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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克力 by朱夜

俗话说:“屋漏偏遭连绵雨。”倒霉的事情总是接踵而来。先是因为随光华大学生物系人类学教研室的老师下现场做调查,以完成法医人类学的实践学分,结果摔伤了腰,不得不直挺挺地躺了一个星期,错过了<<毒理学>>和<<分析化学>>两门大课的考试,在寒假结束前得重考,所以必须在假期中恶啃书本。接着学校宣布要趁寒假翻修寝室,所有留校复习人员必须自己解决住宿,限期搬空。于是我辗转循着街头小广告,租下了位于被多年来无数次翻造改建得难以言状的石库门房子顶楼的阁楼。虽然只有最简单的家具,除了电灯和电饭煲以外没有其他家电,煤卫公用,且窗子离对面房子的老虎窗仅一臂之遥,毫无安全性和私秘性可言,但这是离学校最近且我菲薄的研究生津贴所能负担的唯一的房源,所以住在里面心情还算平衡。
第二天早上,远东最繁华的大都市心脏中老旧破败的那一小片里,当我啃着弄堂口买来的大饼和油条,坐在窗前的桌边准备开始计划中的复习时,我第一次看到了对面老虎窗里的那个男孩。我很诧异在衬着铅灰色天空的这片陈砖烂瓦中,能有如此鲜活的生命,有着这样丰润的嘴唇,粉嫩的脸颊和秋水般的双眸。他的脸型纤巧,乍看下很容易误以为是女孩。他穿着桔红色衣袖的深红色宽松薄绒衫,胸口印着“SONGWRITER”,下面是有许多口袋的宽大牛仔裤,鲜亮的紫色帆布腰带半截翻在外面。他盯着放在窗台上的小镜子抬着胳膊费劲地梳着头,企图不借助摩斯的力量,仅凭双手的努力,把不长的头发全部梳成马尾辫。最后终告失败。他懊丧地用手指卷着发梢,呆了一会儿,摸出一条紫色带白花的头巾系上,盯着镜子里面自己时髦的造型,摆出或酷、或帅、或可爱、或深沉的表情。看他那副认真地假装的样子,我几乎笑出来。这时,他发现我在注意他,不屑地“唰”一下拉起了褪色的绒布窗帘。
暗自咒骂自己的分心,我低下头开始读“有毒生物碱”一章。
中午我懒得做饭,在弄堂口的小吃店里边吃面条,边听弄堂里洗菜淘米的老妈妈们聊家常。从她们断断续续充满外人不理解的指代人称的对话中,我发现自己也成了这条弄堂的话题之一。然而她们谈论得最多的还是我对面的邻居。似乎那个叫“小三子”的男孩的妈妈是个打工的外地女子,自从她不幸死于工伤事故后仅凭当海员的父亲更难管束,所以这上初中的男孩总和不三不四的人交往,打扮得流里流气的。虽然父亲每次下船回来都会给他一顿好打,但是总也不见效。现在那条航线停开,父亲也得象这城市里千百万中年产业工人一样下岗了。她们讲话的口气中似乎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很坏的事,至少他有更多的时间管教自己的儿子,让邻居有点安全感。
沿狭窄的弄堂慢慢踱步回家时,一个身材高大粗壮的中年男人从我身后走近。因为腰伤没好全,我走路很慢,所以自动地靠在旁边的门洞里让他先过。他并没有任何致谢的表示,径自超过我,走进前面一幢房子,老旧的木楼梯随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只看到他工作棉袄背后“江申 113”的模糊字迹。读上去象船班的名字。也许这就是下岗了的父亲吧?我无意多想,还是把心思化在功课上比较重要。
看了一下午书,使我头昏脑胀,所以我带上饭卡骑车去学校吃饭,顺便在书店逛了一圈,挺晚才回来。重新坐到书桌前时,听见瓦片上“咯”的一声。“贼”!一个念头闪过。我摸过晾衣叉,悄悄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清屋顶上的人,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放下晾衣叉,推开窗,问:“喂,外面凉快吗?”
“管你什么事!”男孩侧对我蹲在屋顶上。他还没变声,嗓音清脆有力,只是不太友好。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脸,瘦小的身体如同蜷伏的野猫。
“当心摔下去,黑灯瞎火的。”
“你怎么不说‘当心别把瓦片踩碎’?”
“你再大2、3岁或者再重2、30斤我才会想到这个问题。”
他不屑地“哼”了一声,猫腰站起来,手脚并用爬到屋脊另一边我看不到的地方去。开始我在想要不要去提醒一下那父亲他儿子可能会跌伤,但是我注意到男孩的一条腿好象有点跛,联想到邻居的谈话和他父亲粗壮的身材,我完全明白有可能发生了什么。也许这是供男孩反省的方法之一,我也不便过度介入。
虽然我关上了窗继续看书,但男孩的影子一直在我心头悬着。直到深夜,确定听见瓦片上悉唆的声音和木窗开关的“吱呀”声,我才渐渐入睡。至少他没摔下去。
冬天寒冷的清晨实在太没有吸引力,和楼下要上班的邻居抢用厕所和水龙头太没有公德,总而言之,次日我就打破了自己的寒假复习计划,睡了个小小的懒觉。这是我颠扑不破的恶习,并没有随着年龄增长而改变的迹象。然而给我带来的麻烦是一样的。突然我想起来今天应该是去见导师的。于是匆匆忙忙穿衣洗漱夺门而出,没再注意对面老虎窗里的动静。
今天导师带我去参加一次案例讨论会。回来的车上,我瞥见路边一家日式流行精品店门口熟悉的橙色身影,提前2站下了车。果然我没有看错,就是那男孩。只是没想到那鲜亮的头巾、薄绒衫和牛仔裤的打扮原来是促销人员的工作服。进出商店的人很多。看着别人走近,他殷勤地鞠躬,递上宣传单,嘴里说:“欢迎光临,请多多关照。”然后再是下一个。
突然他发现刚才鞠躬和欢迎的对象居然是我,老大不乐意地撇了一下嘴,正要再度表现其不屑,一个店长模样的人走过,他立刻堆起职业性的笑容,甜甜的声音说:“请多多关照。”然后递上宣传单。
“我该不该到劳动局投诉这家店非法雇佣童工呢?”我小声说。
“你敢投诉我就找人‘做’了你。”他仍然带着甜甜的微笑,优美的嘴唇里,吐出温度很高的词句。
我举手表示投降,接着指了指他额角上的一小块淤青:“至少你可以不要再惹你父亲生气吧?”
“你老爸怎么没教会你少说废话?”他把宣传单塞进我手里,然后大声说:“欢迎下次再次光临。”
我无奈地耸耸肩,缓步走开。
下午的时间花在写案例总结上。有一些资料手头没有,我得骑车去学校图书馆查抄,回家已经很晚了。登上没有过道灯的最后一段狭窄木楼梯,我看到黑暗中似乎有一个阴影盘踞在我门前楼梯头里。我咳嗽了两下,那东西“悉唆”了几声,止住哏咽,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听出那是谁的声音,知道不免一番唇枪舌剑,不过我很累了,腰也隐隐作痛,没工夫和他拌嘴,所以没理睬他,径直上楼开门。我打开灯,把包扔在桌上,回头关门时,看到了灯光下那男孩的样子。他没穿外套,手背抵在鼻子下面,拖鞋里的光脚长着冻疮。他整个人蜷缩在楼梯的扶手下,头发散乱,犹如打架打输了的小野猫。见我注意地看,他伸手用毛衣的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这时我看到他在流鼻血。
我说:“你终于从屋顶上摔下去,把你漂亮的小鼻子摔扁了?还是你又惹你父亲了?”
他瞪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餐巾纸属于奢侈品。因为辞职离开医院很久,原来随处可得的纱布也没了。我拉开抽屉,犹豫片刻,拿出一条手帕递给他。他看着我,没伸手接。我蹲下身,把手帕放在他手背上。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
我站起转身进屋时,他在我背后说:“是这世界本来就这么残酷,还是对一个小孩子来讲特别残酷?”在手帕下,他的声音有点哑。虽然我听清楚了每一个字,却想不出什么好的回答来。最后我没有回头,淡淡地说:“听话点,回家去吧。天晚了。”
整晚我都开着灯,虽然从气窗中透出的灯光不能给他带来温暖,只是希望他不要完全落入黑暗。


2)


做一个法医,听上去是很惊险刺激的工作,但是在大多数时间,面对的都是琐碎的事情。这一点,我早有准备。当初决定做创伤科医生后就发现工作原来远远不如“急诊室故事”之类电视剧那么精彩纷呈,在一日又一日的繁忙和琐碎中,年轻的锐气渐渐退去,到最后纯粹是为完成任务而工作,直到有一天...
突然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我竟然又梦见那次手术,那次我一辈子都不愿意再想起的手术。桌上,<<毒理学>>仍然摊开着,日历上重考的日子用红笔圈着。老天,我这是怎么了?读书太多心情太烦躁了?考前综合症发作了?还是年纪大了,容易怀旧了?再怎么怀旧也轮不上这件事怀到我脑子里来。
我从床上起来,看了看表,苦笑了一阵。原来只是吃过晚饭小睡一会儿,不知不觉中已经8点了。拉开窗帘,月明星稀,云淡风清,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如果没有那个恶梦的话。对面老虎窗里,灯光依然亮着,从我这边可以看到老式五斗橱的镜子里,父亲独坐桌边的背影,和橱脚下一排东倒西歪的“嘉善特加饭”空瓶。窗台上的镜子还在,那男孩却不见人影。
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只无形的小爪,渐渐揪紧我的心。我想嘲弄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非亲非故恶声恶气的青涩少年牵肠挂肚。但想出来的话,不知不觉中都象那男孩嘴里吐出来的一般口气。一目十行不知所云地翻过几页书,我终于无法忍耐下去,搁下书本出门。
骑着自行车,下意识地首先就到了不远处某路汽车终点站背后的街心花园。据说这是著名的少年交易场。这是我最想确定他不在这里的地方。可是我一眼就看到了靠着水泥花架坐在花坛边上孤独而醒目的橙色身影,心又一次揪紧。突然又一阵安慰。毕竟,他还在那里,而我大概是最早找到他的人。我停了车,慢慢踱向他。
我笑眯眯地问:“怎么啦?屋顶上还不够凉快?上这儿来凉快啦?”
男孩歪过脑袋看着我,紫色头巾松动了一下,我看到他留得半长的头发被剪得狗啃一般参差不齐。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他嘟哝着,用右手扳过左臂,让左肩膀在水泥柱上靠得舒服一点,然后伸出右手拉正头巾。
我皱了皱眉,看来他给打惨了,左肩好象脱臼了。我靠近他问:“胳膊怎么了?”
我的手还没有碰到他的衣袖,他就陡地往后一缩:“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动手动脚好不好?”说着,他抬了抬左手腕,动了动左手指:“我又没什么。”
我又好气又好笑:“那你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回家去?否则给你父亲看到又要生气。你怎么就学不乖呢?”
“要你管?我爱呆哪里,碍你什么事?”
这时,一个穿大衣的中年男人好象散步一般慢慢走过我们身边,细细地打量了男孩几眼,目光转向我。我盯住他的眼睛咳嗽一声,他知趣地走开了。夜深了,危险渐渐降临。我得赶快想个办法把他从这里带走。
我也坐到花坛上,故意凑近他,低声说:“城隍庙开着,儿童公园也还没关,你怎么不去,偏偏到这里来?这里有什么好的?”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他反问道,“你既然来了,就应该知道这里干什么。走开,别妨碍我工作。”
我的心再次揪紧。随即说:“你既然来了,就应该知道我来干什么。你不是要‘工作’吗?”
他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瞪了我半天,突然说:“你...出得起吗?”
我故意再次仔细地上下打量他。他紧紧地往水泥柱上靠,右手抓紧了左衣袖。我说:“恩,至少我还有兴趣。不过要看你有多少经验。”
男孩扬起头,不服气地说:“我当然有...”突然意识到好象这样说不太利于讨价还价,马上改口“...有人追,不过这可是第一次。”
“那你要多少钱?”
他抿着嘴想了几秒钟,脱口而出:“200块。还有...晚饭。”
感谢上帝,他应该真的没什么“经验”。我忍住笑,说:“好呀。我保证两样都有。跟我走吧。”看到他将信将疑的样子,我故意拿出钱包,露出里面几张大钞(刚领的津贴)。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那,成交。”


我用自行车载他回家。我们轻手轻脚地上楼,避过所有邻居的耳目。一进门,他快步走到窗边,用右手拉上窗帘。我关上门,说:“把衣服脱了,头朝里,躺床上去。”他受伤的手固然不太灵便,但他显然在故意拖延时间,十分专注地看我找出多余的毛巾,用剪刀开,然后用针粗粗地缝起,变成宽宽的长条。我回头说:“怎么?怕了?不想做了?现在还可以走。待会儿我开始了就不许你走了。”“谁...谁怕你。”他嘴上还硬,声音却有点发抖,抓着被子遮住赤裸的胸口,坐在床沿。
我走近床边,看到他只脱了衣服,连腰带都没解。我说:“准备工作不太充分,不过这样也还行。来,左边靠床沿,躺下去吧。待会儿不许叫,你父亲就在对面,听得见的。”他苍白着脸,微微点头。我把毛巾条放在床头柜上,隔着被子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歪过身子,用右胳膊肘撑住,接着小心地放平身体,仰面躺下。
一直到现在为止,我只见过他轻蔑、挑衅的眼神。然而当我抬脚踩住他左边的腋窝时,他终于露出恐惧的表情:“啊呀,不要...不要呀...”不顾他的哀求,我伸手抓紧他的左手腕和左胳膊肘,快速地下拉、内旋、上推,只听“咔嚓”一声,他弓起身体,把尖叫生生地卡在喉咙里。
“好啦,别动,”我扶他坐起来,把他恢复原状的胳膊贴紧身体,手肘靠肋骨,手搭在右肩,然后用毛巾条一圈圈缠起来,接头处用用别针别好,再套上他的衣服。
“瞧你,还是害怕了吧?”我说。
他颤声说:“你...你这是干什么呀。”
“不知道了吧?小子,给我听好了,这叫‘希波克拉底手法’,没听说过?人家可是西方医学的始祖,你竟然没听说过?”
他眨着泪汪汪的大眼睛,一幅无辜而好奇的样子看着我。我叹了一口气:“绷带绑1周,然后才可以开始活动,不过不能太剧烈。如果最近再脱臼,以后会变成老伤,到时候穿衣服都会脱臼,那你就惨了。这阵子你就老实点吧。”说完去拿热水瓶和碗筷。
“你是医生?”
“以前是。”
“现在为什么不是了呢?”
一阵刺痛钻出我的心。我淡淡地还给他一句:“小孩子家,管你什么事?”
“那现在是什么呢?”他好象来了兴趣,追问不放。
我打算吓唬他一下:“现在是法医,专门解剖死人的。”
“啊!好酷呀!”他脸上露出崇拜的样子,抓住我说,“我跟你学吧!”
“喂!”我哭笑不得,推开他的手,“你以为想学就能学吗?还是乖乖回去上你的初中吧。”
“你一定要教我!”他说,“你还欠我200块钱和一顿晚饭。”
我强忍住笑,指了指泡着的方便面说:“小子,晚饭在这里。”然后掰着手指头开始给他算:“创伤科急诊挂号费12元5角,肩关节脱位手法复位手术费300元,敷料和绷带...比较粗糙,打个折算你40块,一共352.5元,你还欠我152块5角。什么时候还我?”
男孩扁了扁嘴,突然说:“我也没钱还你,所以,给你做徒弟打工吧?”
“小混蛋!”我拍了他的头一把,“吃过饭就回家去吧,别在外面闲逛了,碰上我这种好心的算你运气,如果真的被别人带回去怎么办?”
“你这人算好心吗?”他看着我的眼睛,“让我再回去挨打?”
我苦笑道:“你就不能别惹你父亲吗?”
“我哪儿惹他了?他干嘛非要剪掉我的头发?把我弄成这么个丑怪样子。身上没带一分钱,没有一家店肯赊帐给我剪头发。”
“为了剪头发的钱你就...”我很想重重地在他头上拍一把,最后却只是轻轻拂过,“算了,先吃饭吧。别的事以后再说。只是,不许再干傻事了。”
我把剩下的两包方便面泡在一起,然后下楼到公用的厨房间烧上一壶热水。等我回到楼上,男孩已经风卷残云般解决掉了全部方便面,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看到我,有点惋惜地说:“好饿啊。没吃饱。还有别的吗?饼干?面包?就是糖果什么的也行啊。”看我一一摇头,他无奈地撅了撅下唇。
“我除了正餐不吃零食。”我说,“要吃回家去吃。”
他抬头瞪着我,但是目光越来越柔软,最终变得晶莹,好象满含着脆弱的水晶。我的心,慢慢也犹豫着柔软下来:“好吧,你可以暂时呆在这里。”
男孩喜孜孜地拿着我的牙刷和毛巾下楼去。我整理了一下书桌,铺上几本书给他当枕头。他上楼来,看到这个场面立刻拉长了脸:“啊!让我睡桌上啊!晚上很冷的哟!”我丢给他一件厚运动衫,转念一想,又加上我身上穿的棉风衣,说:“这个给你盖。没看到我这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吗?是不是想睡地板呢?”他叹了一口气:“唉!桌子就桌子吧。”
我是个贪睡的人,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以前我养过一只黑猫。它总是在寒冷的冬夜,跳上床,用柔软的胡须搔我的脸,要求分享一点温暖。即使几次三番伸手把它赶走,它又会哀哀戚戚地凑上来。我一时心软,把脚下的被子松开一点,它愉快地钻进来,在我脚边盘起身体,舒服地睡下,满意地摇动毛绒绒的尾巴,扫过我的腿。然后安静下来,沉沉睡去。半夜我翻身的时候感觉胸口顶到了什么东西。伸手摸去,是那男孩光滑的腿。我的第一个念头是踹他出去。第二个念头是太累了,而且,很暖和的。所以...睡吧。我没再多想就屈从了第二个念头。

3)


...白色的房间,无影灯,穿消毒服的暗蓝色的人影。我浑身无力,是不是又渡过了一个不眠的值班夜,正要开始下一台急诊手术?用来消毒的新洁尔灭酊,为什么这么血红?我无意识地涂擦着空空的手术床,突然感到背后发冷。无纺布帽子和口罩中间,韦医生利剑一样的目光射来。目力所及,血红的手术床燃烧起来。他深深地叹息:“朱夜,你的手...”低头看去,手上粘乎乎的褐色液体,是血?还是污泥?不,软软的,那是融化的巧克力。不对,为什么巧克力散发令人恶心的血腥气,是的,是血,就是血。我双手沾满了污血...
猛地从恶梦中惊醒,我的心狂跳着。冬日的晨曦无力穿透薄薄的窗帘,只是给坐在桌前的人打上一层光晕的轮廓。我坐了一会儿,让寒冷的空气包裹我,直到足够清醒。然后慢慢穿上衣服,套上拖鞋,走到桌边,打算给正在苦读的男孩一点鼓励。他听到我走近的声音,慌忙掩上书本。看到书的封面,我劈手夺过,撩起书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臭小子,什么书不好看,来看这个?”
“什么嘛!你不是也在这本<<解剖学>>上又写又划的。”
我决心守住阵地:“我是学习,你都在看什么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什么?”他怒气冲冲地盯着我,“你又没看见!”
转念一想,我决定换用另一种办法。我摊开书,翻到“前胸壁、腋窝、乳房局部解剖”一章,丢在他面前:“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干嘛人家一接近,你就鬼鬼祟祟地呢?喏,你不是想看吗?好好看吧。有什么不懂的,可以一起讨论。可惜这里不是解剖教研室,没有尸体和标本。”
“你想到哪儿去啦!”他象是受了莫大的委屈,重重地把书本合上,“不看了,不看了。你这种人,就叫做...叫做以什么什么人之心度什么什么人之腹...”
我不由得好笑:“看来你需要学习的不仅仅是解剖学,还是先回中学把语文学好再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吧。”
“哼,还说我,”他撇了一下嘴角,“你这懒觉虫,只配吃冷馒头。”他把装在塑料袋里的白乎乎的圆形物体丢向我。馒头并不象他说的那样冷。拿在手里,还带着他的体温。端详着这个普通的花8角钱就能在任何一个早点摊上买到的肉馒头,曾经熟悉却沉睡记忆底层许久的场景渐渐在心头泛起。
“喂!怎么啦?”男孩问,“不要告诉我你是穆斯林不吃猪肉。嗨!喂!你在想什么呀?”
“我在想...很久以前,还在大学里的时候,别人告诉过我,要追女孩子,第一步就是要天天替她泡开水、买早饭。”
“哦?有用吗?”
“最多也只是开始时有用。”我扔下馒头,转过身。
“你真的不吃吗?那可是我那你的钱包里的前买的哦!”他追上来,把肉馒头塞回我手里。
“我只是要先去刷牙、刮胡子、洗脸。”我再一次放下这份早点。
“喂,我这个小人碰过你的钱包了,你不检查一下吗?”
我站在门边,看到他挥动我的钱包,淡淡一笑,自顾下楼。一时涌上的太多的记忆让我晨起就疲累不堪,没心思再和他搅和。看到塞回我手心的肉馒头,我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场景,就是颖。很快我就摸索出她喜欢的早餐是豆奶和茶叶蛋而不是馒头。同时,我也很快就熟悉了她在自修教室放需要灌满的空热水瓶的地方。我摇摇头,把脸埋进冷水,驱散无聊的回忆。
想这个有什么用呢?
上午我们各自看书。因为怕被他父亲发现,整个上午我们都拉起了窗帘。我继续和古怪的毒物和更加古怪的检验方法鏖战,而男孩坐在床上读不知道什么东西。我无所谓了。他要读就让他读吧。
下午我用自行车载他去学校,无视他的抗议和挣扎,在工会理发室花4块钱给他剃了一个平头。他一出理发室的门就死死地捂着紫色的头巾,好象修女在维护自己的贞操。我领他到浴室门口,随着等待的队伍慢慢向里走。轮到我们时,校工盯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收下我递上的浴票,下巴一扬指向女浴室。
“这是我弟弟。”我赔笑道。校工仍然狐疑地望着那男孩。我狠下心,一把扯掉男孩的头巾,丢进门口的垃圾桶,嘴里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再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就是不听话...”趁他没有反应过来,一手把浴票塞进校工手里,拉起他就冲进浴室。
“你这...”更衣室里,他吐出一连串“精彩”的形容词后,我慢悠悠地边脱衣服边说:“你把时间花在生气上,和我无关,只要待会儿热水供应时间结束前你刚好能冲完身上的肥皂泡就行。”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抢在我前面脱光衣服,进了里面的洗澡间。
然而,我洗完后,他还没有出来。我穿上衣服等了一会儿,看到身边人越来越少,感到里间传出的热气也越来越少。怕他因为胳膊不好使,动作太慢不得不冲冷水,我伸头进去喊:“喂,小子,好了没有?”
“好了啦!好了啦!急什么嘛!”
雾气中,我看到他站在水龙头地下,捋着湿湿的头发,对着不知哪个人搁下后忘在那里的镜子左照右照,然后再是脸颊、下巴、脖颈...突然热水毫无预兆地中断了。冷水激得他一跳:“啊呀!好冷啊!”
“快点吧!”我说,“你随便怎么照,胡子和喉结都不会因此早一点长出来。再不快点,感冒倒是要来了。”
我们走出浴室后,他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垃圾桶。如我所料,垃圾刚刚清运过,他的头巾终于“来自尘土,归于尘土”了。
在学校食堂吃过晚饭,回到家,男孩的心情仍然非常沮丧,穿着我的白色薄绒衫,不停地梳着短得可怜的小平头,照着镜子。
“你真过分!”他怨道,“把我弄得那么难看!瞧瞧我留了大半年的头发,被你弄成什么样子!”
我从背后欣赏着镜中的他因为配了短发而显得俏皮活泼的脸庞,含笑不语。
“帮帮我吧!”最后他泄气了,“至少给我什么让我把这难看的头遮起来吧。一下子头发都没了,我要感冒的呢。”
我心里一动,翻开装衣服的手提箱翻找了一阵,从最最底下找出一样东西来:“怕感冒吗?戴上这个好了。”那是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式样很时髦,有一条翻边,针脚虽没有机器织的精细,却也柔和密缝。那是颖心情好的时候,亲手织了送给我的。在她心情好的时候,就象晒过的毛线一样温柔。但是,多数时间里她心情都不太好。
男孩戴上帽子,又摇头晃脑地照了一阵镜子,那副样子让我想起刚开始长尾羽的雄孔雀。在屋里也戴着毛线帽子有点奇怪,但他似乎还算很满意。
“这个颜色太暗了一点,”最后他说,“有没有颜色显眼一点的呢?”
“怎么可能有,”我说,“我可没有街上小混混的制服之类的东西。”
“让我看看嘛。”他自己开始用一只手翻我的衣箱,“啊,你对衣服的品味真是老土啊...咦,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深红的心形硬纸盒,中间一部分有块透明纸,露出里面嵌在同样深红色纸底板上的粉红色小球。打开盒子,空中飘散出一股浓郁的香甜。那是我熟悉却也是尽力要忘却的东西。看到它,心中一阵绞紧,香甜的气味到了喉咙中,变成咽不下的苦涩。
“好高级的巧克力啊!”他叹道,“你还说你没有吃的东西呢。害得我昨天饿了大半晚上。恩...今天也没完全吃饱呢。”他水汪汪的大眼睛充满了渴望地盯着我,没出口的声音分明在说:“让我吃一块好吗?”
也许他那旺盛的年轻生命才能冲淡积郁的苦涩,也许我太怀旧太执著于不可挽回的过去的做法应该有所改变,也许只是不想让他可怜兮兮地挨饿,我竟然轻松地说:“那你就吃吧。”
“真的?我吃了,你别后悔。”他打开盒子,剥了一粒放进嘴里,“真的很好吃啊...盒子也很高级啊。你要吃吗?”
我连忙说:“我不吃巧克力,你自己吃好了。”
他没有客气,径直把剥好的另一粒塞进嘴里,巧克力在他的脸颊上鼓起一个可爱的圆球,他含混地说:“不过这东西不象是你的呢,你看上去不象是会买这种花哨高档东西的人。”他凑近我,带着香甜的气息说:“该不是女孩子送给你的吧?”话音未落,他自己先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这种老土也有女孩子送巧克力,哈哈哈...”
我淡淡地说:“这是我买了送人的,不是人家送给我的。”
“那为什么现在还在你这里呢?看出厂日期好象一年多了,再不吃就要过期了。”
“因为...”尽管我不想承认,胃里沉重的感觉和嘴里的苦味让我有呕吐的欲望,我一直以为已经可以自如地控制自己了呢,“没人可送了。”
那是1年多以前的事。因为种种无从捉摸的小事,我和颖之间渐渐有了无数细小的裂痕。作为挽回的最后努力,我花了半个月工资给她买了这盒巧克力。当我递到她手里时,她低头无语,也没伸手接。当时我就有非常不好的预感。正在那时,一辆SANTANA 2000停了下来,走下一个捧着一束玫瑰花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霎时,我什么都明白了,默默地收回了心形的盒子。从此,它和帽子一起成为永久的纪念物沉睡箱底。从此,我再也不能吃任何带巧克力味道的东西,否则就会作呕。从此,我从快手快脚精干利索的急诊创伤科住院医师变成眼神空洞磨磨蹭蹭的废物。那天手术前,病人上了腰麻,我刚刚消毒好病人的腿、铺好手术巾,护士给主刀的韦医生递上装好的刀片。刀片刚刚划开皮肤,韦医生就停下手,踹了我一脚。开始我没反应过来。突然一阵冷汗瀑布般从我背后流下:我居然消毒错了腿!!无言地,我尽快重新消毒铺巾。尽管手术本身非常成功,但是细心的病人和家属抓住我的把柄穷追猛打,登门道歉、高额赔款都不能消解他们心头的怨气,一定要把我这种草菅人命的败类从医疗队伍中清除出去。当然,最后他们成功了。
“喂!你发什么呆呢?”男孩问。他手边的巧克力包装纸已经成了小堆。
“没什么。”我说,“你爱吃就吃吧,吃光它好了。”


如果不是居住的空间太有限,这男孩倒是非常好的室友。这一点我不承认也不行。虽然他总是装模作样地睡在桌子上,一旦我睡着,就钻进我的被子和我挤在一起,但他总是比我早醒,起床买好早饭。当我复习功课时,他安静地坐在床上看我的教科书,从<<解剖学>>、<<刑事侦查学>>到<<法医病理学>>,一幅用功好学生的样子。他竟然还是个不错的厨师,翻出房东的煤球炉,只用一只手,靠这样原始的设备在走廊里烧出美味的汤和面条。
然而,我的窗帘总得拉下,隔断着对面老虎窗一切的联系。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男孩把饭菜摆上桌子,招呼道:“吃饭啦,朱大医生。”
我合上书,抬头笑道:“谢谢,不过,为什么这么怪里怪气地称呼我?”
“我不想再吊着这个绷带啦。什么时候可以拆了呢?今天晚上行吗?”
“为什么?还差2、3天就到时间了,为什么要提前拆呢?”
“我不想戴着这个过年啊。”
我突然意识到,马上就是大年夜了。我叹道:“是呀,要过年了。你也该回家了。”
“我没有家。”他粗暴地回答。
我劝道:“你父亲肯定在想你了。你不去看看他吗?其实...你是个不错的孩子,他可能只是看不惯你太...太前卫的打扮。道个歉,叫声爸爸,他会原谅你的。”
“哼,他才不想看到我呢。除了打就是骂,每次回来他就会做这两件事,哦,现在不上船了,再加一件:喝酒。我才不要和那头酒气熏天的臭猪呆在一起。”
“你总得回家的,否则你就老是在我这里看书吗?这些书你能看懂吗?看了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有用!”他神秘地笑了一笑,转为一张严肃的面孔,压低声音说:“我要杀了他!而且要安排个完美的谋杀,让警察抓不住我!”
“别发傻了!”我喝道,“天下没有完美的谋杀,什么谋杀查不出来?你怎么能做这种没人性的事?”
“人性算什么?他打我的时候就有人性了吗?再说,要是人人都有人性,天下没有杀人放火的事了,你不是要失业了吗?”
我认真地说:“我的职业确实不能保证人人都有人性,但是至少告诉人们如果他们失去了人性则必然逃不过惩罚,无论他们多么精明狡猾。所以,给我放老实一点。”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这就是你不当医生当法医的原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当然,我不能告诉他真正的原因是我打算重新回到学校开始新的生活,而那一年接受临床专业毕业生的非临床专业硕士只有法医毒理学,且背负着那样的过去的我根本没有可能得到任何一个临床专业硕士面试的机会,无论笔试考到多少分。
他终于如愿以偿,提早拆掉了碍手碍脚的绷带。在家家户户沉浸在欢乐祥和的过年气氛中的时候,男孩也沉浸在激动人心的杀人计划中。他不时地引经据典,想出种种复杂的策略法,包括精确的投毒途径、巧妙的煤气开关远程控制器、精心准备的不在场证明、能自动射出并自动收回小刀的装置和各种伪造现场的方法。我就是这些伟大计划的首位听众。我懒洋洋地听着,暗笑着,却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他把这份聪明放在读书上,岂不是成为讨父亲喜爱的可爱孩子的最佳方法之一?当然,我没有说。现在这种时候说了他也听不进去。我只是一一指出他计划中不成熟不可靠的地方,并一再向他指出,天下没有查不出破绽的伪造现场。只有锉掉他的傲气,才是阻止他冲动的最佳方法。这招至少暂时会起效。
新年刚过,考试就要来临,幸好我复习得也差不多了。这天早上我买了菜回来,正在厨房收拾,有人在我背后咳嗽了一声。我转过头,看到了男孩的父亲。他穿着崭新的“万科城市花园”保安制服,一只因为酒精中毒而略微颤抖的手里局促地缩在胸前捏着一顶大盖帽,另一只手藏在帽子里。
“有事吗?”我问。
“听说...你是外科医生?”
“以前是。有什么事?”
“这个...被铁门夹了一下,”他伸出藏在帽子里的左手食指,“你看...这个要去看医生吗?”
指甲下淤血,青紫的淤肿把指甲顶了起来,肯定很痛。我说:“要去的,不把血肿情理掉会发炎,而且会痛很久。”
“那个...弄起来快吗?”他绞拧着帽子,既没有其他话好说,也不走。我猜到了他的心思。我说:“你是不是现在看病不能报销?”他低头不语。“是不是刚找到工作,不好意思请假...”他微微点头。我叹了一口气。我还有一句话没说:“是不是从来不求人?”但是这种话不如不说,否则徒然给人更多伤痛。“我给你弄也可以,”我说,“只要你不嫌脏也不怕痛。”他的头更低了,似乎咕哝了一句“谢谢”之类的话。
我上楼拿了一条手帕和一枚回形针。我拉过他的手,把手帕撕下一条,用自来水沾湿,擦过受伤的手指和指甲,然后点上煤气,把回形针一头拉直,放在煤气的火焰里烧。很快针头就变成暗红色。
“你准备好了吗?没有麻药,很疼的。”我问。他只是轻轻一笑:“你弄吧,医生。”
我抓紧他的手,一咬牙,用力把烧红的回形针针头戳在肿起的指甲盖上。“噗”的一声,指甲被烧了个洞,积郁的污血喷了出来,溅到煤气灶上。他大大地喘了一口气,但在这过程中,我可以肯定他一点也没有缩回手的意思。我一边拿布条挤着伤口,尽力挤出所有瘀血,一边问:“痛不痛?马上就好了。”他摇摇头。这对父子是一样硬的人。这时我想起这块手帕是上次我给男孩擦鼻血用过的。现在又沾上了父亲的血。血脉相通的父子,就非得通过这么拐弯抹角的方法交融吗?挤干净瘀血,用布条包扎的时候,男孩的父亲说:“其实,应该谢你两次,医生。”我低头包扎,假装听不懂他的话。他继续说:“邻居老早就告诉我小三在你这里。给你添麻烦了。等我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
“没什么,”我说,“他帮我做了许多家务。”
“这个小孩...实在是摸不透,到底要怎么样他才肯听话。”他叹道,“我这奔50的人,只有他一个小孩,打在他身上,痛在我心里。打他还是为了他好。他要到什么时候才明白呢?”
“也许,等他自己在外面闯了祸,吃过苦头,就会知道你是真的为了他好吧?”
“那就来不及了。天知道这个小鬼头会闯多大的祸,要吃官司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也帮我说说他吧,医生,你们读过书的人懂的多,说的话他可能会听进去一些。不能再让他野在外面了。”
“他会回家的。”我说。
“哦?”男孩的父亲眼里流露出真切的喜悦,“什么时候呢?”
“这说不准,应该不会很久。”
“这刚过年的,买点什么东西给他吃吃呢?”他露出窘迫之色,“小时候有白斩鸡吃他就很开心。现在他喜欢吃什么,我也弄不清楚。”
“他现在喜欢吃巧克力。”
“是吗?那我倒一直不知道。呃,真是不好意思,我得上班去了,等我...”
我急忙打断他:“不用了,你慢走。小心不要碰水。如果发烧或者流血不止还是得去医院看。”
他走后,我继续收拾买来的菜。偶尔一抬头,发现男孩正盘踞在楼梯拐角。我说:“你都听见了吧?你父亲等你回去呢。”他一言不发,迅速调头跑回楼上。
第二天,我的信箱里给塞进了一块锡纸包的甘草巧克力,最便宜的一种,但味道很浓烈。我当然不会有胃口去吃。男孩也不碰,继续沉浸在超越他年龄的书本中。


4)

考试的日子到了。一大早我骑车出门时,看到街对面的工人在检修配电箱。一个老太太问:“今天要停电啊?”一个工人回答:“很快的,下午3点以前就能搞好。冰箱里的东西不会有事的。”
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对2个监考老师,一天做完两张考卷,顿时觉得周围的阴霾一扫而光。终于可以暂时摆脱牵肠挂肚提心吊胆的日子,过几个月轻松的生活。我在学校旁边的熟食店买了白斩鸡准备和男孩一起吃一顿丰盛的晚饭。回家一推开门,男孩炮弹般扑上来,几乎把我手中的东西撞翻。
“喂!干什么呀!”我话音未落,他已经关上了门,用手封住我的嘴。他的手冰冷,身体颤抖着,语不成句地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死了,他真的死了...电线应该是...我也不知道...我忘记有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拉开他的手,“谁死了?什么电线不电线的?”
“我爸...死了。是我杀了他!”眼泪在他的大眼睛里打着转。
“胡说八道!你怎么会杀死他?他是怎么死的?不要哭,快点说。”
他一反常态,没有反驳我说什么“我又没哭”之类的话,直接回答了我的问题。原来几天前他设计过一个杀人陷阱,把电线接到开关上,他认为可以看上去象无意中触电而死。当时我讥笑他这个装置别人一眼就能看到,根本不会伸手去摸。他不相信,说会做一个试验给我看。昨天晚上他父亲上夜班,他曾经回到自己家在床头灯上布置了一个那样的陷阱,同时试验了另外几种被我讥笑过的陷阱。他记得自己离开以前应该已经把电线拆掉,但白天思前想后一番,倒又犹豫起来。想趁傍晚父亲出去买菜的间隙回家去确认一下。不料一进门就发现父亲扭曲着身体死在床上。他吓得魂飞魂散,连忙拆掉自己的陷阱,然后尽力伪造现场。
我开始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发现他死亡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到4点。”
“那时他怎么样?穿什么衣服?什么鞋?身上冷了没有?有没有变硬?”
“穿...忘记了...哦,不,想起来了,穿毛衣、背心和长裤,棉拖鞋。已经冷掉发硬了。”
“身上有没有伤痕?”
“好象没看见...”
“手指?有没有注意他的手指?如果是触电死的会有电流斑。”
“手指...我没有看。我都不敢看,只想哭。”
我狠狠地瞪着他,他抽泣着,把帽子拿在手里揉着。我接着问:“除了拆掉电线,你还干了什么?”
“我拿电热毯盖在他身上,通了半小时电,让他热一点。”
“混蛋,如果他已经死了,那有什么用?”
“那...可以让人家以为他是下午刚死不久,我就有不在场证明了。上午我和后弄堂的长脚一起打篮球,很多人都看见的。”
“笨蛋!如果他是触电死的,不在场证明有什么用?”
男孩呆了一下,我接着说:“你怎么不动动脑子,长脚平时都在家里打游戏,为什么今天会出来打篮球?”
“因为...他说过...好象是...因为家里停电了,没法...啊?!!”他惊叫了一声,“我怎么没想到...我...脑子在干什么...”
“问你自己吧!”我说,“谁知道你那时都在想什么。”
“那爸爸他不是因为...”
“多半不是的啦!”我恼恨地说,“身体和脸扭曲成那个样子,很象中风。谁让他喝那么多酒呢?他是早上回来的,就算要上床睡觉也不会去开床头灯。更不要说今天上午一直都停电的。还想策划什么‘完美谋杀’,连不是谋杀的你都要搞糟!这下你把事情搞大啦!”
“为...为什么?你不是说、不是说他不是...”
“可是你这样伪造现场一定会给看出来,死亡时间不仅仅是靠尸体温度定的,还要看别的指标,如果别的指标明显和尸体温度不符合,你不是铁定要露馅了吗?即使他是突然中风自然死亡的,如果发现伪造现场肯定会追究,那时你的那些不堪一击的陷阱都会曝光,法医会犹豫到底是自然死亡、谋杀、还是外界人为因素诱发自然死亡。通常犹豫不决的案例都会倾向于谋杀,至少要追究诱发者的责任。你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那么想进监狱吗?里面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一口气说了一堆。远处传来警车的声音,由远而近,似乎停在了弄堂口。屋里的气氛霎时达到接近冰点的温度。男孩的眼泪僵在脸上,落不下来。恐惧充满了他泪汪汪的大眼睛。
“算了,”我说,“呆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通融的办法。等我回来还有话要问你。”
一下楼,我几乎要高喊“感谢上帝”。只来了一个警察和一个法医,而那个法医金医生是我参加研究生考试面试时的秘书,后来也见过几次面。
“啊!是朱夜啊!”他也看见了我,“你怎么在这里?”
“学校宿舍大修,我租了房子住在这里呢。”
“嗨,亏得你在,”他说,“考试应该考掉了吧?腰好了吗?”
“全好了,一点也不疼了。”
“有空吗?搭一把手帮个忙吧。刚过年的,外地同事回去探亲的还没回来,事情又特别多,午饭到现在都没吃,累死了。”
“有空啊!”我说,“出什么事了呢?”
“一个老太报案说发现邻居死在家里。喏,就是这里,”他指指楼上。
我装模作样地随着他的手指看去,故作惊讶地说:“呀!正好是我住的房子旁边。我认识他儿子呢。”
“是吗?有没有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
“可是我今天一天都在考试,刚刚回来呀?”
“那倒也是。走,我们上去,你给我做记录吧。”
我们挤过看热闹的人群上楼时警察已经初步勘查完毕,他踢开几个酒瓶,拍拍金医生的肩膀说:“自找死路的酒鬼!没什么花头。我去询问邻居。你忙吧。这人是谁?”
“哦,那是朱夜,我们的研究生,以后还要打不少交道呢。”
我点头赔笑。警察略点头,从我们身边走过。这是我第一次实地参加验尸。由金医生拍照、检查和口述,我记录。一堆不熟悉的表格不免让我手忙脚乱。不过金医生也觉得象中风,让我大大放下了心。过了一会儿他说:“唉,饿死了。你有没有什么吃的?”
“这里?”我愣了一下,“你能吃下东西?”
“嗨!小伙子。”他笑道,“很快你也会习惯的。算了,我到弄堂口买些东西来吃,你把尸体温度量一下,记录在表格里,记住口温和肛温都要量,我的工具箱里有手套。还有,把尸体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记录一下,按照编号放到物证袋里。如果有什么吃不准的就先放着不要动,我去去就来。别让外人进来。”
很快就剩我独自一人,和一具尸体。我深吸了一口气,定定神。从老虎窗里可以看到男孩在我房间里,拉起窗帘的一角,死死地盯着我。我打开工具箱,戴上手套,找出体温计,开始测温度。然后从背心贴袋和裤袋里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都是些零碎的小东西,钥匙、几枚硬币、指甲钳、保安制服的纱手套...背心怀里的插袋里...还有...
突然,恶心和眩晕的感觉袭来,好象一只大手攥住了我的胃。那是一块便宜的锡纸包着的甘草巧克力,因为电热毯过高的温度已经融化过,现在扭曲凝结成后现代派艺术品的样子。我猛抬头,正对上男孩惊恐的目光。这块巧克力,本来是藏在父亲怀里,等着孩子亲热地叫一声“爸爸”后,疼爱地剥开放进他的小嘴里的。现在却成了死亡本身的见证,象尸体本身一样又硬又冷。
怎么办?
楼下传来金医生嘴里含着食物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呼喝:“来来来,老太太让一下,让我过去。”
我该怎么办?为什么?为什么每到关键时刻就有巧克力冒出来和我过不去?男孩还死死盯着我,几乎忘记了呼吸。眼里饱含绝望的泪水。
怎么办?
木楼梯上传来金医生沉重的脚步声。
拯救我...拯救我们...赐予我力量吧...
我横下一条心,快速脱掉手套,胡乱剥开粘在巧克力上的锡纸,大口地咬下去,不管吃到嘴里的是巧克力还是粘在上面剥不干净的锡纸,一起吞下。接着又是一口。再来一口。
“咦?你在吃什么好吃的?”金医生推开门时,我手上只剩下很小的一片看不出形状的巧克力。
“唔...我也饿了...”我咽下嘴里的东西,“刚想起来原来口袋里还有一块巧克力。你要吃吗?我屋里还有一样的一块,上次一起买的。”
“瞧瞧,我说的吧,”他笑眯眯地说,“适应得挺快的嘛!我说你就是适合做法医的料,我眼光很准,不会看错的。不过甜腻腻的东西吃了要返酸,还是吃块煎饼舒服。怎么,你爱吃巧克力?”
“是啊,很爱吃。”我把最后一片塞进嘴里,微笑着咽下。
“体温计怎么样了?”
“应该快好了吧?我来看看。”
这时,窗外传来“哇”的痛哭声。金医生问:“是那个男孩吗?他儿子?”我看了一眼,说:“是啊。嘿,臭小子,准是又溜到我房间偷看解剖书上的女裸体了。”
“他几岁了?”
“那个...大概13、4岁吧。”
“唉,这个场面太惨了。”他拉上窗帘,“还是不要让他看到比较好。我们早点干完活,好早点休息。”
这边的事才完,金医生又接到拷机要去验伤。他决定带着我当帮手。结果这个晚上就泡在了外面。晚上9点多,尸体检验报告已经出来了,结论是脑溢血,属于自然死亡。我回到家,在楼下看到对面的老虎窗窗帘拉着。从邻居王阿婆那里知道,区青保办的老师已经把男孩带走了。
“啊呀,老作孽的小人,爷娘都死脱了。”她用袖套擦着眼睛,“哭天哭地,哭得来喉咙也哑脱了。”

我暗想:“哭吧,哭出来反而会好受一点。”开始我想到要去青保办福利院看他,但是突然发现我只知道他小名叫“小三”,其他邻居也都只知道他姓季,不知道他的名字。更没有人知道他被带到哪一所福利院去。
我精疲力尽、饥肠辘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四仰八叉地倒在冷冰冰的床上,顺手摸过床头的甘草巧克力,慢慢剥开锡纸,轻轻咬了一口,含在嘴里,细细地品味着这苦涩、浓烈、柔软而又芳香的味道。
“其实,你从来也没有真的想要杀死他,是吧?”我问黑寂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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