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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让-菲利普 图森:《浴室》


让-菲利普 图森:《浴室》



直角三角形斜边的平方等于其它两条边的平方之和

----- 毕达哥拉斯


巴 黎

1) 当我开始在浴室里消磨下午这段时光时,我并不打算呆在里面;不,我在那里让时间愉快地流逝,躺在浴缸里沉思默想;有时穿着衣服,有时光着身子。爱德蒙松喜欢呆在我的床头边,她觉得我变得更加安详。有时我跟她开玩笑,我们一起哈哈大笑。我边说边做大幅度的手势。我认为最实用的浴缸是两边平行、靠背倾斜、底部笔直的那一种,它可以使人浴者免去使用防滑装置。
2) 爱德蒙松觉得我老是不愿离开浴室真有点枯燥乏味,但这并没有影响她关照我的生活。她每天在一家艺术画廊工作半天,这样她可以兼顾到家务的需要。

3) 我的四周是各种壁橱、毛巾架,还有一只坐浴盆。盥洗盆是白色的,上面是搁板,搁板上放着牙刷和剃刀。我对面的墙壁上到处都是斑痕,而且有裂缝;灰暗的油漆剥落,露出点点小洞。一条裂缝好像一直伸展到地面。我几个小时地观察这条裂缝的尽头,毫无结果地想发现这条裂缝的进展。有时,我又试图获得其它的经验。我在一面小镜子里盯住我自己的脸部,同时盯着我手表上移动的指针。但我的脸上毫无表情,从来就是毫无表情。

4) 一天早晨,我拉下了晾衣绳,将壁橱和搁板上的东西全部搬走。把这些梳妆用具统统塞进一只大的垃圾袋之后,我开始将书橱里的一部份书搬出来,当爱德蒙松回来的时候,我手里拿着一本书,躺在浴缸里,两只脚交叉地搁在水龙头上。爱德蒙松最后只得通知我的父母。

6) 妈妈给我拿来了糕点。她坐在坐浴盆上,两腿之间是一大盒打开的点心,她把这些点心放进一只汤盆里面。我发现她心事重重,来到后一直避开我的目光。她忧心忡忡地抬起头来,想要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她拿起一块奶油小蛋糕咬了一口,对我说,你得去散散心,运动运动。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啦。她用手套擦了擦她的嘴角。我回答说,我觉得散心一事并不需要,我又笑笑说,我最害怕的就是散心消遣。她看到无法与我讨论下去,机械地拿起一块千层糕递给我。

7) 我每星期两次通过收音机收听法国足球赛的比赛实况。转播延续两小时之久。在巴黎的演播室里,节目主持人将各地赛场的特约记者的现场报导编排在一起。我认为足球是最能令人展现想像力的运动,所以从不错过这种节目。我摇荡在热情洋溢的播音员的声音中,边听广播,边将电灯关上,有时双目紧闭。

8) 我父母的一位朋友路过巴黎,来我家做客。他对我说外面正在下雨。我伸出手臂指指盥洗盆,请他去拿毛巾。他宁可拿那块黄色的而不拿那块脏的。他久久地、小心翼翼地擦干了头发。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因为大家沉默着无言以对,他就给我数说关于他业务上的事情,并且解释说,他所碰到的那些困难是无法克服的,因为这是同等级别的人员之间性格上无法相容而造成的。他神经质地揉搓着那块毛巾,并沿着浴缸边大踏步地来回走动。他越说越激动,态度越来越强硬,恶狠狠地大声叫喊。最后他把拉古尔骂作不负责任的人。他说,我尽了一切努力,一切!但没有一个人理解我。

9) 我穿的衣服很简单:本色的粗布裤子,蓝衬衫,单色调的领带。这些衣服紧贴在我身上,以至于我穿着它们能显露出我身上细腻而强壮的肌肉。我躺着,浑身放松,双目闭拢。我想到那位身穿白衣的女人,想到甜品,还想到香草冰淇淋,上面浇一层滚烫的巧克力。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想着这道点心。从科学的观点出发(我并非贪吃的人),我在这种混合物中见到一种完美。一种蒙德里安式的画面。稠腻的巧克力盖在香草冰淇淋之上,体现出热与冷、凝固与流动之间的对比,失去平衡、严密性和准确性。而不管我对鸡肉怀有多大的温情,都不支持这种对比。不。我快要昏昏欲睡的时候,爱德蒙松走进浴室,转身交给我两封信。其中一封是奥地利使馆寄来的。我用一把梳子将信拆开。爱德蒙松从我的背后读信,指着请帖上我的名字,我既不认识奥地利人,也不认识外交官,就说这可能是搞错了。

10) 我坐在浴缸的边沿上,向爱德蒙松解释道,在二十七岁(马上就要二十九岁)的年纪上,整天封闭在浴缸里生活似乎是不大健康的。我低下眼睛,抚摸着浴缸上的搪瓷说,我得冒一种风险,一种破坏我平静的抽象生活的风险,目的是。我没有把话说完。

11) 第二天,我走出了浴室。

12) 卡勃洛温斯基。那你姓什么?我问。维托特。这是一个白头发的男人,身穿灰色衣服,坐在我的厨房里,手里拿一只烟嘴。一位比他年轻的男人站在他背后。卡勃洛温斯基一跃而起,把他的椅子让给我。他以为这房子里就他一个人,他有点尴尬,并请求原谅。为了表明他在我的房子里的合法性,他迫不及待地告诉我,是爱德蒙松要求他来重新油漆厨房。我知道这件事。爱德蒙松工作的那家画廊正在展出波兰画家的作品。因为这些波兰人很穷,爱德蒙松曾对我说过,请他们来油漆厨房可以少付点钱。

13) 我整个白天过得很安静,现在却被两位波兰人搅乱了我闲散中的平静。他们一直呆在厨房里,乖乖地等着油漆,那是爱德蒙松忘记提供给他们的。卡勃洛温斯基不时地来敲敲我的门,并从门缝里将头伸进来问这问那,我对这些问题一概友好地回答说我不知道。几分钟后,我不再听到他们的声音。我坐在床上,背靠枕头看我的书。外面的门发出了声音,我抬起头来。不一会,爱德蒙松出现在眼前,她满面春风,她要和我做爱。

14) 现在。

15) 现在做爱?我沉着地合上我的书,将一只手指留在两页之间以便记住读到的地方。爱德蒙松笑了,双脚并拢地雀跃起来。她解开上衣的扣子。门后面,卡勃洛温斯基声音低沉地说他从早晨起一直等油漆,他讲到一天的时间变得支离破碎被浪费了。爱德蒙松很自然地把门打开,笑嘻嘻地请他们和我们一起共进晚餐。

16) 爱德蒙松尝面条时烫着了自己的嘴唇。卡勃洛温斯基坐在厨房里的一把椅子上,低着头现出一副沉思的样子,嘴里吸吮着他的烟嘴。当他知道爱德蒙松为什么没有买回油漆(药品杂货店已经关门)之后,他就不断地叹惜说今天已是星期一。同时,他想知道我们今天是否还付给他工资。爱德蒙松这时变得含糊其词。她承认今天她不管怎样都不会买油漆,因为她还没有决定选购什么样的颜色,她正在两种颜色之间犹豫不决:一种是浅灰褐色,她怕房间因此而变暗;另一种是白色,她又担心容易弄脏。卡勃洛温斯小声地问她能否在明天之前将此事决定下来。她给他端上面条,他说了声谢谢。除了用扇贝代替帘蛤之外,我们吃的是蛤肉面条。啤酒是温的,倒酒的时候,将杯子侧过来。卡勃洛温斯基吃得很慢。他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将面条卷起来吃。他说关于油漆厨房的事最好尽早开工。他转身用热切的神气问我,建筑物用的甘油漆如何。为了使他提的问题更有依据,他补充说他在我们的杂物储藏室里发现有两罐那种油漆。我不愿意显得游离于他们的对话之外,就回答道,我个人没什么意见。但爱德蒙松却竭力反对。她告诉我们说,那两个罐子,里面是空的,而且属于从前的房客所有。对她来说,这更是不能碰它的又一条理由。

17) 爱德蒙松还没有将、门在客人的身后完全关上,就脱下了自己的裙子和紧身短裤,她扭动着身体,让它们沿着她的大腿滑落下来。卡勃洛温斯基在微开的门缝后面慢吞吞地向我们告辞。他感谢我们请他吃饭。关于油漆的颜色,他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说,他主张用清色调的灰褐色。当爱德蒙松要把门完全关上时,卡勃洛温斯基动作敏捷地将他的伞柄塞进门缝。他笑着要求原谅,并再次为了那顿美味的晚餐向我们表示感谢。一会儿之后,他抽回了他的伞柄,而躺在门背后的爱德蒙松已经脱下了她的小短裤。卡勃洛温斯基的话说得更明确了,他想在答应给他的工资中先预支一部份钱,他要付出租车及旅馆的费用。但爱德蒙松坚持不给。她终于把门锁上,朝我笑笑。她光着下身踮起脚在猫眼里向外张望。她没转过身体就把上衣的扣子解开。为了让她高兴,我也脱掉了裤子。

18) 我们松开相互间的拥抱后,面对面地裸露着身体在前厅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19) 在浴室里,灯已关掉,一支蜡烛照亮了爱德蒙松身上的某些部位。水滴在她身上闪耀着亮光。她躺在浴缸里面,两只手平行地伸开,轻轻地拍打着水面。我静静地看着她。我们相视而笑。

20) 我躺在床上,努力要读完这一章。爱德蒙松头上裹着毛巾,光着身体在房间里转悠,她慢条斯里地走动,双乳高耸,双臂在空中缓缓地摆动,在我的眼前划出无穷尽的园弧。我的手指压在读到的那一页上,我期待着自己继续往下读。她不停地转动,翻阅信件,整理文件。她离开书桌向我走来。她坐在靠背椅上,喻动着嘴唇,在读一本书。然后,她分开交叉的双腿,站起来发表自己的评论。嘘!我不停地示意她安静。她不再坚持,搔搔自己的大腿。她思考着,用一个手指划过书桌的表面,又看看四周,拿起一张纸,再把它撕碎。她站着一动也不动。接着她犹豫地拿起那张大的卡片,走到床上来躺在我的身边。因为我低着头。她把那张卡片放在我正在读的那一页上。我问她要干什么。没什么。她只是想知道是谁寄来了这张请帖。我慢吞吞地,心不在焉地表示同意,却用手指将请帖移开,继续读我的书。隔了一会儿,她打着呵欠,用变了调的声音又一次问我是谁发的请帖。谁?我自己也犹豫起来。这几天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或许,奥地利使馆的秘书处将请帖寄给我,这纯粹是搞错了于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又很难解释,信封上我的地址没有写错。也许,秘书处为了得到我的地址,曾经向我的朋友打听过?有可能。近来,作为一名研究员,我与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有过较多的来往。我是T的助手,他是某个研究会的主持人。我有自己的学生,我也打网球。我认为所有这些都是别人愿意邀请我的理由。但我又感到,这都不是十分充足的可以说明为什么某个大使馆会邀请我去的理由她会怎么想呢?什么也不想,爱德蒙松已经睡着了。

21) 爱德蒙松的一只手臂塞在枕头底下,用哀怨的声音问我几点了,因为有人在按门铃。时间还早,外面的天色未明。窗帘微开,但没有任何光线来打扰房间里宁静的黑暗。黑暗使物体的轮廓变得柔和,它包裹着墙壁、书桌和椅子。门铃重新响起。法西斯!爱德蒙松睡意朦胧地骂道。她合扑着身子,动也不动,双手抓住床单,仿佛已精疲力尽。等到门铃第三次响起时,她对我承认她没有勇气起身去开门。我随和地提议陪她一起去开。我觉得,两个人一起去是一种最佳的妥协方式。爱德蒙松慢条斯理地穿衣服,我坐在床沿上等她。这时门铃响个不停,我心里很恼火。等她穿上衣服,我跟着她走进过道,一面扣上我的睡衣钮扣。卡勃洛温斯基站在门边,因为打了多次门铃而感到不好意思。他的羊皮上衣一直扣到领子,脖子上还围条围巾。他的两脚之间有一只透明塑料小口袋,里面是一堆粘乎乎的东西。他用手指拎起口袋,吻了吻爱德蒙松的手,走了进来。科瓦斯卡金斯基?让一玛丽还没有来?他看看四周问道。他不久就会到的,他又说,他一向很守时。这时,他发现塑料口袋在向外滴水,弄湿了地毯和他的鞋子,不由得用目光表示了歉意。然后他把湿淋淋的口袋小心地递给爱德蒙松,说,章鱼,算是一点礼物。是的,是的,一点礼物,他坚持道。然后他坐在厨房里昨天他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告诉我们说,他昨晚先在一家咖啡馆的后厅里下棋,后来结识了邻桌的一位年轻朋友。酒店关门之后,这个人把他拉到菜市场,在那里他们买了一大筐章鱼,然后大清早,在废兵院地铁车站里每人分了一半。我看着卡勃洛温斯基,心里想着其它的事。爱德蒙松也不在听他说话。她打开水笼头往开水壶里灌水。卡勃洛温斯基呆在厨房里,舒舒服服地坐着,两腿分开,继续使劲地搓着两只手。他说,昨夜他在冷冰冰的菜市场大棚子底下着了凉,他的周围褂着片状的半条半条牛肉,他给我们描绘了那里的景象:他面带微笑,谈到生的肉、血、苍蝇、脑子、肠子、下水,堆放在筐子里的牲口的各种部位。他打着手势,回忆那种散发出恶臭的场面,最后他打起喷嚏来了。上帝保佑你。正背着他煮咖啡的爱德蒙松恭恭敬敬地说道。她抬起胳膊,往过滤器里冲咖啡。我提出来要帮她一把,好让她出去买羊角面包。(还有油漆,卡勃洛温斯基加上一句)。


22) 爱德蒙松出门之后,卡勃洛温斯基说他想刷刷牙,洗洗脸,梳理一番。我表示同意。我表现得十分友好,笑嘻嘻地对他说,浴室我要用,但水槽可以归他使用。那里面正躺着那些枪乌贼,可以拿出采放在一边。随你怎么用都行,我说。我为他找来了毛巾和肥皂。然后,我就把自己关进了浴室。

23) 我站在镜子前,仔细地端详自己的脸。我摘下手表,放在我面前的盥洗盆的搁板上。秒针在手表的表面上转圈。我站立不动。秒针每转一圈,就过去一分钟,让人感到缓慢而愉快。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脸,用肥皂刷沾满肥皂,我将肥皂沫均匀地涂在双颊和脖子上,慢慢地移动剃刀,将一块块长方形的泡沫剃去,镜子里重新露出紧绷绷略带红色的皮肤。刮完脸,我重新将手表戴到手腕上。

24) 厨房的桌子上,在那熟悉的面包口袋边上,放着三罐油漆。卡勃洛温斯基用刮刀打开其中的一罐。他觉得用桔黄色重新油漆厨房是一种超现代化的色调。但爱德蒙松表示怀疑。她解释道,这不叫桔黄色,这是一种较鲜艳的褐色。她把油漆罐放在角落里,端上了咖啡。我坐下来。当我往杯子里斟咖啡时,坐在我对面的卡勃洛温斯基想用刮刀打开果酱罐头。我们默默地吃着。爱德蒙松翻阅着一本杂志,她对拉斐尔的画展不延长有点吃惊。卡勃洛温斯基曾经在伦敦参观过拉斐尔的作品展览会。他觉得拉斐尔的画不赖。他对我们谈到他的欣赏口味,他承认他很推崇凡高,.他也崇拜哈登和波洛克。爱德蒙松一只手衬在下巴底下以接住面包屑,匆匆忙忙地吃完了羊角面包。她必须走了,画廊十点钟开门。卡勃洛温斯基一面为自己重新斟上咖啡,一面请爱德蒙松向画廊的馆长转达他的问候。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曾经选中他的作品去画廊参展。他想了一想,喝了口咖啡,又对爱德蒙松说,她可以告诉这位好人,他随时准备会见买他画的顾客。爱德蒙松戴上帽子,系上大衣的腰带。她走到水槽前面时说,如果我们中午想吃章鱼的话,必须开膛剥皮才行。卡勃洛温斯基马上表示赞同。他顿时笑逐颜开,高兴极了。他身体向后仰去,满意地擦了擦嘴巴。他对已经站在门厅过道里的爱德蒙松大声说,不要忘记打电话给画室,了解一下石印画是否已经印制完毕。

25) 卡勃洛温斯基弯着上身,白衬衫塞在灰色背带底下,正试图将刀尖刺进章鱼触手滑溜溜的皮肉里去,那章鱼躺在木砧板上。他的对面,科瓦斯卡金斯基?让-玛丽(爱德蒙松走后不久,他就衣冠楚楚地来到这里),正用他那双纤弱的手抓住章鱼不让它动。他摘下手表,有点犹豫不决地参与了这项活动。他在裤子外面系上了厨房里的抹布,身子挺得笔直,脖子僵硬,嘴巴咬紧。他不住地用一种断断续续的口气说,要对准章鱼的身首结合部,这样刀锋更容易进入。卡勃洛温斯基弯着腰,头发垂落到眼前,根本不听使唤。他做着怪脸,双手痉挛,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尖插进章鱼的内脏里去。我交叉着双腿,坐在厨房那一头,抽着烟。我凝视着从过滤嘴里飘出的缕缕青烟,考虑是否要去参加奥地利使馆的招待会。我从中能期待些什么呢?下周三那次晚会的全过程对我来说似乎是不可避免的。我将会穿上深色外套,系上黑色领带。在人口处我会拿出请帖。在枝型水晶灯底下,到处是裸露的肩膀,珠宝首饰以及晚礼服的缎子翻领。我慢吞吞地从这个厅走到那个厅,目光微微倾斜。我不说也不笑,我笔直向前走,靠近窗口。我用一个手指撩起窗帘,看了看外面的马路。夜晚一片漆黑。在下雨吗?我放下窗帘,走到自助餐台前。在一组客人的背后,我站着不动。一位大使将会如此说:我国的情况非常健康。自从我国政府定期召开的会议开幕以来,已经作出了这样的结论,而这种结论又是建立在不带讨好意味的总结基础之上。这样一种结论之所以富有意义是因为它是在一种非常强制性的国际环境中产生的。我将会听他讲。他的讲话充满自信,令人肃然起敬。他解释道,在这种令人鼓舞的背景之下,议事日程中的不同议题得以逐一研究:会议的进展表明,由于富有成果的相互磋商,大量的事实得以澄清,使每一个有关的问题得到解决。从此之后,在会上表达的各种要求有了质的变化,这些新的要求名目繁多:目标中的现实主义,各种能力的结合,管理中的严格。严格。这个词使我发笑;我竭力不让自己笑出来,我半转身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进客厅。我将会离开,当然不会忘记在前厅取回自己的围巾。回到家里,我会对爱德蒙松说,那些外交官们纷纷围在我的身边想听我谈谈裁军问题,而女人们统统挤到我的那一小组的边上来,我手中拿着酒杯,向大家发表演说。严肃、审慎而又博学的艾根恰夫顿先生,也就是奥地利大使本人,却向我承认,我的推理严密细致,我的逻辑无懈可击,他为之而深感敬佩,最后他还诚恳地说,他对我的美貌十分倾倒。这时候,爱德蒙松抬起眼睛,她的颧骨突起:她笑了。后来呢?我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水龙头前将我的烟蒂捏灭。我顺便瞥了一眼那条章鱼。它的上半身已经剥掉了皮,变得十分光滑。卡勃洛温斯基终于将灰色的皮剥了一部份下来。但不管他怎么努力,还是不能把最大的那只触手的皮剥下来。他用刀刃在吸盘的部位轻轻敲了几下,然后割开切口想把皮剥下来。他的感冒增加了他的难度:刚才一个强烈的喷嚏使他停下来,不得不擦干手指去干别的事。

26) 我听到电话铃声之后,几乎是奔跑着快步穿过走廊去接电话。这是一个打错的电话,对方找的是这里以前的房客。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珠罗纱窗帘照亮了整个房间。我把话筒搁在我的老式电话的平衡架上,绕着书桌沉思地转了一圈,在窗前立定。外面正下着雨。马路湿漉漉的,人行道显得阴沉沉的。车辆都停靠着,停下来的车子上盖满了雨水。行人急匆匆地穿过马路,我对面的那幢现代化的大楼是邮电局,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我面前的玻璃窗上盖上了一层水汽。透过这层薄薄的雾气,我观察过往的行人,他们进去投寄邮件。在雨幕下,他们好像都是密探:他们在信箱前立定,从大衣里掏出信封,因为怕被雨水淋湿,他们将信迅速地塞进那条缝口,然后竖起衣领来躲避雨水。我把脸靠近窗口,双眼贴在玻璃上。我突然感觉到这些人好像都处在一个大的玻璃鱼缸里。也许他们害怕了?玻璃鱼缸慢慢地充满了。

27) 我坐在床上,双手抱着头(我老是做出这类极端的姿势),心想人们并不是怕下雨。刚从理发店里出来的人才怕被雨淋着,然而没有一个人担心雨会一直下个不停,连续不断的雨流使一切消失--毁灭一切。我站在窗前,我眼前呈现出来的各种景象,雨蒙蒙的天气、来来去去的人群和车辆,使我担忧和困惑,突然之间害怕这坏天气,而时间的流逝又一次使我感到恐惧。

28) 铺着白色漆布的桌子,厨房的家具,各种抽屉和吊柜、窗和窗台、我对面的水槽、一大堆碗碟,还有那只炉灶,我完全认不出来。地板的颜色好像变深了,有的地方地漆布脱了胶,靠墙放着两把扫帚。我注视着厨房里的一切,无法决定是否要跨进去。我站在厨房的门口,感到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些人是谁?他们在
我家里干什么?

29) 那两个波兰人压根儿不在乎我是否在场,他们只管自己交谈,他们的神态专注而平和。卡勃洛温斯基的目光转向躺在木砧板上的那堆不成形的软体动物,不时地用刀尖在这里或那里切除突出的部位。那条章鱼的皮全部剥了下来,只剩下触手和末端还留着一些卷起的灰色的皮,像袜套一样。这些切下来的触手离开木砧板弯弯曲曲地向四面八方游动,它们沿着水槽的底部,越过障碍,相互交缠重叠在一起。最长的那些触手悬褂在空中。卡勃洛温斯基放下刀子,转身对我说,他开始掌握诀窍了。他的意思是说,尽管水槽里还有五条章鱼相互交缠在一起,但他只需要一刻钟时间就可以全部把它们剥完。再好不过,再好不过,我心里嘀咕着,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香烟。我把烟忘在我的房间里了。

30) 大使将会说,争论已经展开,建议已经提出,结论已经得到,方案也已经通过。制订这些计划时已经考虑到上下文之间的协调一致,其目的是用经过充分研究确立的精确定义,对上次会议提出的措施加强实施的力度。此外,这些措施本身的目的还在于使与会者更有力地协调他们的研究行动,更好地掌握这些计划,并能使他们提高能力和效率。由于与会者们的共同愿望,他们已经同意在责任感、忠诚感以及凝聚力等方面加强合作,共同努力。另外,他们还期待着--这句话出于大会主席之口--更多样化的合作方式,目的是完成已经明确的主要目标。你有没有生菜盆?卡勃洛温斯基问道。对不起?生菜盆,他一面做了个模仿生菜盆的手势,一面重复道。

31) 卡勃洛温斯基微微弯腰,将砧板侧转,爱怜地将切成小圆块的章鱼肉倒进盘子里去。这只次等塑胶做成的绿色高脚盘子,是他打开所有的壁橱,把里面的锅碗盆碟翻遍之后,才在碗橱里找到的。科瓦斯卡金斯基?让一玛丽也帮着一起找,但他的信心不够足,最后只是用目光仔细地在厨房里搜索。那条章鱼已全部切开,鱼身切成长条块,触手切成圆块,变成活动着的一堆肉。然后卡勃洛温斯基用刀将它们统统划进盘子里。这一动作完成之后,他从水槽里又抓起一条章鱼,灵巧地将它举过我们的头顶,然后弯下膝盖,用一种包围的动作将它平放在砧板上。我早已知道我马上会离开厨房(我感到有点冷)。

32) 我站起身,走出厨房,我要到房间里去拿羊毛衫。跨出厨房之前,我弯了弯腰,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告诉我的客人我很遗憾,必须离开。整个房子里很安静,我无声地行走。我曾经有多少次这样子走过前厅,在走道里,先向左拐,再向右拐,踏着有规律的步子走回我的房间?我已经有多少次这样地做着反向运动,我心中自问。走道的两扇侧门都半开着。灰色的光线从门缝里流泻出来,在地毯上交叉。我的鞋子踏着这些交叉的苍白光块,我向右拐,走进我的房间。我站在窗前,用手摩擦我的胳膊、胸部。我用手指在窗玻璃上勾勒出各种图案,在水汽中划出线条,无穷尽的曲线(外面,始终如一的巴黎景象)。

33) 在家中的玻璃窗后看外面下雨有两种不同的方式。第一种方式是将视线固定在空间的某一点上,在选中的这一点上看雨丝的连续不断,这种方式脑子比较轻松,不用去考虑运动最后的结果是什么。第二种方式要求你的目光具有更多的灵活性,即用你的目光跟踪一滴雨的运动,从它闯入你的视野之内开始一直到它散落在地上为止。这样你就可以想象,虽然从表面上看雨滴的运动只是一闪而过,最后它还是趋向于静止不变。其结果是连续不断地将物体引向死亡,有时候这一过程看上去很慢,而死亡就是静止不变。好啦!

34) 现在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仿佛所有的雨都要一起落下,所有的。水汪汪的马路上,车子减慢了速度,汽车轮胎的两侧扬起了麦束状的水花。除了一两把雨伞滑过眼前,整个马路显得毫无动静。行人在邮局的门前躲雨,他们相互挤在一起,在窄窄的台阶上等待着大雨的间歇。我转过身子,打开衣柜门,在抽屉里寻找。内衣、衬衫、睡衣。我要找一件羊毛衫。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一件羊毛衫?我走出房间,用脚将挡在走道上的油漆罐移开,打开杂物间的门。我在小房间里弯下身子,将箱子一一移开,打开,寻找一件暖和一点的衣服。

35) 贝壳、有收藏价值的石块、长条形的玛瑙、金属杯、蛋杯、桌布、手帕、花边、披肩、佐料瓶架、褂件、漆盒、开瓶器、旧的工具、牧羊刀、银刀、象牙鼻烟壶、碟子、叉子、彩色小泥人、坠子。我刚刚打开一只大的铁箱子,箱子上有一把褂锁,还有松散的绳子捆着。我看到里面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感到奇怪。这些东西应该属于这里从前的房客。从这些优雅的木版画来看,他们是挺会享受人生的。

36) 我们是在搬进来的前夕认识原来的房客的。在搬走之前,他们想见见我们。他们打电话来邀请我们去喝上一杯。我们当天晚上就去了他们家,我们还带了一瓶波尔多酒。男主人仪表不凡,他看了看我们带去的酒瓶,说这瓶酒是好酒。但他小心翼翼地笑了笑说,他不喜欢喝波尔多酒,他喜欢勃艮第酒。我当即回答说,我呢,我多么不喜欢他穿衣服的方式。他的笑容凝结了,面孔涨得通红。后来出现了一段冷场,谈话无法继续进行。我们四个人都站在楼道里,交叉胳膊,眼睛向下。爱德蒙松看着墙上的画。最后是女房客解了围,她笑了笑,请我们进客厅去坐。在一大堆待搬运的箱子中间,我们在折叠式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男主人拿来了一碗橄榄和一瓶勃艮第酒,彬彬有礼地将酒瓶打开。为了从箱子里取出水晶玻璃杯,我们不得不站起身把椅子折起来。这些杯子用绸布包着,上下仔细地裹着旧报纸。他们为我斟了酒,我说了声这酒非常好,这使男主人感到放心,显得比较自在。他系上松开的围巾,开始对我们谈到他自己,谈他的过去,谈他的职业。他是个拍卖估价人。他的太太祖籍尼姆。他们是在撒丁岛的埃斯梅达海滩上相遇的。这次他们之所以决定搬家是因为他们在巴黎住的时间太长了。他们需要的是退隐,纯洁的空气和田野风光。(他已经在想象:清晨醒来听到的是莺啼鸟啭之声,这个念头令他兴奋不已)。因为今年年底他就要退休了,他们决定去诺曼底定居,住在一座略加翻修的农庄里。这样的前景使他十分高兴。他可以在那里钓鱼、打猎、修修补补。他还将写一部小说。你会有花园吗?我问他,目的是避免他接着对我讲述小说的主题、情节的曲曲折折、翻翻复复。一个很大的花园,他答道,几乎有公园那么大。我们可以在林下灌木丛里散步,布列吉特,是吗?布列吉特表示同意,她对我们笑了笑,并建议我们吃橄榄。她把碗搁在箱子上,转身问我是干什么职业的。我?我说。因为我接下来不作声,爱德蒙松就代我作了回答。当他们知道我是研究人员之后,他们很高兴,并开始轮流地询问我的工作,还发表他们的看法和意见。他们兴致勃勃地讲着,想要说服我,并为我出主意。他们说,要是换了他们,一定会采取另一种不同的做法。我把橄榄核吐在我的掌心里,点头表示同意,但并不真正听他们的。当他们说我那篇论文的主要论点应该怎么怎么样时,他们站了起来。他们大约以为我已经被他们说服,就对我们说可以去看一看房间,并给我们一点有用的意见。我们迈步前行。他们走在我们前面,将房间的陈设逐一进行介绍。我们像参观博物馆一样地察看了所有的房间,双手放在背后,态度不冷不热。在浴室里,他们强调说里面的上下管道全部是他们自己出钱安装的,墙上的镜子是新的,他们还保留着购物时的发票,至于墙上的瓷片,贴了还不到两个月。卧室里的地毯他们每平方化了五十六法郎。走道里的褂衣架,褂钩是野樱桃木做的,值六百法郎以上。

门厅里的枝型吊灯是件古董,并不多,值三千法郎。我们挺认真地听着这些数字,爱德蒙松悄悄地朝我笑笑,我挺想问他们客厅里的门值多少钱。回到客厅之后,他们请我们坐下,往我们的酒杯里斟酒。然后略带尴尬地向我们微笑,建议我们把房间里所有固定的设施买下来。他们说,否则他们将不得不拆除壁柜,拿走地毯,希望我们能理解他们的这种做法。善于精打细算的爱德蒙松马上回答说,我们并不需要那些壁柜,至于他们要拿走地毯,她非常感激,正好可以铺上我们自己的地毯。

37) 我们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来转去。我们坐在地板上喝了波尔多酒。我们打开箱子取出里面的东西,我们解开纸板箱的绳索,翻箱倒柜。我们打开窗户让老房客的气味吹走。我们终于到了自己的家。室内很冷,为了一件羊毛衫我们争吵起来,我们都想穿这件羊毛衫。 38) 我们举办了庆祝乔迁的喜筵。我们邀请的那对夫妇很早就来了。他们是爱德蒙松童年时代的朋友。喝餐前酒的时候,爱德蒙松不得不告退去准备晚餐。我就与他们单独相处。他们都不说话。交叉着双腿,看着四周的墙壁。他们出于礼貌向我笑了笑之后,就对我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只管自己低声交谈,他们不理睬我,谈论着最近参加过的几次晚会,回忆度过的假期、去年冬天的外出旅行。后来,因为爱德蒙松老是不回来,他们拿起手边的杂志,边翻阅边将上面的图片相互指着看。我站起来,放上一张唱片,又回头坐下。啊!多么幸福,爸爸。在车库的门口,你开着那辆漂亮的车子,出现在我的面前。天色已黑,但借着灯光,你可以看见山坡的两侧。我说,这是夏尔?特莱内的歌。我们开上去那波纳的公路,马达整夜轰鸣,我们看见卡尔加松的城楼矗立在巴贝拉的地平线上。你有没有弗朗克?扎巴的唱片?比尔一艾蒂安问我。他的神气又高傲又可笑。没有,一张也没有。我答道。我小口小口地呷完威士忌,将杯子放在桌子上。这时爱德蒙松在厨房里大声嚷嚷地说,她至少还要十多分钟才能做完,在等吃饭的当儿,希望我能陪客人参观一下我们的家。我们的朋友合上杂志,手臂挽着手臂,抱得紧紧地跟着我走进过道。我们先看浴室,我坐在浴缸边上,让他们自由自在地观赏。然后,我带他们看卧室。他们站在书架前,将书一本本地从书架上拿下来,又放回去,迟迟不肯离去。我在走道里等候着。后来经过厕所门口时,我把门打开,向他们走去,用手臂指着要让他们去的方向,把两个人都让了进去。他们马上从厕所走了出来,迈着慢吞吞的步子,东张西望,重新走进了客厅。爱德蒙松终于回来招呼我们了。她对自己的离开表示歉意,问他们对我们住房的感觉。我们这两位朋友手拉着手回答说:房间显得小一点,但布局很合理。大家坐上餐桌,我们吃的是芦笋。他们开始谈论国际政治,谈大学文凭。比尔一艾蒂安用好像对祖父母说话的语气,告诉我们他书读得非常好。他是个法学硕士,已经获得政治科学的教师资格,同时还在考虑拿20世纪历史的资深教学证书。但最后的那张文凭,他担心考试通不过。他边吃边解释道,在报考的人员中,有国立行政学校毕业的大官,有巴黎综合工科学校的毕业生。掷铁饼者,我拿起一棵芦笋说。我变得严肃起来,并补充说,要是我当了主考官,那就有意思了。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我任他们去说,但如果碰巧那位T先生要我协助他去完成这次考试的话,我决不会喜欢这位比尔一艾蒂安。晚饭后,我们又一起玩了一盘莫诺布利牌。我为大家倒了威士忌。我们掷骰子、造房子、建旅馆,但玩得越来越没劲。我们的朋友掷骰子时老是相互抚摸手臂和手指。后来我们开始聊天,比尔一艾蒂安自问会不会打第三次世界大战。我没有必要去拍人?家的马屁。我打垮他们之后就去睡觉了(在莫诺布利牌里是没有什么秘密的)。

39) 这是一件宽粗的白色羊毛衫,一件宽条纹的套头衫,卷成一团的时候像个被扔掉的土豆袋。羊毛衫的胸部有菱型的灰白相间的花纹,手肘部的皮块遮住了袖子上的条纹。我从储藏室的地上将卷成一团的羊毛衫捡起,拿到前厅里展开来看。这件衣服太小,爱德蒙松穿它的时候还是位小姑娘。我脱去上衣,套上羊毛衫,衣服的大小对我来说差不多(?),可以将就。

40) 我坐在厨房的尽头,沉倒头,将羊毛衫的袖子拉长,想盖住我的手腕。令人吃惊的是两位波兰人不再讲话。科瓦斯卡金斯基?让一玛丽继续在砧板上按住章鱼的头部。他的两只手红通通、湿淋淋的,显得十分紧张。我感到他已经失去了耐心,背部开始发痛。每当卡勃洛温斯基将刀举起来对准砧板上灰色的章鱼身体时,他都要干巴巴地提醒说注意不要将它戳破,因为里面有墨汁。卡勃洛温斯基不相信他,说这是章鱼的肝,为了证实这一点,他用刀尖一下子插到章鱼的器官里去。墨汁并没有一下子流出来,开始只是颜色特别黑的几滴冒到面上,接着又一滴滴地冒出来,最后变成一条细流,慢慢地流到砧板上。科瓦斯卡金斯基?让一玛丽解开围在腰间的抹布,对这种情况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他拉长了脸,点燃了一支香烟,开始抱怨起卡勃洛温斯基来。他的话一半是法语一半是波兰语。他说为什么不让鱼贩子当场把章鱼的皮剥掉,他又说,那水槽里现在还有四条章鱼还没有剥皮。卡勃洛温斯基不听他的抱怨,他的手指上沾满了章鱼的墨汁。他说黑颜料就是用乌贼的墨汁做的。他年轻的时候,用这种颜料画过很棒的水彩画。对。他心不在焉地将章鱼放在水龙头底下,对水久久地冲洗着。他又用海绵擦去砧板上的墨汁。当章鱼冲洗干净,放回砧板上之后,他请科瓦斯卡金斯基?让一玛丽再过去帮他......


直角三角形的斜边

1) 我是突然走的,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带任何东西。我身上穿一套深色的西装和一件蓝色的大衣。我在街上走着,眼前闪过树木、人行道和三三两两的行人。我走进广场时,看见了公共汽车,于是加快步子,奔跑着穿过马路,跟着别人上了汽车,汽车开动了,我在车厢尽头的圆形座位上坐了下来。窗玻璃上积满雨水。我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位是女的,另一位男的正在看报。对面座位上的人鞋子是湿的,鞋底的周围有一圈水迹。我们的车子越过塞纳河,后来又在奥斯特利茨桥上再次跨过塞纳河。车子每到一站,我都注意上车的人,并留神观察他们的脸。我害怕遇见任何人。有时,上来的人侧影看上去很熟,我马上低下头,因为我害怕这个熟人会认出我来。但当他向我转过身来时,陌生的脸庞让我松了口气。这时我的心情特别好,热心地目随着他直到他找到座位。我在终点站下了车,并向火车站走去。我在车站的大厅里徘徊。然后我买了票,本想买张卧铺票,但因为时间太晚而没有买到,列车马上就要出发了。

2) 第二天,列车到了站。我走下月台,双手插在我那件时髦大衣的口袋里,在车站里拖着脚步慢慢地走。在一个大玻璃橱窗的边上,有个加固的建筑物,里面是旅游协会的门市部。我看了看里面张贴的照片和广告。柜台后面的小姐正在打电话,一面用右手作记录。等她放下话筒,我走了进去。当我弄清楚她会讲法语之后,我要求她为我在旅馆里订一个房间。你要单人房还是夫妇用的双人房?她问道。我带着怀疑的态度望着她。不,她不会讲法语。是我自己用,我一面大声说,一面做着手势,用手将自己从头指到脚。

3) 我在房间里巡视。床上覆盖着铁锈色的鸭绒被。一只洗脸盆从墙上突出来,下面是一只塑料的坐浴盆。房间的中央,怪怪地放着一张圆桌和三把椅子。窗子很大,外面是阳台。我没脱大衣,就往洗脸盆里放水。我打开小小的肥皂,洗了洗手。然后,我伸长脖子,往镜子里察看我的脸,我俯身向前,以便更好地看清脖子上分散的、深
色的毛。水在珐琅质的脸盆里继续流淌,而且流到了我的围巾上。

4) 我昨天夜里是独自一人在列车车厢里度过的。车厢的灯全关了。我一动也不动地躺着。我对运动是敏感的,这仅仅是指车子的运动,这一外界的,明显的运动,使不动的我不断地向前,我同时也感到了我身体内部的运动,它正在不断瓦解,我开始特别注意这种不易觉察到的运动,我竭尽全力地去维持这种注意力。但是怎样才能把握它呢?到哪里去证实它呢?最简单的动作也会转移注意力。我把护照递给一位意大利警察。

5) 我把围巾放在散热器上烘干,然后带上围巾走出了旅馆的大门。在街上,我不停地用舌头去舔我的牙齿和上颚,我的嘴巴里有一股火车上的味道,我的衣服潮乎乎的。我掸掸衣袖上的灰,一面走一面抖动身上的大衣。窄窄的街道朝着一个方向,我不假思索地一直往前走,穿过了几座桥。我找到一家银行,在那里换了一些钱,然后我买了一台便宜的半导体收音机。我喝了一小杯咖啡,又买了香烟。在斯坦达百货商店,我买了一身睡衣、两双袜子、一条短裤。我手臂上褂满了各种袋子。最后我走进了一家药店,药店的大门发出吱吱的声音。药店老板听不太懂我的要求。我只得把各种袋子放到柜台上,用手势告诉他我要的是牙刷、剃须刀和剃须用的肥皂。

6) 回到旅馆,我在楼道里迷失了方向。我沿着走道,上了好几层楼梯。旅馆里空无一人,我好像走进了迷宫,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指示牌。在一个铺有软木地毯,点缀着绿色植物的楼梯平台拐弯处,我终于找到了通向我房间的走廊。我把口袋里的东西统统拿出来放在桌上,脱下了大衣。我倒在床上,侧身躺着,打发上午余下的时间。我毫无结果地摆弄那台半导体收音机,将上面的旋钮弄来弄去,将开关拨到调频,又回到长波段。但那玩意儿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我不断地摇晃它,将天线重新调整方向。

7) 我没有下楼去吃午餐。

8) 浴室位于下面一层。我要去浴室的话,必须经过一个长长的走廊,走下一段螺旋状的楼梯,然后在楼梯平台上走进左边的第一扇门。今天早晨,打扫房间的女佣曾给我指过去浴室的路。在穿戴齐全的情况下,这并不难。但我现在只穿着内衣,手里还拿着毛巾和梳洗用具。所以当我发现有一对夫妇正打算从房间里进出时,我只能把身子贴在楼梯的墙边,想让他们先走过去。出于我弄不清楚的原因,我觉得他们还未决定是否走出房门。我听见他们正用法语在交谈。他们站在平台上,确切地说是站在房门口。他们交谈的主题是提香和委罗内兹的作品。男的讲的是他的真实感情和感觉。他是被委罗内兹的画打动了,真正地打动了,他说,这是独立于一切绘画文化之外的一种真诚的感受(我心里想,他们肯定是法国人)。我蜷缩在墙边,越来越感到不耐烦了。我仔细地聆听楼上的任何响动,怕被别人看见我身着短裤的窘相,只能一动不动地呆在楼道里。后来,当我听见我头顶上的脚步声之后,我下决心只管走自己的路,那怕是在平台上被楼下的那对夫妇看见。我匆匆忙忙地跨下最后几级楼梯台阶,等靠近他们时,我放慢脚步,将毛巾围在我的腰际。我在楼梯口转弯时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轻松样子。我发现自己置身在旅馆的酒吧之中。酒吧里空荡荡的。坐在沙发里的一对夫妇转过身来打量我。而酒吧侍者连眼睛也没抬一抬。

9) 浴室的墙壁漆成浅绿色。有的地方的油漆翘了起来。将门锁上之后,我脱下短裤,将它褂在门把手上。我在浴缸里冲了个淋浴,然后擦干身体。我背上搭着毛巾,打着哆嗦回到我的房间。我的新衬衣放在桌上。我用牙齿把两只用线连在一起的新袜子分开。羊毛袜软软的,发出好闻的味道。我穿上干净的袜子、新的短裤。我的自我感觉良好。我在房间里慢慢地转悠。我拉拉短裤上的松紧带,读读钉在门上的告示牌,上面写着安全的规定、房间和早餐的价格等等。回到桌子边上,我穿上长裤,并套上我那件腋下臭烘烘的脏衬衫。

10) 下午的时间变得没完没了。每次我去国外都有这种感觉。第一天的时间变得又长又慢,最难打发。我躺在床上,看着灰色的日光透过窗户。房间开始变暗,家具的轮廓变得模糊,在昏暗中渐渐缩小。我的半导体收音机播放的是某个电台的摇滚音乐。我把音量调到最高的地方,欣赏着音乐。我穿着袜子的脚搁在鸭绒被上,悄悄地随着音乐的节奏晃动。

11) 我下楼去吃晚餐。旅馆的餐厅很小。沉重的紫红色天鹅绒窗帘拉了起来,使整个餐厅增添了一种亲切、窄小的气氛。布置典雅的餐桌大部分都空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独自一人在角落里用餐。朝着门的方向望去,我可以看见旅馆客厅的一部分,一台电视机的屏幕正在闪耀着光亮。但电视机的音量开关没有打开,因为没有任何声音伴着画面出现。再加上整个餐厅里寂静无声,只有我背后的老妇人偶然发出刀叉碰击杯碟的声音,更增添了这里的宁静气氛。吃完晚餐,我走进隔壁的客厅,坐在那台电视机前,屏幕上正出现一连串无声的无法理解的画面,讲的是一次灾祸。

12) 由于缺少声音,那画面在传达恐怖气氛上就显得不足。如果将地球存在以来九百亿死去的人的最后几秒钟都用电视录像机拍下来,然后不停地在电影院里播放,我想那场景很快会令人感到厌烦。相反,如果他们临终前的最后五秒钟的图像再配上他们临死前痛苦的声音:例如他们的呼吸、喘气、喊叫的声音都能录下来,配制在同一条录像带上,然后在一间音乐会的大厅里,用大功率的音量播放给观众看,或者是在一家歌剧院里......电视机中足球场看台的画面打断了我的思考,球场上两个球队正在酣战。我赶快站起来,在电视机前蹲下,想把声音调出来。

13) 正在进行的是欧洲杯的八分之一决赛,国际米兰队对格拉斯哥守林人队。比赛的地点在苏格兰。意大利人为了保留再次参赛的机会,采用的是不进攻光防守的策略,所以比赛显得死气沉沉。但尽管如此,还是有几个好球让我看了激动不已。我一只手撑在地上,身体突然前倾,想离电视屏幕更近一些。下半场比赛进行到二十五分钟时,酒吧里的调酒员走过来与我一起看比赛。他在落座之前,下意识地去动了动天线,调了调对比度的旋扭。最后一刻钟的比赛十分精采。苏格兰人采用长传方法,毫不犹豫地抓住机会射门,想在最后的几分钟里首开记录。当三十米外的一次劲射将足球打在门柱上时,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和调酒员交换了一个眼色。我点燃一支烟,转过身体,因为我感觉到我的背后有人。果然,在我们背后,站在门口的是总台的接待员。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度过了平静的一天。

15) 我开始对这家旅馆熟悉起来,不再在走廊里迷失方向了。我用餐的时间很有规律:早餐吃得很早,一般来说,餐厅里只有我一个人。吃晚餐时也只有我一个人,大约在八点钟不到。旅馆里的住客不超过五个人。有时,在楼梯转弯的地方,我会与那对法国夫妇交臂而过。一天早晨,我看见他们一大早就走进了餐厅,感到十分惊讶。他们走进餐厅时没有向我打招呼,走过我身边时冷冷地望了我一眼。尽管那是大清早,但他们一坐下来就开始高谈阔论(他们肯定是长年生活在巴黎的法国人)。他们谈论艺术、美学。他们的推理纯粹抽象,却使我感到美妙而中肯。那男的谈话用词讲究,表现出很深的学问,当然也不乏犬儒主义的味道。那女的老是谈到康德,一边往面包上涂抹黄油。我觉得崇高的问题只是表面上将他们分开。

16) 所有的日子,每天上午快完的时候,客房服务员开始清理我的房间,我穿上外套,把房间让出来给她,自己躲到楼下去呆着。我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大厅里兜圈子,一直到我看见身穿天蓝色制服的她拿着水桶和扫帚重新出现在楼梯口上。我于是重新回到房间。这时我的床已经整理干净,梳洗的用具也整整齐齐地安放在洗脸盆上面的搁板上。

17) 我每次离开旅馆,很少走远,只是在附近的几条马路上走走。但有一次我必须到那间斯坦达百货店去。我要买衬衣,我的短裤已经穿脏了。百货店里灯火通明。我在柜台之间的通道里慢慢地走动。像小学里的督学,不时地摸摸小孩的头。我在衣服柜边磨蹭,挑选衬衣,摸摸套头羊毛衫。在玩具柜,我买了一套玩具飞镖。

18) 回到房间里,我把口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撕开玩具飞镖外面的塑料包装袋。里面是一块简单的圆盘,上面画有条纹的同心圆,还有六枝飞镖,饰有圆圆的尾羽。我把圆盘靶褂在衣柜的门上,向后退出几步,满意地端详那圆靶。

19) 我玩飞镖时注意力非常集中。我一动不动地靠墙而站,用手指夹紧一支飞镖,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目不斜视。我用绝对果断的神态瞄准那靶的中心,脑子里一片真空--然后我扔出飞镖。

20) 我的下午过得很平静。午睡之后,我醒过来时心情很坏,牙床骨发麻。我穿上外套,下楼去到酒吧,这时候的酒吧总是特别冷清。那调酒员见我来到,就离开座位,踱着慢吞吞的步子,从我前面一直走到柜台里边。他不用我说什么,就会干巴巴地拿起过滤器对准大咖啡壶,再拿一只小托盘放在我的面前。等为我斟上了咖啡,就把糖缸推到我的杯子旁边。然后他擦干手,重新拿起他的报纸在他的椅子上落座。

21) 我差不多每天都买一张日报。我看看上面的照片,并专门读有关气象预报的专栏。那专栏很清楚,上面有一幅云层的走向图以及有关今日或明日、测定或预报的各地最低和最高温度表。我匆匆浏览一下关于国际政治的内容,看看关于体育比赛的消息和影剧广告。

22) 我开始慢慢地与调酒员熟悉起来。我们在楼梯上相遇时会相互点头致意。我傍晚去喝咖啡的时候,我们会聊上一阵。我们的话题是足球比赛、汽车比赛。尽管我们不会说同一种语言,但并没有难倒我们。比方说,一谈到自行车比赛,我们就会滔滔不绝地聊个没完。他说:莫赛尔。我隔了一会儿就补充道,梅尔克斯。他又说科比,福斯托?科比。我用匙在咖啡杯里转动,思索着点头表示赞同。布吕埃尔,我喃喃地说。他问,布吕埃尔?对,对,布吕埃尔。但看来他不赞同我的看法。我以为我们的对话就到此结束,但当我离开柜台的时候,他拉住我的胳膊,对我说:古蒙迪。我回答道:范?斯普林格。我又补充说,普朗卡特,范?路易,德?弗拉明克,罗歇?德?弗拉明克和他的弟弟,埃立克。对这一连串的名字,叫人怎么回答?他果然不再坚持。我付了咖啡的帐,上楼回到我的房间。

23) 飞镖不能很好地插进靶子。有时候,飞镖的头插入不深,镖身又重,就会失去平衡掉到地板上。每次掉下来都使我恼火。于是我坐在床沿上,用剃须刀将飞镖的头削尖。

24) 我在半夜里醒来,感到自己好孤单。我身着睡衣在房间里转悠了一阵之后,穿上外套,光着脚,手臂伸直,走出房门来到走廊里。旅馆里黑咕隆咚。我一面走下楼梯,一面观察四周。周围的家具仿佛都变成了人,几把椅子直钩钩地盯着我。这里那里黑影幢幢,让我害怕。我把脑袋缩进肩胛,竖起了大衣领子。楼下万籁俱寂。大门在夜间锁了起来,百页窗都关着。我不出声音地穿过大厅,在黑暗中点燃打火机引路。我顺着走廊来到办公室。然后,我犹豫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打开了通向厨房的玻璃门。在打火机微弱亮光的照耀下,我光着脚踩在冷冰冰的方砖地上,在厨房里转了一圈。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靠墙边有两张空空的大桌子,水槽擦得亮晶晶的。我关上厨房的门,确信背后没有任何人跟踪之后,轻轻地打开冰箱的门(想找到一块鸡腿)。

25) 第二天,我终于将我的行踪告诉了爱德蒙松。我走出旅馆,在马路上向一位正在急匆匆赶路的行人打听邮局的方向。(我喜欢向匆匆的行人打听消息)。他很快地用手指了一下方向,想避开我继续赶他的路。但我挡住了他的去路,请他讲个清楚。这时,他才真正地站定,并转过身去,非常耐心地为我解释去邮局的路。我很快就找到了邮局。这是个现代化的邮局,木质的柜台十分光滑,还有单独的电话亭。,有几个人正在一张桌子周围忙碌,桌子上有成堆的表格,还有带细链的钢笔。我穿过营业大厅,走到第一个窗口前,打听发电报的手续。有人给了我一张表格,我起草了简短的电文,写上了旅馆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爱德蒙松今天就会收到我的电报(我很想再见到她)。

26) 回到旅馆后,我停下来取回我的房门钥匙。在总台的柜台前,我问服务员他是否知道什么地方可以打网球。他犹豫了一下,回答说在几家大酒店里可能有网球场,但据他所知冬天是关闭的。为了证实他的回答,他打开一本广告薄,一面戴上眼镜,一面翻阅,他告诉我说最好是去丽都打听一下。我问他怎么去法。很简单,出了旅馆立即拐弯(他摘下眼镜,向柜台外伸出手臂,把方向指给我看),向右的第一条马路,然后一直走到总督府。那里可以找到小汽艇送你去丽都。
27) 傍晚时分,我正在房间里玩飞镖。总台接待员走来告诉我说有人打电话找我。我下了楼,拿起电话筒,把话筒的线拉出来,然后躲到边上的角落里。我紧缩在墙边,低声地和爱德蒙松长时间地通起了电话。

28) 接下来的几天中,我们经常互通电话。每次听到对方的声音,我们都很激动。我们说话的声音很弱,因为激动而变得失真(我是非常胆小的)。但我们仍各自坚持自己的立场:爱德蒙松要我回巴黎,而我却要求她来意大利与我团聚。

29) 现在我每天的日子都按爱德蒙松给我的来电时间进行分配。每次她都从她工作的画廊给我打电话。只要她的馆长一走开,她就开始给我打电话(既然她打电话不必付钱,我们尽可能利用电话来节省钱)。当我们在电话里聊得太长,我在电话机旁蹲得太累时,我干脆就在大门口的地毯上坐下来。爱德蒙松在和我讲话,我感到很高
兴。我双腿交叉,背靠着墙,一面听她讲,一面抽着烟。每当我抬起眼睛,总台的接待员就会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装出在柜台后面忙忙碌碌的样子。他打开登记薄,翻阅里面的登记卡。我把电话机还给他的时候,他迅速地朝我笑笑,做出一副对工作不耐烦的样子。

30) 有一天,我坐在大门口的地板上打电话,将听筒夹在肩膀和下巴之间,一面从烟盒里往外掏香烟,我突然看见那对法国夫妇走进旅馆。他们在总台前停下来,拿了房间钥匙,他们准备回房间去。在走过我面前时,从容不迫地交谈着(我的看法是他们到威尼斯来的目的像一九五九年那次一样是为了做爱)。

31) 每次用餐完毕,我都要去酒吧转一圈。我从桌子上拿些杂志。回到房间后,我躺在床上,随手翻阅这些杂志。

32)我什么也不干。我一直在等爱德蒙松的电话。我不敢离开旅馆,怕错过了她的电话,我连午睡也不睡了,也不再在浴室里磨蹭。我常常坐在大门口的椅子上,就在总台服务员的对面等着她的电话(我需要感到自己离她越近越好)。

33) 爱德蒙松越来越频繁地打电话给我。我们通话的时候,有时双方都长时间地保持沉默。我特别喜爱这种时刻。我紧贴电话,努力想听到她的气息和呼吸声。当她打破沉默的那一刻,我能感到她的声音里带有水蒸气。

34) 在电话里,爱德蒙松对我非常温柔。她在我需要她时始终安慰我。但她弄不懂我为什么不回到巴黎去。当她问起我这个问题时,我只是大声地重复说。为什么我不回巴黎?是啊,她说道,为什么?有什么原因吗?是否有个我能够说得出来的理由?不,没有。

35)爱德蒙松终于来意大利找我了。

36) 我去车站接她。我在列车时刻表上再一次证实了她乘坐的那趟列车抵达的时间,然后我提前去了车站。我走出车站,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天气很冷。坐在台阶上等候的总共四个人,都穿得严严实实。坐在我边上的是位老太太,毫无疑问是个英国人,她正在背包里仔细地整理一件毛衣。还有一位军人,双腿搁在手提箱上,抽着烟。我不停地看时间,十九点十七分不到,我站起身向月台走。

37) 列车晚点两个半小时。我的周围突然出现了闹哄哄的场面:车门开启的声音,行李箱撞击地面的声音,人声鼎沸,喊声震耳。许多人走过我的面前,我被人群推挤着。我在月台上等候,站得笔直,头抬得高高的。爱德蒙松一看见我,马上用手里的网球拍向我挥舞,大摇大摆地向我走来。她的双颊鼓起,向我微笑着。她向我跑过来,我等着她。她吻了我的脸,还夸奖我的头发好干净。

38) 我们跟在其他旅客后面肩并肩地向车站出口处走去。我拿着她的手提箱。我们不停地看看对方,偷偷地、温柔地四日相对。我们一句话也不说,走到车站大厅里,爱德蒙松停下来,她解开我的大衣,把手伸进我的衣服下面,抚摸我的胸口。还是她先重新迈开步子。她转过身来朝我笑笑,她的牙齿上有小小的一丝口红印。

39) 我在一家餐馆里预订了晚上九点钟的位子。等我们到达时,已经过了十一点,但餐厅的领班态度很热情,丝毫没有责怪我们。我们把手提箱和网球拍放在衣架卜,跟着他走进餐厅。这时,我们的身后跟进来一位女士,她一定要把一块衣帽间的牌子塞到我手中,但我没有横堂。她就趁我脱下大衣的时候,伸手来抢夺我的衣服。我的动作比她更敏捷,我很灵巧地把大衣挪开,放在她的手臂够不到的地方。那女人恶狠狠地瞪着爱德蒙松,把取衣牌放在桌子上。爱德蒙松坐在我的对面,我们感到很高兴。餐桌上摆放得非常漂亮,给人一种宁静,舒适的感觉。杯子很精致,碟子很厚实,面包篮里有各式品种不同的面包,有片状的和条状的。

40) 上甜晶的时候,我把放在长条凳上的大衣小心地拿起来,没离开座位,同样小心翼翼地将大衣穿上了身。爱德蒙松以为我想离开,但是我并不想走。我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抚摸。同时,我的另一只手像魔术师那样快地伸进我的大衣口袋,拿出一只小小的长方形盒子。我把这盒子放在她的手腕上。这是一件礼物。爱德蒙松吃了一惊。她动了动手,盒子掉在桌布上。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笑意。她灵巧地打开盒子的包装。包装一层层的,纸头里面还有一层纸头,最后是盒子里的绸布,衬托出里面的一块表。

41) 走出那家餐馆后,我们并不急着回去,我们在一条小马路上漫步,在一座座桥上逗留。在一个四周种树的小广场上,我们发现一条长凳。我们坐下来,把网球拍放在身边。四周的一切是那么平静。河对岸的宫殿灯火通明,照亮了夜空。运河黑沉沉的,显得像夜空里的云。河里的水像是凝固住了,将一座教堂的台阶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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