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图腾的胡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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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突然成了一个新的图腾，一提到胡适，就像上了弦一样，不把他对自由主义的价值榨干绝不罢休。这种心态，以郭春先对《胡适和他的朋友们》一书的评论为最，郭先生直截了当地说，只因为和胡适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大家就都可以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1]这逻辑之荒谬自不待言，而这心态的根源还在于胡适被贴上的“自由主义”标签，然后由标签而图腾。
将胡适图腾化，郭的文章是个极端；但将胡适标签化，可是大家都在做的事。胡适是个自由主义者，而且是自由主义在中国的代表人物，张三也说，李四也说，说来说去，自然就成了真的，然而在这说来说去中，实在很少看到有什么人向大家论说过胡适的“自由主义”理论到底是什么样的。（对此，请各位不吝赐教。同时，也佩服殷海光和杜钢建，他们才继承了胡适的思想：少谈点主义，多研究问题。）
林毓生先生在断言“持久不变的中国自由主义代表人物是适之先生”之后，也说胡适甚至“对自由主义常识性了解”不足，因而“显得特别尴尬与混淆”。[2] 这样的人仍然可以成为一个“主义”的代表人物，不知道说这话的人有没有“尴尬和混淆”？杜钢建则更有意思，他可以在指责胡适“后期投靠国民党，放弃了自由主义知识人的独立立场”的同时，仍然认为“其思想的自由主义基点并未因之变化”。[3]如果中国的“自由主义”是由这样的人物来代表，这是个什么样的“主义”？从这里可以看出，胡适被图腾化、标签化已经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不管胡适的思想、理论和行为到底是什么，贴上“自由主义”的标贴似乎就不会错。“自由主义”在理论上没什么建树，公共关系手法可谓登峰造极。
胡适曾在杜威门下求学，却从来不见他阐述过任何自由主义的理论，哪怕是向中国知识界转述杜威的理论。然而，胡适的这段求学经历在很多人看来，却天然地注定了胡适就是一个“自由主义”者。（在这里的引号是想区分出那些对自由主义常识“基本不了解”的“自由主义”。）使用这种逻辑的人很多，无法一一列举。胡适并不是一个羞于谈到自己思想的人，即使在《我的信仰》[4]一文中，他提到了很多主义，却没有说他信奉的是自由主义。对于杜威，他认为杜威的哲学思想对他有很大的影响，胡适得意的成就也是在哲学上。自由主义信徒喜欢说的“对学说的深沉信仰”，在胡适那里，几乎就不存在。这样的“代表人物”，不知道他到底代表在什么地方。
殷海光说：“‘胡适思想’是中国自由主义的核心”；他又说“实质说来，整个的西方社会，大致生活在胡适思想中”。[5]但是，在殷海光时代，自由主义处于西方社会主流思潮之外。所以，殷海光是说错了，如果他真的认为西方社会是“生活在胡适思想中”，胡适思想就并非自由主义思想。殷海光认为，胡适思想中有反对教条和注重具体的成分，“少谈点主义，多研究问题”。我认为他是对的。但自由主义似乎并不那么注重具体，而更热衷“主义”，他们认为不论世界是多么的复杂，也不论几百年来世界上的事情又发生了如何的变化，自由主义制度都是永远不变地真理，适合任何时候的任何国家。比如，杨小凯就认为，亚当斯密时代的经济学同样适合一切目前的不发达国家，中国、俄罗斯、缅甸、乌干达，都可以而且应该采取同一的发展政策来缩小和发达国家的经济差距。
殷海光还认为，胡适崇尚渐进的进化论。自由主义也说他们崇尚渐进的进化论，但自由主义的渐进理论仅仅是针对革命而言，他们反对人类上百年来对自由市场制度的反思，这种反思即有激烈的革命，也有逐渐的改良，也就是渐进的进化。这样的进化直接挑战的就是自由主义教条，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自由主义并不讳言自己是反进步论者，所以他们又是保守主义者。胡适不仅不是保守主义者，胡适同时还是革命的鼓吹者，任何人在读了他的《写在孔子诞辰纪念之后》之后， 都不会将他和自由主义对一切革命的诅咒联系在一起；我们也完全看不到任何自由主义者像胡适那样歌颂革命和革命者。
殷海光论胡适的自由主义的最重要一点，就是将胡适的思想说成是“个人本位”的，与他相似的是杜钢建，他在《胡适的人权思想》中也分析了胡适思想中的个人主义。[3] 但正如杜钢建所说：“胡适主张的个人主义是‘对于大我负责任’的个人主义”。它和“自利（self——interested）”的个人主义是完全不同的。胡适的个人主义是李大钊的个人主义相似的个人主义，个人的发展是两个方面的，“一是须使个人有自由意志；二是须使个人担干系负责任”。所以杜钢建说“这种提倡充分发挥小我作用的具有责任精神的个人主义正是胡适说的‘健全的个人主义’，也就是李大钊所说的‘合理的个人主义’”。而“自利”的个人主义是单向的，没有“负责任”的位置，如果一定要有的话，“负责任”也只是自利的手段，“负责任”的效果只是自利的副产品。在胡适的个人主义里，小我只有放在大我中才有意义，小我要在大我身上留下影响才能不朽。
"你要想有益于社会，最好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器，方才可以希望有益于社会。真实的为我，便是最有益的为人。把自己铸造成了自己独立的人格，你自然会不知足，不满意于现状，敢说老实话，敢攻击社会上的腐败情形，做一个'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斯铎曼医生……"这是殷海光的论据，实在难以想象，一个“自利”的人，如何作到“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其实，胡适的这种思想，更接近的是中国的古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主张，人应该有所畏惧，自我裁制，“一出言而不感忘父母，一举足而不敢忘父母”[6]。同时，胡适从来就没有主张过，让大家为自己，然后依靠不同个体之间的利益冲突和张力，来自动造就一个和谐的社会，而这才是自由主义的个人主义的核心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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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胡适曾经不遗余力地呼吁民主、自由，但此自由并非彼自由，谁都知道，自由的定义不下百种，因为胡适曾呼吁过自由，就将他披上自由主义的外衣，至少是不顾历史事实地望文生义；或者就是自由主义的语言霸权。望文生义，就不可避免地出现自相矛盾的“尴尬和混淆”，不仅胡适，远到孟子、近到主张“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陈寅恪都可以成为“自由主义”的代表人物。[7]语言霸权则将北大的自由学术传统也要纳入“自由主义”传统；[7]将数百年来曾经成为过西方主流思想的思想成果全部纳入自由主义麾下；[8]将“自由主义”定义为世界上“数以百计”的国家的制度基础。[9] 如此一来，再有反对“自由主义”者，岂止是仅以自由为敌，简直要与全人类为敌了。
自称信奉自由主义的人应该好好去读一下哈耶克，作为一个认真的学者，他根本不屑于与那些言必及自由的人为伍，他一定要区分清楚，什么才是自由主义！如果硬要将胡适的自由和哈耶克的自由主义扯在一起，不是对胡适的不敬，就是对哈耶克的侮辱。
注 释：
[1] 郭春先：一个人和一群人的历史 http://www.china.org.cn/chinese/RS/642756.htm
[2] 林毓生：平心静气论胡适 2004-05-05 15:03:55 南方网资料
[3] 杜钢建：胡适的人权思想 http://www.jcrb.com/zyw/n6/ca12164.htm
[4] 胡适： 《我的信仰》 《胡适散文》浙江文艺出版社 2001
[5] 殷海光：胡适思想与中国前途 http://www.gongfa.com/hushisixiangyuzhongguoqiantuyinhg.htm
[5] 胡适：《写在孔子诞辰纪念之后》 《胡适散文》浙江文艺出版社 2001
[6] 胡适 《不朽》 《胡适散文》浙江文艺出版社 2001
[7] 朱学勤： 1998﹕自由主义学理的言说 http://intellectual.members.easyspace.com/zhuxq/zhuxq01.htm
[8] 顾肃： 自由主义基本理念 中央编译出版社，2003
[9] :李剑宏： 论自由主义 http:// 剑宏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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