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平:“三农”问题研究与我的困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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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含着泪向人们诉说‘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三农’问题已经引起了广泛的关注,这使我感到很欣慰。但是,当前关于‘三农’问题的研究,让我越来越困惑”。 11月26日,李昌平在北京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脸上透着迷惑和不安。“我愿意把我的迷惑和困顿展现给研究者和执行政策、制定政策的同志,即使我说错了,会让别人笑话,我也不会改变为农民‘鼓与呼’的初衷。如果我所反映的问题能够得到解决,就算我被说成没有理论功底的人,又会怎样?” 从9月1日算起,李昌平来到北京将近3个月,从乡党委书记、打工者、减轻农民负担的呼吁者,今天又加入三农问题的研究者队伍中,李昌平应该成熟了许多,提出的问题确实切中要害。 一位接触过李昌平的学者对说,“相对研究者来说,他(李昌平)有他的优势,毕竟长期在第一线工作,显然比我们看问题更直接,他的观点在一定意义上更有说服力,值得注意。” 11月21日李昌平应邀到中国人民大学给做关于“三农问题”的报告。在报告后,本报记者对他进行了专访。 (对话) 农民负担能否减轻 王德先(以下简称王):现在比较保守的估计农民负担是1200亿元,你认为这个数字离实际有没有偏差? 李昌平(以下简称李):我认为远远不只这么多,至少在4000亿元以上。 王:你这个数字的依据在哪里? 李:全国县乡村所欠的债务有6000亿元之多,每年仅支付利息至少800亿元。义务教育仅支付700万老师的年工资就需要800亿元,每年支付书杂费、校舍维修、设备仪器的添置和教育欠债等约500亿元。县乡政府及部门干部有900多万人,村组级“干部”2000万人,每年仅工资就需要2000亿元。仅以上三项,最低年支出需要4100亿元以上。 此外,全国近2000多个县,近30000个科局和50000个乡镇的70万个乡(镇)部门要运转,还有400万个自然村近8亿生活在农村的农民公共品需求,这些每年至少需要开支3000亿元。 在县以下的各项支出中,70-80%是由农民负担的。农民的口袋就是县乡财政。而按现在的农民负担政策,这就是说农民每年实际负担高达4000——5000亿元。 王:党中央三令五申要减轻农民负担,而负担却减不下来的原因就在于此? 李:我国有400多万个自然村,70多万个行政村,约有2000万个村组“干部”,每年需要工资850亿元,农村公共服务和人道性福利照顾开支至少需要500亿元,两项合计1350亿元。按照现行的农民负担政策,我国农民合理负担的总额约800亿元,村级集体企业的收入约500亿元,两项合计约1300亿元。这就是说,农民的负担资金解决农村内部的支出尚有缺口。 温铁军先生说,我国农村经济总量只占国民经济总量的15.9%,却要承担近70%的人口和官员的负担,长期这样下去农民怎么受的了呢? 中国农业经济是什么经济 王:你在演讲中说中国农业经济既不是计划经济,也不是市场经济,那应该如何判断呢? 李:我国的农业经济不是计划经济,对这点的认识是一致的,也符合实际。但有不少人总喜欢把中国农业经济归于市场经济进行研究,喜欢运用一些概念性的东西来解释中国农业经济问题,例如:对农产品价格下跌,农民收入下降,学者开出的方子几乎千篇一律:提高农业技术含量、农产品品质,调整产业结构、品种结构,实施农业产业化战略,发展乡镇企业和小城镇等等。 王:这些方子在你看来没有用处? 李:这些方子这么多年来从来就没有灵验过。因为中国的农业经济不是市场经济。 王:是什么?为什么下这样的判断? 李:首先农民只有生产自主权,并没有不生产的自主权。农民种地亏本或生产的机会成本太高时,作为理性的生产者是会选择不生产或少生产的,而农民没有这个自由选择的权利。中国的农民不生产照样要交税,而且还可能被罚款。这种政府强制特色的农业经济怎么是市场经济。其次,农民有产中的生产自主权,但农民并没有产前和产后经营完全自主权,主要农业生产资料和农产品经营还是政府控制。 王:是不是说在农业中产前和产后经营更有利可图? 李:产前和产后的经营是有利可图的,产中的生产是无利或亏本的。还有,在一些人看来,主要农产品的战略性意义远高于其商品性意义;土地被当作对农民进行社会保障作用的工具,他的社保地位远高于其产业地位;农民的劳动力廉价资源地位高于农民市场主体地位。结合刚才的分析,我认为,如果不能看清中国农业经济的本质,而去解中国农业经济发展的方程式,是不可能得到正确结果的。 产业化可以富民? 王:“公司+农户”被认为是农民致富的好办法,你怎么看? 李:“公司+农户”未必也是农民的富裕之路?其实,“公司+农户”在中国也有几十年了。过去有粮贸公司+农户,棉花公司+农户,油脂公司+农户。粮贸公司,棉花公司,油脂公司都是国有企业,农民生产稻谷、小麦、玉米、棉花、油菜、花生等农产品给这些国营企业经营。这几十年的实践证明,这种“公司+农户”的路子并没有把农民搞富起来,相反越搞越穷了。 王:你说的是计划经济时代的方式,现在地情况是否会有变化?能否举例说明? 李:企业是什么?一定要搞清楚,企业的经营目的是利益最大化。当企业有钱赚时,农户日子会好过;当企业只能微利或亏本时,有可能把风险全部转嫁给农民。 1999年湖北省粮食系统扭亏增盈22亿元,是怎样盈利的呢?国家规定稻谷收购价0.54元/斤,而粮食企业仅以0.4元/斤的价格收购农民粮食。他们给农民下的订单,让农民生产粮食,最后国有企业违约,导致农民每生产1斤粮食亏本0.08元.,农民怎么富得起来呢?明明是政府和国有企业不守信用,我们怎么能仅指责农民和民营企业不讲信用呢?国家和国有企业是如此对待农民,何况民营企业、私营企业? 经济学家们普遍认为,在现阶段我国的绝大多数农业龙头企业不可能获得平均社会利润,这是由农业的弱质性决定的。那我们的经济学家不是自相矛盾吗? 自治权重要还是土地产权重要 王:现在,一些学者提出只要给了农民完整的土地产权,“三农”问题就容易得到解决,甚至认为没有产权就没有人权,主张进行农村土地私有化的呼声很高,你的判断呢? 李:我很纳闷,我在农村工作了10多年,从来没有感受到农民对土地私有化的强烈要求,除了城市郊区土地私有化可能给农民带来明显的收入增长外,我也看不到土地私有化增加农民经济收益和政治权利的现实可能性。相反,我认为在农民还没有取得完全的生产经营自主权和《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的自治权之前,进行土地产权改革,有可能给农民带来的不是财富而是灾难。 王:为什么? 李:首先,现在,农民种田收入很低甚至亏本,农民对土地的感情其实已经淡化,许多农民看到的是土地给他们带来的负担,看不到土地给他们带来多少财富,因而对获取土地完整产权的要求不强烈。其次,1996年以来,农村集体欠下了巨额的债务,并且这些债务的债主大多是乡村干部和地方的狠人,只要国家允许土地私有化,得到土地产权的不是大多数贫困农民,而是债主,农村由此会产生一批大地主,更多的农民会成为无产者。第三、国有企业产权改革中“富了方丈穷了庙”是一个普遍的现象,工人阶级有工会做保障,其权益在产权改革中都得不到有效的保障,何况农民? 机构改革还是体制重建 王:从1982年机构改革算起,已经有四次机构改革了,你的印象是什么? 李:我从1983年初就分配到当时的人民公社工作,经历了1982年、1988年、1994年和1998年四次全国性的县乡机构改革。我的一个总的印象是机构越改越大,人员越改越多,政府及其部门办事效率越改越低了。 1985年,我在周河乡当书记时,乡里才9个干部,仅有财税所(5人)、派出所(2人)两个部门,那时是计划经济,乡里管的事特别多。2000年我在棋盘乡当书记,乡里有干部90多人,有了17个部门,平均每个部门有十多人。可是现在,政府要管且能管好的事实在不多。1985年我23岁,其实什么都不懂,可我却能实实在在为农民做事情,和农民相处很融洽,干部很纯洁,也很团结,精神很振奋,农民对干部很满意。我也感到非常轻松。到了上个世纪90年代中后期,我这个“老书记”管的干部多了,为农民做的事却少了,群众不满意,干部队伍内部也矛盾重重,财政危机、债务危机、社会稳定危机日益严重。我感到自己的能力已无法胜任书记一职。 王:历次县乡机构改革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如意? 李:道理很简单,我们没有找到限制县乡机构膨胀的办法。政府官员的子女要就业,这是政府膨胀的最核心的内在动力,政府膨胀后自然会很自然就利用手中权利搞不正当的东西,其行为的合法性受到社会强势群体的挑战,政府必须吸纳强势群体的代表进入政府,这是政府膨胀的外在动力。这两种力量的相互作用,使得政府在新生——增长——膨胀——推翻的过程中轮回。要想跳出这个轮回,必须建立起一个有自我纠错机制的政府——人民民主政府。建立一个什么样的政府,选一个什么样的人当县长、乡长必须人民说了算。选上是官,下台即民。 王:这涉及到基层政府机构的重建。 李:我以为,现在就是要理直气壮呼唤重构县乡政府体制,没有必要羞羞答答回避这个问题。否则,我们很难找到解决问题的真正办法。(完) 李昌平:“三农”问题研究与我的困惑 来自: 免费论文网www.paper800.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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