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三儿子打电话来,第一句话就是,“妈妈,坏消息….”。我正在办公室里和其他的人说着什么,我把电话突然握紧,好像怕听到下一句话。“是什么?”“妈妈,莱德夫人去世了。我刚收到她的女儿的信,说她去年5月去逝了”。儿子的声音还在耳边,我叹息,“那我们晚了,她没有看到信,她的丈夫呢?”“我不太知道。是他们的女儿回的信。”
1月13日我送儿子去机场。临行前,他拿出一封被退回来的信,信封已经破旧了,说,“妈妈,还要请你帮忙把这封信再寄出去,这个贺年卡被退回来了,不过邮局写上了他们的新地址,请你帮我寄好不好?”我看看信封,是寄给莱德夫人(Mrs. Wanda Rider),儿子中学时代的小提琴老师的。我拿着信封,说,“没问题,我当然要帮你做这件事。不知这对老夫妇怎么样了?”儿子说,“显然他们搬家了。新的地址在雨津南了,你看是这个地址。”
我读信封上邮局写的地址,雨津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雨津是我们来美国后居住的第一个地方,也是我们在美国生活最长地方。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城市,虽然号称是俄勒冈州第二大城市,有十一万人,但是对从北京来的我们,雨津只是一个小城。儿子就是在那个安谧的小城里从一个小孩长成一个英俊少年的。对儿子来说,雨津就是第二个故乡。雨津城南是四季常绿的山。我想像那些连绵的不高的山,我也曾在城南住过,幽美,安静,迷人。我突然想,他们搬家,也许因为他们是住进了老人院了。城南有很多老人院,可是……我不太愿意这样想。莱德夫人,她的优雅的身姿,满头的银发和慈祥的笑容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问,“你为什么不写电子信呢?那不是快得多吗?”“哦,他们年纪大了,恐怕不习惯电子信。再说,手写的信比打字打的信要珍贵,要更表达感情。”儿子漫不经心地说。我看看儿子,没说话。我的儿子是世界上一个母亲能有的最好的儿子。他的细心和爱,我们之间不必多说。我点头。他接着说,“不过您把贺年卡放在新信封里,不要看我写了什么好不好?”他孩子气地微笑,担心我会看他的秘密。我说,“哈,你写了什么,我倒想知道了。”我接着问,“你还记得我要你担保的事情吗?“儿子点头,“当然。”那是多年前我们在雨津谈论莱德夫人时他对我做的誓言。
第二天是星期一,我到邮局,把儿子的贺年卡连信封一起装到一个新的大信封里,我希望莱德夫人看到她的学生尽了最大的努力给她写信,我希望看到一封辗转的信她会感到安慰。自从我们离开雨津以后,我们就都没有再见过莱德夫人。儿子上大学了,儿子上研究生了。转眼就七年了。这七年里,一次假期儿子开车去莱德夫人家。结果家里没有人,家门口的号码牌子掉了下来,斜挂着。他立刻站在那里给我打电话,担心地说,“为什么没有人照管门牌呢?您觉得他们会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为这两个老年人担心,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我把信封放进信筒,很高兴儿子仍然时不时地给他们写信,我知道年轻人是没有时间怀旧的,我为儿子对老师的敬爱而感动。
不过两个星期。儿子从夏威夷回来,回到自己的学校去了。上星期三是他第一天开学。收到莱德夫人女儿的信,他立刻给我打电话――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分享我们对莱德夫妇的无比的敬爱和感激。我在电话里说,“我非常悲伤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悲伤。”儿子说,“妈妈,我也是。”
从得知莱德夫人去世的消息起,莱德夫人的形象就好像在跟随我。我开车的时候,走路的候,一个人在雨水淅沥的森林里,我都想起莱德夫妇。莱德夫人去逝了,不知莱德先生怎样。他们结婚六十多年,莱德先生一个人怎么能面对失去伴侣的黑暗呢?我心里担忧。我还想,我一定要把那篇写儿子怎样学音乐的文章写完――我有一篇题为“岸岸在美国学音乐”的文字,写了几页,一直没有写完,我想要把那篇文字写完,因为那篇文字里记载了很多莱德夫妇的事情。我找到自己的文章。我的文字写于很多年前。可是面对没写完的文字,我无法继续。儿子学音乐的过程是一个美丽奇迹,莱德夫妇是这个奇迹的一部分。自从我们开始在美国生活,儿子的成长就是很多人帮助的结果。希拉里 克林顿曾经写过一本书叫《养育一个孩子需要全村人的努力》,是的,作为一个母亲,我深刻地理解没有“全村”人的努力,孩子不可能长成一个正直、善良、美好的人。莱德夫妇就是我们来到美国这个“村”后,对我的孩子有深刻的影响的人。其实,不仅对我的孩子,莱德夫妇对我也有深刻的影响。
莱德夫妇,是人类可能有的最好的人,是美国社会或整个两千多年西方文化的精华的代表。人类,因为莱德夫妇这样的人的存在而更美好。我相信每个人生命的意义存在两个方面:创造和丰富你自己的生命,同时使人类的生活更美好。这两者缺一不可。莱德夫妇,对我来说,就体现了这样的完美。在到美国之前,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完全体现我人生理想的人。
为了纪念莱德夫人,我想给我的孩子买莱德夫妇女儿的音乐作为礼物。在网上我打了莱德夫妇女儿的名字: Rhonda Rider,结果出来了:世界著名小提琴家、独奏家、波士顿音乐学院教授,室内音乐系系主任….。我到亚马逊书店买了她的CD,请他们直接寄发给我的孩子。我继续在网络上浏览。让我更为震惊的是,从网上的消息我看到,2008年1月12日,就在我的信发出的前两天,莱德先生去世了,享年86岁。网上关于莱德夫人的消息也有一条。消息说,莱德夫人2007年5月13日去世,享年89岁。我以前曾经在网上搜索过莱德夫妇的消息。由于他们属于另外一个时代,从来找不到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只有他们的女儿,波士顿爱乐交响乐团首席小提琴手Rhonda的消息。现在,在Google 里终于有两条消息了,却是两条报道他们生命结束的消息。我阅读这两条消息,对整个网上只有两条消息感到不可思议。莱德夫妇是蜚声西方的小提琴家,他们早在电脑时代之前,甚至CD出现之前就退出演奏了,所以网络世界里没有任何他们的消息。现在,他们终于出现在Google搜索引擎里了,而且只有不可思议的两条,一条是报道婉达 莱德夫人的去世,另一条报道莫瑞 莱德先生的去世。在这个诺大的广阔得无边的网络世界,这两条消息,好像是两个微弱的音符,标志着两个最美好的人的生命的完结。
最美好的人。……如果人死后真有天堂,我坚定不移地相信,莱德夫妇一定正挽着手,在天堂里安详地散步,一如既往,一如我多少次看到他们的那样。我常常想一个人可以怎样敬爱那些影响了我们生活的人。莱德夫妇让我仰慕,让我敬爱。莱德夫妇,我怎样能表达我对您们的敬爱呢?唯一可以做的,是多年前我和儿子两个人互相的誓言。我还记得我们互相保证的时候,我们刚从您们家出来,我对儿子说,“他们是我们的榜样。我们要向他们那样生活。我们要把莱德夫妇的精神传下去,如果我们有能力,我们一定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我要这样做。你也要这样做。你还要把这种精神传给你的孩子,你保证我,儿子。”儿子看着我说,“妈妈,我保证,我一定这样做。”
………
我跟莱德夫人认识是我的学生维柳介绍的。维柳是俄勒冈大学音乐学院的学生,同时是雨津市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她的男朋友是新加坡华人,所以她在学汉语。我那时还是研究生,在东亚系做助教,就认识了维柳。我的孩子岸岸1996年初来美国和我一起生活。他来的时候,刚上中学,除了会说你好和谢谢外,一点英语都不会。我为他怎样融入学校的生活而担忧。一个语言不通的孩子,该怎样在这个陌生的国家里交朋友,健康成长呢?我想来想去,决定让他加入学校乐团,继续学小提琴,这样他可以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其他孩子。我就请维柳来教岸岸学提琴。
岸岸在来美国之前已经学了好几年提琴了。坦白地说,我不觉得岸岸有特殊音乐才质,对他学拉提琴,我也没有提倡过。当别的孩子的家长都在带孩子学音乐的时候,我觉得麻烦,从来也没给孩子找老师学音乐。学习提琴的决定,是他自己做的,那时候,他已经九岁,上小学三年级了。他要学提琴的起因是北京某个提琴学校到各个小学去招生。一天他下学回来,激动万分,描述说两个提琴老师到他们班里要他们把小手都伸出来,老师挑谁可以学提琴。他就是被挑上的之一。老师给了一个条子,告诉要学琴的家长周末到哪里去见面等等。我拿着那个条子,看看地址,倒是不远。过了马路,几条胡同后就是一个什么幼儿园。岸岸十分激动,到周末他早就坐不住,一天都担心我会不去,因为知道我对他学琴不积极。而我不积极的原因是认为自己没时间。我很怕麻烦。但是那天我把他放在自行车上,带着他去那个学校里看看,想知道到底这个提琴学校是怎么回事。
到了那里,坐了一会儿我就明白了。原来是几个北京某个乐团里的人决定自己办学挣钱开的赚钱的学校。目的不是音乐,而是利用家长爱孩子心切而发孩子的财。1992年的秋天,“下海”浪潮突然翻卷。我坐在那里,眼看着这两位艺术家“下海,”我们是“海”,他们从我们身上捞钱。这两位艺术家其实是姐弟。姐姐说话全是东北口音,弟弟倒是北京口音,他为了显示自己的小提琴水平,拉了一段梁祝。我听了,很感动,拉得不错。不过回到家,我说,还是不学琴吧,这是骗钱的学校。但是岸岸不答应。“可是我想学拉提琴。”我拗不过,严肃地说,“你要是想学,你得答应我自己练习,而且要学就要学下来,不能中途而废”。他才九岁,哪里会想到这么多责任,满口答应。从此他开始学琴。
在中国时候,他学了三年琴。因为琴学得不好,老师都不想教。断断续续的,后来我离开中国,岸岸还在上小学。我出国后的第一个暑假回国,希望把他接来,还跟着他到崔卫平介绍的提琴老师家去。那时卫平的孩子闹闹也在学琴。闹闹当然比岸岸的琴拉得好多了,好得不是一个级别。闹闹考十级,岸岸还没有考二级。这三年的小提琴学得还是只拉铃木教材。岸岸来美国的时候,小提琴也没有带。连琴都没有,我们到一个乐器店租了一把提琴,岸岸就开始和维柳学琴,同时加入学校的乐队。
维柳是一个很有才华的提琴手,像她这样在大学里学习同时在市交响乐团演奏的提起手,她似乎是唯一的一个,因此她非常忙。在教了岸岸一段时间后,维柳说自己实在没有时间,不过她已经跟自己小时候的提琴老师说好了,岸岸将跟莱德夫人学提琴。她把莱德夫人的电话给了我,我打电话,约好了时间,带着岸岸到莱德夫人家去。
莱德夫妇住在雨津东部的山上。东部的山上森林茂密,风景幽美,山顶就是公园。莱德夫妇的房子坐落在树林中。房子是纯木的,从外表看,整个房子更像日本风格,走下台阶,花草之中是一条木质的小路,绕到房后才是正门。我敲敲门,打开门的是莱德夫人。她微笑着,一头银发,身穿着洁白的连衣裙,罩着玫瑰红的开司米毛衣,好像是从古典书上走下来的淑女。她要岸岸拉琴,她钢琴伴奏,要我坐在一边,观看他们上课。我坐在那里,观看这两个人,观看这个房子。
音乐室的屋顶很高,音符好像可以飞到空中。落地大窗外是森林和草地。显然这个房间是特地为音乐而修建的,有足够的地方可以做四重奏演奏。深红的木质地板使整个房间看起来极为典雅。莱德夫人大概七十岁左右。她身材适中,一点也不胖,可是人也不显得干瘪。她举止从容,脸上虽然有皱纹,但是显得干净而美丽。我面对她,心想,这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问及我的学习,知道我在学博士,她微笑着回忆自己的过去,“啊,我的丈夫读博士的时候,他的论文都是我给他打的。那是五十年代初,你恐怕还没有出生。”一个典型的五十年代的女性。那天莱德夫人还跟岸岸讨论该学什么。她建议去买要用的乐谱,我们将每星期四下午五点来,她每个星期只星期四教学生。学费是一个小时十二块钱。我有点不相信她每个小时只收这么点钱。这个学费,跟我付给维柳的一样。
开始跟她学琴的时候,网络还没有普及,我完全没有办法得知她的学历和背景,所以完全不知道她过去做过什么。我知道她教授几个学生,但是显然,教授学生的目的与金钱没有关系。她的丈夫退休前是俄勒冈大学音乐学院的院长。这是我们在后来的聊天中我慢慢地得知的。莱德夫人从来没有谈过她自己。我印象中的莱德夫人是一个音乐老师,至于她在哪里教过琴,我完全都不知道。
在美国学琴跟中国最大的不同是美国没有考级这一说,但是有很多音乐会。孩子必须去表演,参加各种不同的音乐会。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音乐会要去参加。莱德夫人鼓励岸岸参加每一个音乐会。所以他练很多曲子,都是为参加音乐会而练。所练的曲子也都是正式演出的古典名曲。自从岸岸跟莱德夫人学琴,我们家的日常音乐就是他在拉的曲子,我们买来CD在家里听,他要拉的乐曲就成为我们生活的背景。我的音乐教育就是岸岸的音乐会的音乐。为了参加音乐会,莱德夫人给岸岸介绍了一个钢琴伴奏师。这个钢琴伴奏师是一个专业钢琴家,她每次陪岸岸参加演出,收费只有三十块。这个钢琴师,我可以写另外一个故事。
除了岸岸要独奏的音乐会,岸岸的学校乐团每个星期也都有活动,要练琴,也有很多音乐会。学校每个学期都有大的音乐会,乐团的孩子们家长亲戚朋友都来。岸岸所在的南雨津中学,乐团里有近百个孩子,所以全校的音乐会人很多。音乐会之后还有招待会等等,很正式。而岸岸参加的独奏音乐会,多得数不过来。我把这些年我参加的音乐会的节目单都留了下来,这些节目单摞起来,快是一本书了。我想岸岸和莱德夫人学琴的这四五年之间,他至少在十多个独奏音乐会上表演。更不要提在学校音乐会的演奏了。
让我最感动的是,不管这些音乐会在哪里,不管是春夏秋冬的哪一天,只要有岸岸的音乐表演,莱德夫妇肯定会在那里,坐在头排,支持岸岸的演出。他们是雨津市的名人,因为莱德先生过去是俄勒冈大学音乐学院的院长,他们在雨津的音乐界可以说无人不知。岸岸的这些音乐会,中学的音乐会,个人的独奏音乐会,他们场场都参加,两个老人,身穿正式的服装,缓慢地走进音乐厅,慢慢地坐下来。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我从远处观望着他们,看到莱德夫人的银发,深色的连衣裙,莱德先生手握着拐杖,他的个头要更宽一些,走路似乎更慢一点。莱德夫人则身板挺直,总是那么优雅。她的装扮让我懂得优雅的涵义,而优雅这两个字,对我来说,跟她紧密相关。她的神态常让我觉得十分高贵和纯洁。在一个老人的面孔上我看到纯洁,我常为此感吃惊。年龄在每个人的面孔上都写下自己的结论。我暗自倾慕地想,年龄在莱德夫人的脸上写下的是高贵和纯洁。
岸岸跟莱德夫人学琴不久,我就因生活必需,回中国工作九个月,作俄勒冈大学系统驻中国留学办公室的主任。这个决定不是一个小决定,因为我必须把十五岁的孩子一个人留在美国。可是当时我没有别的经济来源,为了生活,我没有别的选择。岸岸要一个人留在美国生活,我去莱德人家,对莱德夫妇解释我得回国的原因,请他们继续教岸岸提琴。这九个月中,岸岸每个星期都去莱德夫人家学琴。这个期间,岸岸常常睡觉而忘了上学。我回到美国以后一看,德语课居然缺课三十九次。但是去莱德夫人家学琴,他从来没有缺过。我也不知道那年他学了什么音乐。不知道他参加了几个音乐会,但是我知道凡是他的音乐会,莱德夫妇都去了。
岸岸学琴一直学到他高中毕业。这么多年,我每个星期都陪岸岸去莱德家去学琴。大部分的时间岸岸自己进去学琴。通常在他的音乐会前,莱德夫人会要我也坐在她家,听岸岸做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准备。莱德夫人不仅教琴,显然也教岸岸音乐家的举止,音乐家的道德。我因为敬重莱德夫人,也常常给莱德夫人买鲜花作礼物。而我买的鲜花只有一种:玫瑰。我给她买过很多红玫瑰,也买过黄玫瑰,粉玫瑰。“啊,玫瑰,我一生没有人送过我这么多玫瑰。”她有一次对我说。我开玩笑说,“莱德教授一定给你买过很多玫瑰”。莱德夫人笑,“啊,那是多年前,我都不记得了。
莱德夫妇因为是雨津音乐界的前辈,也是本地很多音乐活动的赞助者,所以他们有很多音乐会的票。有的时候,莱德夫妇会给我和岸岸免费的票,去听音乐会。也有很多时候,我和岸岸会去音乐厅,买最便宜的票,坐在音乐厅的最后一排,听从世界各地来的音乐家作的演出。我们常常在雨津华美典雅的音乐厅里遇见莱德夫妇。他们总是坐在最中间,而我们常常坐在楼上,看到他们,我们招手致意。因为这样的音乐教育和训练,我慢慢地开始学会欣赏古典音乐,也开始对西方歌剧产生兴趣,而儿子则受着最好的音乐教育,走在成为艺术家的路上。
岸岸高中的时候和朋友们一起组织了一个四重奏小组。他的音乐活动更多了。圣诞节时期他们这个四重奏小组在音乐厅的前厅免费演奏。我看到莱德夫妇坐在音乐厅的前厅里,听他们这四个孩子的四重奏。这个时候我已经通过阅读学校的资料得知莱德夫人年青时候是一个著名的小提琴手,在美国各地巡回演出,获得过提琴演奏硕士学位。她多年在大学里任教,同时她也讲授艺术史,特别是亚洲艺术史。她还是一名作家,为孩子们写过儿童读物,同时她也是一个日本陶瓷专家。难怪她的家有很强的日本的典雅风味。她于1946年和莱德先生结婚,两个职业音乐家,结果是他获得博士学位,不仅继续演出,还担任校长,院长等职务,她相夫教女,女儿成为美国最好的小提琴手之一,退休后把全部的精力都给了少年儿童的音乐教育。
记得一次我们谈到岸岸的音乐教育,她对我说,“岸岸学音乐,如同每个孩子学音乐一样,目的不是为了当演奏家,而是为了理解音乐,为了丰富他的人生,为了他是一个全面的人,为了培养他的创造性,无论他将来做什么,这是音乐的教育的出发点。母亲。”莱德夫人如此认真,她以岸岸的角度称我为“母亲。”我使劲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他们两位老人为什么总是出现在岸岸的音乐会上。对他们来说,岸岸拉琴的目的不是去争第一,或去显示技巧。他们悉心培育的是一个全面发展的人,一个将懂得音乐的人。他们没有期待岸岸去作演奏家,但是他们要帮助岸岸成为一个懂得音乐并从音乐中获得激励的人。
岸岸从来不是一个出色的演奏者,他没有什么演奏天才。他中学的时候每天拉琴,非常努力练琴,我们小小的公寓里天天都是琴声。我理解他之所以如此认真,完全是因为莱德夫人的鼓励和信任。在与莱德夫人学琴的这些年里,他拉过很多乐曲,这些乐曲都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古典音乐成为他的生命的一部分。每次音乐会的时候,他都把乐谱背下来,这样他能背诵的音乐就有很多。他的认真让我为他骄傲。高中最后一年他要申请大学了,他决定试试申请音乐奖学金。我们都没有抱希望,我们都知道他的技巧不是很好,虽然他很努力。结果出人意外,他居然得到了位于洛山机的查普曼大学,一个私立自由教育大学的音乐奖学金。奖学金为四年,学校明确的说,这些奖学金支持他到电影学院学习电影导演专业。他是整个乐团里唯一的一个非专业的小提琴手,以音乐奖学金支持自己学习电影。而我们两个人,在拿到奖学金通知后,到莱德夫人家去,我买了两打红玫瑰,去感谢她。没有她,就不会有岸岸的音乐教育和成就。
莱德夫人和莱德先生对岸岸的音乐培养是完全无私的,完全出于对音乐的爱,对孩子的爱。我们是普普通通的中国人,一个单身母亲,一个正在成长中的男孩子。他们对我们的帮助是完全没有期待回报的。他们热爱音乐,他们愿意把这种热爱传给下一代,这下一代,不管是什么肤色,什么种族,什么国家的孩子。爱是出发点,这种爱如此广博,如此厚大,这种爱只能来自那人类中最美好的人。他们都不是基督徒,他们的爱没有宗教出发点。他们是音乐的真正传人,而西方的音乐,是西方精神的真正表达。那是纯粹的精神的,超越物质的,是灵魂的。
而灵魂――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灵魂是永恒的――是永恒的音乐,永恒的爱。
仅以此文悼念婉达 莱德夫人以及莱德先生。
对您们的爱,让我们保证把您们的精神传下去。
2/2/-2/7/2008
于阿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