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地界儿这么大,好什么的都有。那天到朋友王念祥家去,屋里除雕花背板就是明家具,满视野。一打听,敢情人家是这方面的行家!聊起收藏他像刚喝了二两,顿时话多了。听他“砍大山”,真有点儿意思,还长学问呢!
“我不是古家具都收,而是主要收藏明代紫檀和黄花梨木家具中的雕花背板。我家是老北京人,‘青山居’就是我二舅爷开的。小时家中是硬木家具,以后总有一种怀旧情结。80年代初不懂,什么瓷瓶瓦罐的都买。1985年,见到赵汝珍写的《古玩指南》,爱不释手,成了启蒙读物。以后王世襄的《明式家具欣赏》及研究论文集,给我极大影响,还有德国爱克写的《中国花梨家具图考》。读后增长许多知识,激起我对明家具的强烈兴趣。”
“我每月工资刨除生活费所剩无几,思来想去,收藏必须钻一门,少而精才行。我注意到明代椅靠背中间的雕花镶板,工艺精湛,就到处寻摸,专找紫檀和黄花梨(明家具习惯上应包括清康雍乾)。那时,北京有几处民间文物市场:东华门、北海、后海、地安门鼓楼、神路街、槐柏树街、白桥(广渠门)、红桥。90年代初,我完全沉浸在对收藏的痴迷中,一有时间就到这几个地界儿溜达,一旦瞅准,‘该出手时就出手’。钱不够挤生活费,就是借也得买下来,否则我会记一辈子。好在爱人支持我。您问我看走眼的时候有没有?好像没有,这得益于书看得多,都烂在脑子里了。”
王念祥拿起一块雕工精美的深色背板,说:“这块紫檀木上雕的是西蕃莲纹。它是康熙时期受西洋影响的产物。整体浮雕图案质感鲜明,圆浑自然,雍容华贵。它的珍贵不仅在于材质绝少,还在于它有很高的艺术价值。”这是他从一个祖上在明清当正一品官的人家收上来的。他抚摩着花纹说:“紫檀木产于我国海南岛、东南亚以及南洋诸岛。明末时树已基本绝迹。一次皇宫建筑征料,竟只搜集到柴棒粗细的几根。当年一把紫檀椅,就能换两座宅院。紫檀木有金属般的光泽和绸缎般的质感,木质坚硬,纹理绵密,最适宜雕刻;无论表现山水人物、飞禽走兽、花鸟鱼虫,皆能细腻入微,甚至镂空透雕,两面雕,将雕刻工艺水平发挥到极致。当时皇宫内设有木作坊,荟萃了全国的能工巧匠,他们为皇家制作寸木寸金的紫檀家具,必然万分小心,惟恐失手伤了材料。因此说紫檀家具代表了中国古典家具的最高水准,并不为过。而背板作为明扶手椅的点睛之笔,更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王念祥说,有些人以为简洁朴实是明家具的惟一审美特征,因而崇尚光素家具,排斥有雕刻纹饰的非光素家具,这是一种认识上的误区。我国传统家具的造型,其基本结构是吸收建筑大木梁、壶门床和须弥座的组合形态,从而使家具既有建筑艺术的连接有序、穿插有度,又有壶门床和须弥座的稳定牢固、平衡和谐、美观通透,可说是一件三维造型的雕塑杰作。明家具对圆材的使用,使其弯转有度,充满曲线美,这在椅圈、灯挂椅搭脑上得到充分体现。明家具上的三弯腿、透光、彭牙、内翻马蹄、云纹牙头、鼓腿、鼓钉等,对家具既有加固支撑功能,又起到美化作用。线脚的无穷变化带来自然畅达的韵律美。作为装饰的主要手段,雕刻技艺更加成熟。圆雕、浮雕、透雕、半浮雕半透雕等多种手法的运用,使明家具的形式美感达到历史的高峰。王念祥把它总结为“点睛之笔、流动之线、工巧之韵”,这种对明家具规律性的认识,说明王念祥不再仅仅是一个收藏明家具的“玩儿家”,在该领域,他已成为一个具有丰富实践经验的研究学者。您如果看过他的专著《明式家具雕刻艺术》,那就是证明。/北京日报 柏冬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