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改变了的是这个国家。1959年,林木出版社宣布发行《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当年此书已有三十一岁,仍被美国邮政禁寄。这是对“猥亵”一词的审核与重新定义,是对全民的邀请。林木出版社的年轻业主,巴尼 罗赛特,在斯瓦斯摩学院就读时便写过一篇
论文,名为《亨利 米勒与我们的生活方式》。自1958年起,他一直在劝米勒让他出版《北回归线》。但米勒当时的收入几乎全由海外售书版权而来,他觉得国内还没准备好:“你注意到了么,这儿得人先死了,书才卖得动。”他在加利福尼亚州北海岸过着安静孤独的生活,婚姻虽再次失败,但他深爱着他的孩子。他沉浸于东方神秘主义,习惯了自己边缘性的地位。他不再是那个好勇斗狠的男人了。十多年前,《金赛性学
报告》初次把人们的所作所为印成铅字,把美国人都吓了一跳;而如今,美国评论家终于肯站出来为劳伦斯辩护,说他是一名
艺术家,有着信仰视界,他的书是对婚姻的赞歌。法官被说服了,查泰莱夫人声名得雪,到1960年为止卖了六百多万册;多数买书的人,原是想证明法官错了的。
第二年,米勒决定接受罗赛特的提议。之后的审查故事──或者说,故事们,因为一时间全美未决案件有六十余桩──已经被贺金森写进了《北回归线审判纪》一书,六十年代末由得胜的林木出版社推出。劳伦斯案证明《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书并不猥亵;而由米勒案可证,凡是意图严肃的作品,都不猥亵。由第一修正案的自由言论保障,不能因为“堕落“的主题,粗鲁不文的用词,就此封禁艺术作品。查尔斯 伦巴,《查》与《北》辩护案的策划者,由题材写了一本书,名叫《猥亵的终结》。虽然许多书店与连锁店都拒售《北回归线》,它还是上了1961年的畅销排行榜,名列第六,排在《外来投机商》之后。不久,远更直白露骨的《南回归线》也得以出版。
二十余年间,崇尚自由、仰慕米勒作品和生活方式的人们,一直常去他大苏尔斯巴达式的小屋朝圣。四十年代,《哈柏百货》将他的藏身之所鼓吹为“性与混乱的新密教”,拜访者包括弗里达 劳伦斯(劳伦斯之妻);五十年代间有垮掉派,不过凯鲁亚克在路上喝醉了酒,没找着地方;六十年代早期则是学生和游客。该处游人如织;米勒新赚了大洋,便去洛杉矶市太平洋岩壁区买了一栋新大房子。循环周而复始。性的自由,对东方
宗教的涉足,不肯墨守成规,反物质主义;这些玩意,他静静地从他破烂的三十年代包裹里,和星相图、《易经》书一起掏了出来,变成了一大帮人的东西。米勒多少算这一文化的创造者。他本人对此并不完全认同,但他还是成了文化英雄,也很突然地,跃身为美国最著名的作家之一。1962年夏,事隔十五年,宁又来到了他的新居门口,这次她有个友情建议。
1961年里程碑版本的《北回归线》,收入了宁的前言,以及卡尔 萨皮罗新写的介绍文章,其中提到“阿娜伊斯 宁的日记虽然从未出版”,但“米勒和其他作家”都断言其为“二十世纪的杰作之一”。米勒对他的朋友绝对忠诚。如今他的书又热了一回,这些字句也重新勾起了人的好奇心,但出版依然遥遥无期。宁提议,可以用他多年前写给她的信,先发表选集来铺路。米勒交给她全权负责。1965年,《北》《南》以及《殉色三部曲:色史、情网、梦结》五本书一同跻身《出版人周刊》的十大畅销书榜单,普特南出版社也不失时机地推出了《米勒给宁的信笺》。宁记录道,该书“引发了一场轰动,评论与信件滚滚而来”。是,轰动得让《纽约客》称之为“年度最蠢的书”;《时代》周刊则什么也没轰出来,不过他们是“惯例喜欢中伤米勒、忽视我的”。1966年春,燕子出版社和哈考特集团终于联合出版了《阿娜伊斯 宁日记》第一册,内文始于1931“米勒元年”,据引言称,其中有她手稿第三十至四十卷的半数内容。原稿共一百五十卷,打印稿有一万五千页,或者,用日后的说法,兼具普鲁斯特的篇幅和莫扎特的完美:“三万五千页手写稿件,未删节,几无涂改。”
六十三岁的她“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女人,日记的出版就是新生子”。古老的“神经质植物”,剪枝整理之后,成了新的花园。她得以辩白,得以扬名,如今忙着给书迷回信,上电视,演讲,记录日记的时间可不如从前多了。虽然亦有部分评论指摘其“纯粹的自我陶醉”,或“简直滔滔不绝”,但对该书自封的“现代女性自我发现的旅程”这一头衔,大部分人都表示认同。对作者的称赞,恰恰是她建立的“女性气质”那一套形容词。米勒也很迁就,礼貌地重述了他的言论,“从来没有女人这样写过”。(听来似乎与索隐原型论有悖,但让人好奇的是:读者念过了宁纯洁的、富自我奉献精神的叙述,再读到米勒进一步指出的“如果说她没有道德顾忌,那也是因为她抵达了另一层次的优雅”,又当作何感想呢?)
无论如何,1967年第二册出版时,宁已可自恃为独立作者;人们注意她是因为她本人,而不再作为米勒的附庸。等出到第四册,她已成为美国校园最受欢迎的演讲人之一(1971年在瑞德学院和贝林顿学院毕业典礼致辞)。文潮的转变和十年前推出《北回归线》时一样壮观:大部分观众是忠心耿耿的年轻女生,她们常常号召她抨击批判当代的男性作家;其中被骂得最惨的“压迫性”敌方代表,则正是亨利 米勒。
1972年9月到1973年5月间,宁在大学巡回演讲,共做了五十六场报告。她尽量不直接提及米勒,被问到时,便声明她不相信“向男人发动战争”,由此改变话题。她忠告道,女性该注重自己的成就,该学着“去诱惑、去吸引男人,好让他们来努力解放女人。”站在讲台上,长裙飘扬,搽着粉面具,轻言细语,宁代表的观点如下:女性特质,并非可有可无的社会改造问题,而正如她四十年前为劳伦斯辩护过的那样,是宝贵的、不可改变的精萃。这种主张,有人觉得老土,有人觉得革命;这取决于你的年纪和你居住的地区。据她的讲解,这种精萃显然可以和自由的冒险生活并存,与名人朋友、漂亮衣服、风流韵事和艺术家决不妥协的大作并存。《日记》第一册提到过一位“常在《时尚》杂志上出现”的伯爵夫人露茜。她迷人却没人爱,只好来找我们的女主人公,讨教“你征服人生”的秘密。宁当时的答案和她告诉观众的一样:“实现我的梦想。”
她树立的自我形象中,唯一遗漏的便是维持这整套门面的道具:她的丈夫,他的收入;由此才有了房子,有了衣服,有了许多男人,她才能过着独立艺术家的生活。这些她都一字不提。她虽然写了世上最详尽的日记,以零售私生活出名,但实际上,关于她我们知道的并不多。维达在1971年为日记第四册写书评时,似乎连她的婚史都没弄清,说她四十年代另嫁了了个有钱老公。
宁真正再嫁其实是1955年的事。第二任丈夫名叫鲁伯特 波尔,他演戏不成,转行做了护林员。他比她年轻十六岁,仿佛希腊雕像活转了来。四十年代末起,她每年都有好些时候和他在加利福尼亚同居。(“我正与最美丽的男人私奔。”)这场婚姻的中心问题是,宁并未从第一届婚姻里抽身而出,情感上,法律上,她都什么也没做。所以她的丈夫──这是指休 吉勒,她的第一任丈夫──多少还盼着她回纽约陪他呢。对宁而言,这意味着她得疯狂地飞来飞去(当年的航班要花十二个小时),写好多信,对两边署名都是“你垮掉派的妻”。宁给文斯洛写的哭穷信的涵义,就此被贝尔的传记填补。1955年,婚礼在亚利桑那州一间法庭办公室举行,新娘的眼睛一直小心警惕地瞄着一纸亚利桑那州刑事报告的复本。故事年年变,几乎都编不圆了;她手袋里存着一迭文件卡,不时假装查小说笔记,飞快地偷看了来回答。1966年,波尔的家人拿到了婚姻废除令,随后美国国税局也来了(那年宁第一回赚到了钱);之后,事情却还是老样子。
1977年宁因子宫癌去世,享年七十三岁。休 吉勒(以伊恩 吉勒之名)做了一部九分钟长的短片《光芒》,节目介绍说是关于“一个破碎的女人”“回到出生之水”的故事。两年后,他又完成了一部电影,内容有关巴厘岛舞者、激光
摄影、阿娜伊斯 宁的相片,命名为《重生》。而专心照料她走过最后一程可怕的病痛之旅,负责她身后可观的文学财产的人,还是鲁伯特 波尔。──但二十多年来,宁还一直在担忧,怕她的小梅洛斯会为年青女子弃她而去。美国东西海岸,《纽约时报》和《洛杉矶时报》各自的讣告上刊登的鳏夫名字并不相同;两边都没有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