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熟悉的城市里一定有我不熟悉的前世今生,最喜欢文章里用洗衣机的比喻,当我变成一双袜子或者衣服混在各种洗衣液和臭气里时,除了被动的旋转,别无它法,最后,自然把眩晕当成了常态,全盘接收。
关于糖果,我可比许知远更了。
许知远:三峡纪行(二)
在宜昌,我第一次看到了孔明灯。
薄薄的红纸,被竹篦支架构造成一个长方体,底部的开口的支架上是蜡烛台,点燃后,热气充盈灯笼内,它开始上升。
我一直想知道,在蜡烛燃尽前,它到底能飞多高。
2月6日的夜晚,宜昌的江边公园到处是不断飞起的孔明灯,和以各种形态绚烂的烟花。这是除夕夜,我们在江边闲逛。正是枯水期,三分之二的河道变 成了浅滩,剩下的三分之一是似乎静止不动、黑逡逡的长江水。一艘游船停在那里休憩,偶尔的灯亮来自于一个夜晚捕鱼的老汉,它戴着矿工一样的帽子,头顶上的 射灯不知是否会将某条孤独而好奇的鱼引入死境。
我兴致勃勃的看着烟花、灯火、兴奋的人群。两个小时前,我抵达这座城市。对于它,我唯一的信息是在三峡大坝修建于此。在一本关于辛亥革命的著作中,我还读 到了这样的句子,“宜昌市并不是一个出产丰富的、工业的、拥有大商行的地方”。它来自于1912年的海关贸易
报告,那是中国
历史的转折时刻,顺长江而下的 湖另一座湖北城市武汉是这场风暴的中心。宜昌当然不能与武汉相比,甚至没有沙市的活力,后者因工业正在兴起。它的优势来自地理,长江三峡以上的地区民船运 来的货物,在此交给轮船。著名的三峡也由此开始,由此而上,宽阔的长江在山峰间收缩成窄窄的河道,急速奔腾,一个接一个的浅滩、暗礁或明礁等着船只的搁浅 与颠覆……而在不到200公里的长度内,江水与沿岸陡峭的山峰,交相辉映,让几千年来的中国诗人对此沉醉不已。
我和两位朋友离开了江边,在酒吧、咖啡厅、舞池、K歌房云集的解放电影院周围闲逛。除夕之夜,却满街都是年轻人。大概和我们一样,对这传统节日 心生烦闷。和一大家子人吃吃喝喝、打麻将、相互拜年,这样的日子往往要持续好几天,单调而乏味。新一代城市青年,不再饱受生活的磨难,没必要从家庭里寻找 力量与安慰,并给予对应的回馈。他们在一种四处充满机会与诱惑的环境中成长,他们往往是个家庭里的少数几个孩子之一,有时是唯一的,各种爱向他们涌来。即 使当成年之后,他们仍坦然、任性的将自身的困境分解给别人,希望家庭为他们找工作、买房子。他们认定自由是想当然的,而义务则是陌生的词汇。
这座城市最时尚的酒吧叫糖果。夜晚10点时,我们穿过保安的冷漠眼神和安检们,进入了喧闹、迷离的气氛。一个袒露着柔软腰部的姑娘正在吧台中间 的小空间里领舞,我喜欢她细长的眼睛和故作的冷漠,那画得过浓的眼眉,在昏暗、漂移不定的灯光下,竟也恰到好处。“其实,你就是喜欢夜店的女孩”,朋友嘲 笑我说。是啊,“知性”与“气质”,怎敌那赤裸裸的放浪与妖冶。
我一直盯着那跳舞的姑娘的腰,看看是她先疲倦,还是我的眼睛先厌倦。她头顶上悬挂着电视机,播放的竟是雪灾的新闻,
国家主席正在与矿工们交谈, 安抚与鼓舞起他们疲倦的身心,以便为中国各地生产出足够的电煤。电子
音乐的声音太大了、节奏感太强了,我听不见画面里的声音,只看到他们在张嘴。
我突然想起了广州火车站滞留的人群。这里的年轻人不想回家,而他们则无奈的等待着回家。我搞不清,我之前几天对于雪灾的忧虑,是否真诚,它迅速 被这微小的诱惑中断了。处于湖北西部的宜昌市算是灾区的边缘,它的几个县也遇了灾,本地报纸上刊登了市领导的慰问活动。中国看起来那么脆弱,一场大雪使半 个国家陷入了瘫痪,因为人口基数太大,它轻轻松松的使受灾人口达到1亿。但是,中国又足够大,灾难都可以淹没在浩瀚的空间距离和人们的忍耐力上。
这是除夕夜,如果你想坐下来喝酒,顺便打量店里的漂亮姑娘,穿着皮裙的服务员告诉我,最低消费400元,也就是说,我必须要喝下两打啤酒,或是一整瓶芝华士。但是年轻人仍在涌入,这城市比我想象得富有得多。
大年初一的中午,我们去看葛洲坝。这个工程因为出现小学课本里,而一直印在我脑海里。我记不清文章的标题与内容了,在互联网上我没查到原文,却意外的发现了《<葛洲坝工地夜景>说课》的文章,应来自小学教师的教学参考书。
“我国当时最大的水电站――葛洲坝水电站建设工地的夜景,反映了
社会主义建设者们火一样的劳动热情,歌颂了劳动人民的巨大力量和伟大贡献”,文章这样开头,接着写道,“全文以‘我’的所见所闻和所想,表达了‘劳动人民创造了人类文明’这一历史唯物主义观点”。
我的情绪一下子回到了小学课堂,我们都对人生与世界充满好奇、一无所知。一种世界观与
美学观念就那样不费力的进入我们的系统。一切都是可以被简 化、有明确指向的,文章有“中心思想”的,值得赞美的是劳动人民,如果你要形容夜色的美,可以说像“仙女脖子上戴着的项链”,如果你在赞美谁勤劳,那么他 就像是“辛勤的小蜜蜂”……日后,我不知花了多长时间在淡化这少年时的影响。
20块钱一张门票,我随着稀稀落落的人群参观这留在少年印记的大坝。在褪色的、各地方千篇一律的宣传栏里,我看到从共和国三代领导人的照片与题 词。毛泽东的题词“赞成修建此坝”,保持着一贯的龙飞凤舞。那是1970年底,中国亢奋而混乱。修建水坝,就像一次次政治运动一样,曾是1949年之后建 立的新国家展现自己力量的方式。
修建水坝曾是一个时代的风潮,它是国家力量的象征。富兰克林?罗斯福1935年9月不是在胡佛大坝感叹说:“我来了,我看了,我服了。”它也是 一个失落民族重新找会自信的方式,尼赫鲁在1954年看到楠加尔运河及巴克拉大坝时抑制不住的豪情:“这是多么壮观、多么宏伟的工程啊!只有那具有信念和 勇气的人民才能承担如此的工程!……象征着这个国家的正在迈向力量、决断和勇气的时代……”
过去五十年的中国是世界上最热爱修筑大坝的国家,1949年时,它15米高以上的‘大型水坝’有8座,而1990年左右,已增至19000座,遥遥领先于第二名美国的5500座。
葛洲坝的建设谈不上顺利,一直到1989年它才最后竣工。我的参观只是大坝的一角。供通航的闸口正紧闭,向闸口内望去,有一种意外晕眩感。它那 么深,混凝土的墙壁如此笔直,冰冷凝重得让人压迫,其下部绿色的青苔是经年水泡的痕迹,不知胡佛水坝更是何种感觉。发电区禁止游人参观,我远远的望去,宽 阔的水泥路似乎通向遥不及的目的。把拦截住的湖水平静,一些白色的塑料饭盒在水面飘浮。被刷成黄色的巨大机器,不知何用。这道由水泥、钢筋、铁板构造的庞 然大物,就这样看似毫不费力的截住了长江――中国最令人生畏的河流,也是中国延续的文明的象征。
但即使在这个反自然的人造建筑之上,我还是发现了一小块绿地。在二号船闸边竟有一小块土地,大越150平米,种满了柑桔树,和我叫不上名字的蔬 菜。“那承包给别人了”,一位快速经过我身边的工作人员回答了我的不解,她明确的说,如果我有兴趣承包,可以找接待室人的具体问。我们可以在任何可以开垦 的地方开垦,可能播种的地方播种。这种感觉在接下来的旅程中会越来越明显。
我不知它在发电上是否产生最初期待的效能。在某种意义上,它是那个更壮阔的三峡大坝的预演。而这个惊世工程在距离葛洲坝上游大约38公里。
是小王用他那辆年头过长的长安面包车载我们去的。一开始,我们不信任他,自我们出现在葛洲坝时,他就一直在劝说我们乘他的车去参观三峡大坝。官方的旅行社是知道如何对待这些个体竞争者,他们的窗口贴上了本地新闻报道对于游客被“黑导游”欺骗的报道。
但是官方旅行社的态度傲慢,行程时间僵化。小王最终成了我们的导游,150元,他是司机兼导游,然后得意把一个通行证晃给我们看――有了它,你可以行驶在三峡工程的专用公路上。
事实上,我庆幸碰上了他。他给我讲解经过的桥梁和隧道,那条河流叫乐天,因为白居易曾在次露宿过,还有那条延伸山沟,那是备战备荒年代的兵工厂。我们还路过了中华鲟的
养殖基地。
“每年夏秋,中华鲟聚集于长江口,溯江而上至长江上游金沙江一带产卵,和幼鲟顺江而下,到东海,黄海的深水中成长。葛洲坝修建后,它们上不去了,就拼命装大坝,结果死伤很多,科学家们不得不他们都捞起来,放在那里人工养殖。”他说。
这是旅行上最触动我的插曲。一连几天,我都在想着中华鲟的绝望。它或是水坝工程危害的生物中最著名的一位。据说它是真正的活化石式的动物,其祖 先足以上溯到1亿年前。多年之前,我电视新闻中见过它的模样,四位捕到它的渔民正抬着它,重新放生。它看起来足有三米长,丑陋而威严,身躯庞大而骄傲。几 天后,我的一位参观过养殖基地的朋友对我说,这些昔日江中王者,像是被养猪一样饲养者,通体是饲料的脏乱。
小王出生于1970年,几乎是葛洲坝的同龄人。他来自一个真正的
水利之家。在武汉
学习水利的父母亲,把青春奉献给了河南的丹江水库,这个水库如 今是南水北调工程的枢纽。他们在70年来到宜昌,开始为修建葛洲坝工作。小王和两位哥哥的童年是在大坝的工地上度过的,而当他们成年后,三峡大坝则是他们 人生的机会。1994年―1997年,是三峡大坝最繁荣的时期。“有十万人在工地上”,小王兴高采烈的回忆起来,“山西的,新疆,四川的,东北的,哪里人 都有,他们都知道这里有几千亿的大工程,都希望承包工程,发大财。”发财的人仅仅是少数,那些经过层层转包的工程,经常让最后一环真正干活的人吃了大亏。
那真是个可以想象的火热和混乱的年月,那么多年轻人满怀着欲望,聚集在此。小王记得工资不高,为了能去城里喝酒找消遣,他还会朋友半夜去把工地上的电缆作为铜线卖了,把水泥卖给本地的农民盖房子。
如今,大坝已近完工,而且我们到来这一天正是大年初一。坝区寂静无人,空阔萧索。小王指着一片荒地说,这将建成一个高尔夫球场,而当初那些供管理者居住的小区,将改造成度假村。他们希望,旅游者将源源不断的涌来,参加这人造的奇景。
太平溪镇是大坝边的一小座小镇,它的斜对岸是著名的三斗坪。小镇被包裹锦进白色的瓷砖里,它带有一个新镇的崭新,却又有着不属于年轻的萧条。镇 机关背后一座丘陵,而面对着长江,正符合中国的风水,背山对水,一辆车正停在门口。街上满地爆竹的残骸,人们聚在打牌,除了我们没有别的游客到来。
我站在江边广场,身后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它被称作“太平石”,是为了纪念那条横跨整个江面的巨大水坝而立,一位本地现代墨客为此撰写了“太平石赋”,提到了盘古、女娲与大禹――中国历史的神话源头,都与水、石相关。
正对着我的是18根灰色、光滑的混凝土柱子笔直、静默的矗立在江水中,它们是供等待过闸的轮船栓锚所用。江面宽阔,江水清澈、静止不动,下午3 点,阳光依旧灿烂,打在水面上,泛起耀眼的金光。江对面的山峰若隐若现,山前则是拥挤在雾中的高楼,像是海市蜃楼,那是从下游迁来的秭归县城。
我第一次看到了三峡大坝。水坝像是一条悠长的水泥走廊,没有期待的那样的壮阔,却可能适合傍晚时散步。被它拦截住的江水,正汇聚成平静的大湖。即使再讨厌陈词滥调的人,也会不由自主的念出毛泽东的诗句“高峡出平湖”。
过去的15年中,它像是我成长的一部分,即使我从未关注过,但关于它的新闻却从未停止进入我的视野。一开始,我记得在全国人大上的那接近三分之 一代表的质疑态度,那是1992年的春天,中国社会仍笼罩在3年前流血事件的阴影中,邓小平的南巡讲话的热情还未来得及再次整个社会。这项在将近一个世纪 里不断被讨论、又不断被搁质的工程的被启动,象征了受困的中国政府对自身能力的坚定信心;而在肃杀的政治空气中,仍有177票反对,664票弃权,25人 “忘记”按表决器,了他们对此的深刻质疑。
然后是1997年的11月,大江截流成功。这是个惊心选择的年份,香港在4个月前回归中国,从而结束了中国150年历史以来最后的领土屈辱。自 1989年以来,中国政府在一次又一次的危机前疲于应对,
外交上的孤立、权力交接、财政的匮乏、经济过热、意识形态的破产……但到1997年结束时,似乎 一切都被化解了。邓小平在2月的去世,没给社会带来混乱,权力的真空已被填补,在9月召开中共十五大时,新一代领导人的权力已经稳固,而在2000多名代 表中,再没有曾经参加过长征的红军了,在某种意义上,20世纪的
中国革命史正在完结。
1997年之后的中国,像是一台轰鸣滚动的滚筒洗衣机。她把更多的人群、物质、资金卷入其中,似乎没什么力量能阻挡住她的速度。所有对增加她的 转速无用的东西,都被抛离轨道。三峡大坝的移民问题此刻变得突出起来,它是一小群新闻记者、环境专家、人权组织热衷的话题。但是,这些声音尖锐,却很轻易 的被淹没在中国绚目而嘈杂的经济奇迹中了。一种无力感开始弥漫,100万的移民的离乡背景的个人命运,被江水淹没的历史遗迹,在大坝即将产生的发电量、创 造的经济效益面前,似乎不足为道。
而且,过去10年中,中国社会的一个越来越显著的趋向是,严肃的公共讨论越来越稀缺。不断增加的网络页面、电视台、报纸杂志,带来了表面上的信 息繁荣,但实际上,人们的头脑面临着疲倦感、封闭感的双重压迫。娱乐与刺激似乎变成了最后的选择。关于三峡大坝的质疑,最权威的描述仍来自戴晴和卢跃刚, 他们的情怀与方法,属于1980年代的中国。冷静、怀疑的独立性声音,在公共生活的各方面,都可怕的缺席了。几位年轻一代的新闻记者,曾经用
摄影机镜头、 文字记录过三峡移民,但都未能引起足够的反应。
现在,我看到它画卷般的美丽和平静,却不知道其下隐含的更多情绪,旅行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