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死亡的时代
作者孙隆基
天主教会的驱魔者是好莱坞电影时隐时现的题材,其划时代的代表作是1973年的《驱魔者》(The Exorcist)。它与1968年的《露丝玛莉的婴儿》(Rosemary’s Baby)和1976年的《恶兆》(The Omen)等魔鬼诞生的故事,共同反映了20世纪70年代美国社会的危机感。它们应用的意象都是正统的正邪对立,其中谁代表上帝谁代表魔鬼一目了然,毫不 含混。
但这个传统的正邪观在 2003年的电影 《 教团》(The Order)中却出现逆反:在开场时貌似魔鬼者,到了中场让观众恍然大悟:他的职能是“吃罪者”(sin eater),专门拯救遭教会遗弃不予饶恕的罪人,他把这些罪人一生的罪恶都吃到自己肚子里去,让他们获得超升。这个“代罪羔羊”的职能使他具有了“基 督”身份。相反,一直致力于扑灭他、以便维护教会恕罪专利权的一位红衣主教,躲在阴暗角落操纵杀人的秘密团体,到头来却变成了邪恶的代表。
该部电影无疑具有后结构主义的意识,亦即是让处于“边缘”者颠覆代表当权派的“中央”。它会令人不安之处——如果细心的观众能够发现的话——是那位“吃 罪者”的造型有点像阿拉伯人,而整部电影的背景配乐一反这类电影的惯例,不用教堂的大风琴演奏的圣乐或拉丁文圣咏,而采中东的音乐。制作者的原意或许是认 为中东地区更为接近基督教的原始精神,但在“九一一”恐怖分子袭击世贸中心事件后,这种做法有与主流社会对着干的意味。
但这类“边 缘”颠覆“中央”并不始于今日。2000年的《祝福圣婴》(Bless the Child)虽然还没有把上帝和魔鬼的位置对调,但却用女性代表前者,用男性代表后者。该故事是有关“基督第二次来临”,但这次却是一名女婴,她在养母关 怀底下成长,但却为拜魔鬼教徒所绑架,他们的教主想控制圣婴,利用她在茁长中的神力来扩展自己的恶势力。结局自然是邪不胜正,养母与治安单位联手把邪教消 灭掉。
养母与邪教教主的斗争,反映的是今日破碎的美国家庭底下离异的父母争夺对子女的监管权。这种比喻了无新意,1997年的电视片 《魔鬼的孩子》(The Devil’s Child)即用魔鬼代表男性,剧中的女主角和他生了一个孩子,必须和他争夺监管权,最后自然是邪(男)不胜正(女)。至于《祝福圣婴》里的一些镜头,例 如邪教教主为了恐吓和试验小女孩的神力,逼她从高楼上跳下去,并要把她的小手放入厨房洗碗缸的废物绞碎机里,用的都是父亲“虐待儿童”的意象成语。它宣扬 的是20世纪90年代美国女权的“党八股”:凡有男性的家庭对妇孺都不安全,因此没有父亲的单母亲家庭比较可取。
在激进派女权主义眼 中,攻击双亲家庭和用同性恋来颠覆异性恋爱情都是打倒父权社会的革命策略。在进入新世纪以来,这个极左的美国“四人帮时代”已经过去,但《祝福圣婴》里反 映的美国社会关系却仍然未失时效。圣婴的养母是从自己的妹妹处接管婴孩,但该名生母性生活很乱,因此根本不知道生父是谁,同时她即使在怀孕期间仍在吸毒, 不顾及胎儿的安全。如此烂圬,如何担当“圣母”角色?但制作者在今日就是不能让基督诞生在以圣约瑟为父、以玛利亚为母双亲俱全的完美家庭里,因为在今日已 经无人奉此为模范,它与社会现实脱节,缺乏真实感,不会叫座。
这是否为了讨好观众,不向他们说教,反而去迎合他们,认可他们喜欢怎样 的生活方式都行?1999年的《圣痕》(The Stigmata)似乎持此态度。该故事有两条主线,一条是一位被罗马教廷开除教籍而蛰居于巴西的神甫,另一条则是一位在美国匹茨堡的年轻女子。后者忽然 在身上出现了耶稣的“圣痕”——五处伤口,因此教廷派了另一名神甫前往调查,发现她非但不是什么圣徒,甚至连教徒都不是,生活也很烂,吸烟、喝酒,杂交, 样样俱全。但上帝为什么挑了这样的人来展示耶稣的圣痕呢?原来在20世纪初期的考古已经发掘出更为接近耶稣原始教义的第五部福音,但被教廷镇压,那位后来 避居巴西的神甫想把它公诸于世,被逐出教门。该被镇压掉的福音说:要达到天国根本不需经过教会,因为“天国就在你的周围,天国就在你之内”。
行文至此,不禁质疑这是否只是为了讨好观众那么简单,还是一种意识形态攻势?在堕胎、离婚和女性可以当神父这类问题上,美国的天主教徒和罗马教廷出现裂 痕已久,分歧越来越深,似乎已达唾弃教会,在自己之内另觅“天国”的地步。但上述故事不该被狭义地理解为美国天主教徒和罗马教廷的矛盾,而是更广泛反映美 国社会里存在的一种反对任何“清规戒律”的心理。这个心理至为明显地透露在1999年的《苹果酒屋规矩》(The Cider House Rules)中。该故事设于堕胎不合法的20世纪40年代,但一位掌管孤儿院的医生为了救助未婚先孕的少女而为她们作非法堕胎,并为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青 年伪造医科博士学历,以便让他继承救助那些婚外怀孕女子的事业。片中借苹果园工人抗议老板为他们的宿舍设下的起居规则说出这番道理:“这些规矩是不住在这 里的人为住在这里的人订立的!”简直是岂有此理!因此他们就故意地去违反规矩。
它说明的是美国式个人主义:一己的私生活,干别人** 屁事!今日的美国政治大体上是围绕着堕胎、同性恋、另类性爱方式和另类家庭之合法化或非法化等问题。已经有人指出,美国人对这类“生殖器政治” (genital politics)的关注远超出他们对国际政治的兴趣。美国人世界地理常识的贫乏为全球之冠,即使他们的政府正在进攻阿富汗或伊拉克,大部分人不会知道这 些国家在哪里,但他们对下体的“地理方位”无疑比较容易掌握。
在美国大众文化里,传统的宗教符号和意象也在变形中。1999年的《第 九道闸门》(The Ninth Gate)是一个拜魔鬼教徒的故事:一名富豪拥有一部呼唤魔鬼的秘籍,获悉世上还有两本存在,就聘用一名交易珍本书的书商去查访,以作比较。在查访过程 中,另两位藏书者都遭谋杀,书也遭盗窃。但书商沿途都受到一位神秘的“魔鬼女”保护。最后,真相大白,杀人者是那位富豪,他以为自己终于全面掌握了呼唤魔 鬼的秘术,水火不侵,结果自焚致死。这个故事想说明:“文本”是骗人的,真正的意义寓于查访的过程,最后终于能进入“第九道闸门”的是那位书商。但有异于 传统的拜魔鬼教故事结局处神魔交战、雷电交加、风云变色,在这个故事里,久经探寻所得的“超凡”经验只不过是在以一座燃烧的古堡作背景的场景中,让男主角 与魔鬼女“打一炮”而已。
这个动用宇宙层次的符号来衬托悠悠万事唯“性”为大的反讽法,在1986年的加拿大电影《美利坚帝国的没 落》(Le D clin de l'Empire Am ricain) 中已曾运用。该部法语电影是把魁北克当作美利坚帝国的一个郊区,借一群在某大学历史系任教的同事大谈文明没落论,来讽喻北美社会的堕落。这些教授有异性恋 也有同性恋的,关系都很乱。有一幕是其中一位教授光顾色情按摩院,发现同系的一位女学生在该处服务,遂问她论文题目是什么,于是女生一边为老师做手淫,一 边说论文在做中古农民起义的“千福年主义”(millenarianism)。那位教授在精液涌流的刹那,同时听闻讲述历史尽头千福年之来临,其欲仙欲死 也前所未曾有。
北美为发达社会的先导,因此其当代文化形态亦迟早成为东亚的潮流。今日台湾未成年少女怀孕率已达东亚地区之首,比起美 国不遑多让。请莫误会,我提这些,毫无“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之叹。谈世风不能超离社会经济发展的条件,并无绝对标准可凭,历史也不能开倒车。只不过想指 出:一百年前尼采之“上帝死亡”说乃小巫之见,佛洛伊德的文明乃建立在性压抑之上的学说也有多么过时,如今不用说没人记得基督教教义曾有对世界末日来临时 “肉身获救赎”之憧憬,连马克思的“千福年主义”也已经破产。肉体的“解脱”就在今刻,毋待历史的尽头!人类史正面临一个全新阶段的起点。
小天禄曰:一直纳闷《达芬奇密码》是不是孤立的作品,现在看来,这应该是一个潮流,一个以颠覆为己任的潮流,但最终是否指向性或者别的东西,值得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