走进教室,我完全傻眼了,眼前的一幕让我永世难忘。横七竖八熟睡的几个学生,高举过头顶的大开页的时尚杂志,让人激情顿灭。中间有个学生抱着吉他对照琴谱抚琴,后排的一片空地上,一个皮肤黝黑的女生正架柴生火。低头来,昨天招呼纪律的男生在用一块丝巾仔细擦拭着两尺长的钢刀。天,挑战我心理极限都是小事,丢了小命事大呀。
“上你的课。”擦刀的男生冷冷地送上一句话。
回过神来,我拿出花名册,准备找个同学来读诗。
“吴小川同学,请朗诵一下38页的《将进酒》。”我以为学生没听到,提高嗓门又喊了两遍。
“在三家堡!”几个被“吵”醒的学生不耐烦地说。
“哦,那请唐发财同学朗诵朗诵。唐发财,唐发财……”
班上同学哄堂大笑,他们看向了后门角落。一个独坐的男生正在睡觉。我走过去摇了几下,试图让他起来。唐发财侧起了头,左脸印上了耐克的标志,眼睛红得滴血。唐发财又睡着了,前后不到两秒钟。算了,点个女生。
“赵甜甜,朗诵一下。”
“我正忙着呢。”被烟雾呛了几下的赵甜甜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
下课铃响了,学生一哄而散。
一堂课只点了三个学生的名,真是创举。
我走进办公室,失魂落魄,咚的一声坐下。实习前想如何跟学生处好关系,如何在教学上达成最佳效果,然而事实告诉我,那是多么不切实际。
“你的脸色好难看,喝点水缓口气。”方晶晶把开水送到我嘴边。
和着方晶晶的关爱,我喝下一口水,温暖从喉结滚进肠胃,溢满我全身。幸好还有方晶晶,要不然我恐怕撑不下去了。
在食堂,我们围坐一起,边吃边说,话题不离实习。
九妹非常开心,她今天的课特别成功,又是唱歌又是跳舞,赢得不少掌声和粉丝。九妹是海南人,有点大舌头,话说快了容易结巴,但是歌唱得好,字咬得准,舞技过人。九妹在家里排行最小,取名九妹,她的父亲已七十岁了,整整大九妹五十岁,可谓晚来得子。九妹从小娇生惯养,爱哭爱笑,多愁善感。中文系的女生包打听没少损,可九妹在他心中圣洁之至,完美无瑕,连口吃都是优点。包打听喜欢九妹是人尽皆知的秘密。
山猪则愤愤不平,他对今天的处女秀期望值很高,势必耍场感情戏催催学生的泪。世事难料,打他开始念标题《泪珠儿与珍珠儿》学生就没停止过笑声。他那嘶哑的颤音,夸张又笨拙的动作,极大脸盘烘托着的传情的眼睛,让下边的曹老师都流泪了——笑出来的。曹老师用两个字形容课堂:“幽默。”山猪超不爽:“妈的,这是人话么?我泪快流出来了,他说我幽默。”
“小组长,你还行吧?”山猪用他的小眼睛瞅着我。
“点了三个名。”我苦笑。干脆不吃饭了,没打招呼,我回到寝室,丢下六个呆坐一旁的同学。
下午我和方晶晶去王老师办公室批改作业,这个时间办公室只有我俩。上午烧火生柴的女生赵甜甜伸进头探明虚实后迈了进来,背着的双手拿出两串烧烤。
“二位老师,尝尝我烤的烧烤。”赵甜甜看着我俩,露出不吃肯定生气的表情。
恩,味道挺好,是羊肉串。火候适中,腥而不过,软而不腻,味道恰到好处。
“在哪儿买的?”方晶晶很感兴趣。
“我说过是我烤的。”赵甜甜脸上高兴起一个酒涡,“我对烧烤情有独钟,什么都烤过,就数羊肉串难烤。这火候过大过小都不行。今天早上我才摸索出如何烤好羊肉。”
我俩不知说啥好。
“我决定从明天起攻克海鲜。”赵甜甜信誓旦旦,“这节是冬瓜胡老师的政治课,太无聊了,我来找你们侃大山。”
赵甜甜说起她自己。她是个体尖生,国家田径二级运动员,人称黑玫瑰,因为太阳晒多了,皮肤不白。烤烧烤是她的精神寄托。
“实在抱歉,骆老师,上午你叫我读课文,实在太忙顾不了。下次我一定读。”赵甜甜拍着胸口保证。
“第一排那个男生是谁?好像来头不小。”我说。
“哦,你说的是程功,他是我们学校的校草,手下有一群兄弟,在社会上也吃得开,绝对的大哥级人物。他在班上说话比班主任管用多了。好了,我要回去研究海鲜食谱。”赵甜甜风一般地闪出了办公室。
看来,要融入这个班必须搞好跟程功的关系。不过,这孩子很冷,不好接触。我俩冥思苦想,什么道道都没想出来。
晚上,包打听又在大呼小叫:“独家报道,独家报道,你们知道吗,我们来那天的群殴是高三文科班组织的,有个学生把人打伤了,关起来了。呃,木瓜,高三 十二班是哪个班?”
我说:“我实习的那个。”
山猪抢过话:“哇噻,大小组长,你们可要保重啊……”山猪看到我难看的脸色,咽下了后边的话。
联系到今天看到听到的,很多事在我心中脉络清晰起来:这个班太复杂了!方晶晶和我搞不懂王老师身为班主任,却很少跟班。对于这个班,王老师一直放任自流。
第二天早上,在办公楼,我们撞见了王老师。
“王老师,我们想了解一下十二班的真实情况。”方晶晶说。
“哼哼,十二班,底子薄,学生懒散,我这个班主任,主要管他们纪律。”
“怎样才能融入到他们当中……”我的话被打断了。
“小伙子,你的心情我理解。当年我跟你一样,能量过剩,以为能够改变整个世界;如今,我连自己都改变不了。省省心吧,年轻人。”临走时,王老师甩下一句:“你们放心,实习成绩我会打优的。”
王老师以为我俩的努力只是为了实习成绩,他的误会让我俩心里很不舒服。
刘大爷挑着箩筐打此经过,瞧见紧锁眉头的我俩,他停下来搭讪。我俩想刘大爷对学校十分了解,不如向他打听十二班的情况。
“十二班的学生都是混日子的,用父母的钱打游戏耍朋友。你们来那天十二班刚打过群架,老大叫程功,他的下手吴大川差点把人砍死了,现在还关在三家堡。”
“三家堡是什么地方。”这个名字我有点熟悉。
“三家堡,哎,你不知道,是看守所。学校的事,派出所也不愿多插手,过两天,吴大川准会放回来。”
“吴大川回来会被开除吧?”方晶晶问道。
“开除?能开除还会有十二班?”刘大爷加重了语气。
“为什么犯了如此重的错误学校都不严厉惩罚,做个表态?”我俩弄不明白。
“我告诉你们,这十二班好多人缴过高价,开除人得退钱,学校搞建设欠了一屁股债,哪里有钱?所以学校对十二班用一只眼看人 ——睁一只眼闭一支眼。”
十二班是个彻头彻尾的烂班,烂得让神仙来管都回天无力。干脆过一天是一天吧,一个月的时间,挨一挨,没多久。
逐渐适应了学校管理,并且我们的任务不算重,有一些时间出去玩。W县县城不大,比我们的大学所在地北碚还小。学校门口有一个菜市场,我们经常买好东西拿回寝室吃火锅,尤其在周末。夏天,在炎热的山城,火辣辣的麻辣烫最流行。吃麻辣烫时,男人们赤膊上阵,豪饮冰啤,划拳行酒,好不痛快。
开始几天,女生还有几分矜持,对男生怀有戒心,像防狼一样防着我们。大家混熟了,变得随便起来。女生先是把衣服拿到休息厅凉,后来干脆把内衣内裤也挂出来。女生出去买化妆品,我们四个在寝室里面猜这条内裤是谁的,那条内衣是谁的。毕竟是猜,拿不准。但肥肥的内衣可以肯定,她的比别人的大好几个号。我们开玩笑说肥肥胸罩的用料可以给身材瘦小的波波做一套简易睡衣。酷热的九月,晚上吃火锅连发根都在冒汗,腼腆的女生管不了那么多了,穿着睡衣直接出来吃饭。九妹说看随便看,流鼻血卡住喉咙自行负责。平时感觉九妹的身材一般,今天跟肥肥木桶腰段比起来,出落得越发娇小爱人。方晶晶背心都湿透了也不肯换睡衣,我想她不愿让我难堪。
今天玩晚了,十二点钟才回到各自寝室。冲动的山猪把嘴往我们脸上贴,这家伙口水四溅,令我们躲闪不及。
“Oh my god,你们别看九妹平时骨竿,没想到长得挺“胸”险,出点汗,粘着睡衣,若隐若现,若即若离,我的心啊,扑通扑通,差点……”
“够了,妈的!”包大听得眼在燃烧,他冲到山猪这堵肉墙前,做好了为爱情粉身碎骨的准备。
一看着架势,胆子并不大的山猪汗毛都给吓竖了,赶快道歉了事。
砰砰,砰砰砰,方晶晶在门外大喊出事了。什么,出事了,还了得,嗖的一下我夺门而出,差点撞倒了方晶晶。方晶晶一看我身上的装备,哇地大叫一声。低头一看,这咋要得,赶紧退回寝室——我只穿了一条裤衩。穿整齐了,我马上出去。
方晶晶拉起我的手便往外跑:“快,女生寝室出事了,赶快去。”跑着跑着变成了我拉着方晶晶跑。方晶晶的手不大不小,刚好能握完,葱白粉嫩,柔软无骨,浸点汗,温暖而滑润。到了女生寝室门口,我慢慢松开她的手。电话是赵甜甜打来的,王老师的打不通。赵甜甜说室友甄爱上厕所踩滑了瓷砖地板,手摔断了。
这时,赵甜甜托着甄爱的手。甄爱的手擦破点皮,青肿了一块。
医生给赵甜甜照片,以确定是骨裂还是骨折。我和方晶晶坐在休息室。方晶晶看着我:“木瓜诗人,你看起来满健硕的嘛,有点肌肉哩。”方晶晶在说我穿裤衩冲出去的壮举,我埋下头,不好意思。私下面对方晶晶,即便脱光了我也会面不改色,然而今天这叫当众出丑,可谓“战死沙场不惜命,闺中小事羞男儿。”
她不笑了,很认真地问我:“想不想看我穿睡衣的样子?”
我想都未想:“想!”
方晶晶拧了下我耳朵:“男人没一个正经的。”
我只是嘿嘿嘿地笑。
片子出来了,不过是擦伤,口服点药即可。去划价,185元。我拿出了上个月攒下来的稿费。这笔钱是给方晶晶买礼物的专用款。
把甄爱送回寝室,已是晚上一点钟。跟方晶晶分开后,我蹑手蹑脚地走向下铺。啪的一声,灯亮了,波波、山猪和包打听围上来:“说,你和大组长什么时候有暧昧关系的?”三个人六只眼直勾勾地看着我。看来我不给个说法他们会严刑逼供。
“嗨,你们想到哪去了。”我一幅无辜的模样,“女生甄爱摔倒了,赵甜甜只打通了方晶晶的电话。人命关天,方晶晶急呀,喊谁拉谁,这心情你们懂吗?”
三人离开了,讨了个没趣。说实话,我巴不得见谁给谁说我和方晶晶在耍朋友,可人家没让说。宣布的权力属于方晶晶。
第二天一大早,甄爱的父母来到学校,千谢万谢,硬把两百元钱塞进我口袋里。我说没这么多,必须找回您十五元。甄爱的父母坚决不要。当时下课了,十二班的学生都来凑热闹,挤爆了办公室。一旁的王老师备受冷落。
五、有了希望
来了一周,跟学生混得有点熟了,我俩发现这些学生挺可爱的:走廊上碰面会很夸张地跟你打招呼,上课讲到唾沫飞溅激情澎湃的时候有人会献上当场做的小礼物。班上睡觉的少了,四十五个人的班,作业由以前的几本现在能收到二十本了……我和方晶晶有了信心,互相鼓励,一定尽全力教好这个班。
一次批改作业,我俩在作业本中发现了一封信,字迹潦草,但能够阅读。信不长:
“尊敬的方老师、骆老师:
您们好!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我们发现您们跟其他的老师不一样。从您们的眼神里,我们找不到任何鄙视和厌烦。您们那么富有爱心和正义感,这也是其他老师没有的。您们的课讲得特棒,我受益匪浅:我明白了人生下来该有理想,比如李白;人这一辈子还得充实,比如杜甫……你们不要以为我上课老睡觉,其实,最近我养成了一边睡觉一边听课的好习惯。
我的父母在广州打工,两年前我去过一趟。鞋厂油漆的气味臭得钻骨,多呆一会儿会让人恶心想吐。我明白,父母努力工作就是要让我上大学,将来一辈子穿皮鞋。父亲送我上火车时说了一句话:‘发财,一个人可以很平凡,但决不能让人瞧不起!’”到了夜里,一想到父亲这句话,我会哭,为我如此堕落不争气而哭泣。
方老师、骆老师,我们班的学生都不想被人小瞧,您们要救救我们!
9 13夜”
“你们要救救我们”这句话一直萦绕在耳际,引起鼻子阵阵酸楚。我俩把这封信收起来,在唐发财的本子上批了句:“放心,只要我们一起努力,十二班绝对有希望。”
唐发财都想改邪归正,还有谁转化不了。这唐发财的基础不是一般的差,高中两年完全与课本绝缘。唐发财在学校叫网霸,他的游戏水平与敬业精神在整个W县数一数二。高一进校那年,无人管教的唐发财迷恋上了网络传奇,一打半年,技术水平突飞猛进,网虫都到他那儿买设备。不久,省里要进行传奇团队比赛,有一个团看中了他,请他加入,唐发财欣然应允。由于唐发财投弹技术好,站的位置准,当了投弹手。W县最大的叫“这一千年”的网络城请这个团到网吧免费训练,并提供三餐,借此扩大影响力。唐发财在网吧里没日没夜地投弹,一投又过半年。唐发财练投弹练得想神经错乱,疲惫了,双目一闭,满脑子的炸弹在头皮上爆炸。他们练得炉火纯青,不幸的是,他们的团在复赛时犯了个小错误被淘汰了,无缘决赛。心灰意冷的唐发财真想速死,不愿苟活。后来,“这一千年” 网络城请唐发财当网管,维护网络,月薪八百。月固定收入八百的中学生已是大款。但唐发财明白,他吃的不过是青春饭,这种晚上熬夜白天睡觉的无序状态,唐发财不喜欢。
我和方晶晶决定给学生来一次理想教育,确定这些孩子的动力和目标。王老师几乎把班全交给我俩了,这有利于我俩大展拳脚。下午五点的读报时间很好,虽然只有半个小时。方晶晶主持,我负责策划。
“今天我们的读报时间改为一次小型班团活动,题目叫‘不让爱我的人失望’。”我一边板书,方晶晶一边主持。
“哟,班团活动”“爱我的人”“不失望”……下面议论不断,大家很感兴趣,纷纷扬起头,睁圆眼睛,表示关注。从前上课的不良状态不再重现,下面坐着一群循规蹈矩的学生。堕落是人的本性,奋发却是人的本能。这正是我俩想要的状态。适时地,方晶晶开始导入:
“杭州的几家媒体报道过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一只狐狸妈妈外出给嗷嗷直叫的狐狸宝宝觅食,没过多久,狐狸妈妈便找到了食物,她叼着食物快速地往回跑。不幸的是,狐狸妈妈被夹子夹住了下肢,巨大的疼痛让她掉下了口中的食物。狐狸妈妈忍住撕心裂肺的痛楚,尽全力衔起食物,用前腿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爬呀,爬呀,爬呀……”方晶晶顿了一下,她的眼眶噙满泪水,“狐狸妈妈身后是逐渐模糊的血迹。终于,狐狸妈妈爬到了洞边,狐狸宝宝等不及了,从窝里跑出来,从妈妈嘴里拖出食物美美地吃上一顿。后来,闻讯赶来的兽医说,狐狸妈妈被夹子夹住不久脑就死亡了,没想到她居然毫无知觉地爬到了窝边。支撑狐狸妈妈爬过最后一段路的是她的母爱,她必须爬过去……她必须……否则她的宝宝会饿死……她做到了……”方晶晶埋下头,泪水颗颗滚落地面。第一次,我发现泪水是有声音的,每一颗泪珠都铿锵作响;泪水也有重量,滴滴都让我怦然心动。
好多女生流出眼泪。过了两分钟,擦干眼泪的方晶晶说:
“狐狸妈妈如此,我们的父母又何尝不是这样呢。上帝不能到每家,于是他创造了爸爸和妈妈,风霜雪雨,皱褶了他们的笑脸漂白了他们的头发;他们佝偻瘦小的身影,拉长了亲情的伟大。啊,叫一声让儿女心疼一次的爸爸和妈妈!今天,我们说说关于父母的事,谈谈自己真实的想法。”
沉默,好几分钟的沉默。十二班的学生陷入沉思之中。我和方晶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人上来,只好念念唐发财的信来应急。
今天才到班的吴小川站起来:“我来说说。”吴小川长得秀气儒弱,不像能砍伤人的那种街娃儿。他说:“进看守所的第一天,我爸来了。平时请家长到学校,他劈头便拍桌子摔板凳破口大骂,后来班主任都不敢叫我爸到学校。这次,坐在我面前,足足十分钟,我爸没说一个字,他哭了。我爸搞工程亏个几百万眼睛不会眨一下,我进看守所他哭了。那天,我发现,我爸老了。”
有几个学生笑出声来,吴小川没理会,继续说:“我爸说:‘我他妈吴大川在W县谁不叫我一生爷,可到了学校我得点头哈腰叫自己孙子。我吴大川在外人面前说起票子车子房子豪情万丈,人家说起儿女可是又听话成绩又好,问到我儿子怎么样,我只能苦笑。人家的儿子在读好大学,哈哈,我儿子在看守所。吴小川,你别以为我寒心是因为你进了看守所,你他妈杀了人我都可以买活你。妈的,我这辈子图个啥!’说完,我爸扭头走了。那天,我发誓,我吴小川得活出个人样来,不让我爸失望!”
砰,砰砰,程功用头重重地撞着桌子,吓人下眼的。阵阵掌声中,吴小川坐了下来。
紧接着,赵甜甜发言:“我妈妈是环卫工人,大家都知道。妈妈一个月只挣得到六百元,但她递到我手上最少也有五百元。出太阳晒人,风起了吸灰尘,妈妈一天下来常常累得筋疲力尽,然而她每周都会不定期到寝室给我送好吃的。八九月份,妈妈知道我训练强度大,辛苦,容易中暑,不几天便会给我带上二十支荷香正气液,每次离开都会反复叮嘱我,孩子呀你一定要喝完。一次环卫处的徐阿姨在操场上找到我说你妈妈晕倒了,住在医院里,快去看看。一路上,徐阿姨嘀咕,你妈妈大热天不喝消暑药,每天把派发下来的荷香正气液装起,药不喝,难道去卖不成,你要好好劝劝妈妈注意身体。到了医院,妈妈苏醒过来,正输液,看到我来了,一脸愧疚地说我都说没事了,徐阿姨却非得叫你过来,这不,耽搁你训练了。我说没事,妈妈你好好调养。妈妈问药吃了没,我点点头,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妈妈哪里知道,我根本不喜欢喝荷香正气液,又怕妈妈到寝室来翻出药水发现我放着没喝生气,便将药水扔进了垃圾桶。现在我才知道,我扔掉的是妈妈那一颗颗浓缩了无数关爱的心啊!”
赵甜甜双手捂住眼睛,眼泪从她的指缝间不住地往外流。全班的女生哭出了声,男生耸着肩,用手掌或衣袖抹眼泪。
最后吴小川站起来提议大家唱一首《从头再来》,这是他在看守所新学会的歌。吴小川起了个头,几个人小声和着,慢慢地,大家毫无顾忌地唱起来: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挥挥霍霍已空耗青春,今夜重又走入风雨
我不能随波浮沉,为了我挚爱的亲人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只为那些期待眼神
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
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我们自己都分不清这是歌声还是哭声,现在,我们只知道要把心中的郁结排遣出去,我们要让自己更要让别人知道我们从头再来的勇气,我们一定不会让爱我们的人失望。
突然,门被王老师踢开了,他冲进教室。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王老师怒气
十足:“哭够了没有,该上晚自习了!”
下面的学生很不满,好不容易感动一次,被人如此斥责也太伤自尊了。很多学生站起来指责王老师。一直沉默的程功从抽屉里噔的一声抽出二尺长刀跨向王老师,充斥着“十年磨一剑,刀锋未曾试”的杀气。我和方晶晶拉住程功,大喊王老师你快走。王老师一看这情景,侧门而出,仓皇逃跑。
我和方晶晶对同学们说,今天搞班团活动害得你们没吃成晚饭,学生说解决了思想问题比什么都重要。
今晚不用守晚自习,我俩到校外小餐馆吃晚饭。吃饭的时候,我俩决定明天召集班委了解一下他们的真实想法。吃完饭,我俩散散步,走着走着就来到江边堤岸上。这里白天会看到的渡船、大片的鹅卵石和起伏错叠的青山,现在完全被黑暗抹杀了。偶尔几声汽笛刺穿黑暗,划破夜的静寂传到耳边。远处的采沙船还在工作,点点灯光成了黑暗的眼睛。
方晶晶说:“你怎么带到这么荒僻的地方?”
我说:“校园周围数这一代最安静。”
“安静?恐怕是有些人有不轨想法。这里真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答的好地方。”
我的手快靠近方晶晶的手了,她这一说,我只好缩回去。手还未收完,被方晶晶一把抓了过去,动作之迅速,表情之自然。
“诗人,我们认识快半个月了吧,怎么我连花骨朵都没看到。”
我立马转身。
“你要干嘛?”
“打的。”
“不会吧,吓得想逃跑了!”
“我去买。”
“省省心吧,鸡蛋大个县城这时候有鲜花?实习完到西师买。你这人真猴急。”方晶晶很开心地埋怨,“还有,平时大组长大组长地叫,别扭,我想听亲切点的。”
.那个亲切的名字在心头叫了千百遍,可要说出来真难。我扭来扭去,胀红了脖子,在方晶晶的鼓励下,不知从什么地方挤出了一声 “晶……晶……”声音小得我自己都没听清。
方晶晶高兴地呃了一声。
回校的路上,我拽着晶晶的手,什么话也没说,心里是无限幸福和满足。
“站住,抢劫!”夜色中,有人大吼一声,这声音在校园门口巷道里分外响亮。
晶晶抱我个满怀,她被吓惨了,我感觉到了她贴心的结结实实的心跳。我搂住晶晶,此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