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楚祭禱簡札記一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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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時期，車馬爲軍國重用。由於馬在戰爭和運輸中的重要作用，以及飼養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物力，馬更是尤其珍貴，被認爲是統治權力的象徵物。而作爲祭品，車馬更是在隆重祭典時方使用。出土楚祭禱簡是楚地貴族因疾病祭禱神靈的記錄，反映了當時祭禱的相關禮制和習俗。簡文有許多祭禱用車馬記錄，主要見於包山[i]、望山[ii]、天星觀[iii]、新蔡[iv]等所出竹簡（下用簡稱）。下面即對相關相關簡文作一簡略梳理與考證。
簡文表明，當時以純色馬祭祀河川，如包山簡文：
（1）舉禱大水一犧馬。 包山213
該簡文記載禱祠的神靈是大水，大水在楚人的神靈系統中，位於太、後土、司命、司禍等神之後，地位較高，非常重要。簡文中犧，是指純毛色。古代祭祀非常講求純色，以體現敬誠之心。簡文謂以純色的馬爲祭品舉禱于大水神。楚人用馬祭祀河川，文獻亦有所載，陸機《要覽》曰：“楚懷王于國東遍起沈馬祠，歲沈白馬，各饗楚邦河神，欲崇祭祀，拒秦師”，祭祀用馬於河川是爲崇祀。兩者正可互證。《周禮?夏官?校人》云：“凡將事于四海山川，則飾黃駒。”可見當時以馬祭祀河川禮俗盛行。
楚人方神之祭亦用馬牲，如簡文有：
（2）…一鹿，北方祝禱乘良馬，珈（加）[璧] 新蔡乙四：139
簡文謂以四匹良馬祝禱北方，另加以璧，祭品至爲隆重。新蔡楚墓主人的級別是楚國封君，因疾病而祭禱可謂是“靡神不舉，靡愛斯牲。圭壁既卒”（《詩?大雅?雲漢》），殷殷之情于簡文可見。
祭品組合方式，有馬璧組合，簡文云：
（3）犧馬，先之一璧，乃而歸之。 新蔡甲三：99
此處先之一璧指以貢獻神靈一璧爲先導，繼之以純色馬饋送。此簡文和《秦駰禱病玉版》文说秦惠文王以“路車四馬，三人壹家，壹璧先之”祭禱華山神相似，皆以玉璧爲先。《老子》第六十二章：“雖有拱璧以先駟馬。”玉璧輕于車馬，故爲祭祀先。先秦時期，饋送禮物，皆以輕物爲先，如《左傳?襄公十九年》：“賄荀偃束錦，加璧乘馬，先吳壽夢之鼎。”《大戴禮記·少閑》：“將行重器，先其輕者。” 古代行禮講究有小至大的漸進過程，奉獻禮物先輕後重，以體現敬慎之義。祭祀奉獻神靈亦如此。
[v] 車馬組合作爲祭品于楚簡常見，參下揭簡文：
（4）舉禱一乘大路、黃。 新蔡甲三：237
（5）白，一乘朱路、驪犧馬，一 新蔡甲三：79
（6）兩義犧馬，以舉禱。 新蔡乙二：9
（7）乘朱路、驪[犧馬]。 新蔡乙二：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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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朱路、驪犧馬 新蔡乙三：21
（9）大路車 新蔡零：123
（10）車、犧馬 新蔡零：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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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4）謂以四馬之駕的車和單獨的一黃車祭祀。（5）簡後面殘斷，“一”後面當爲祭品名稱。驪，古書所指爲純黑色馬，《詩?魯頌?駉》：“有驪有黃”，毛傳：“純黑曰驪。”《詩?魯頌?閟宮》：“享以騂犧”，毛傳：“色純曰犧”此簡謂以一四馬駕的赤車和純黑色馬等祭禱神靈。上引簡文（7）、（8）、（9）與此相同。
《史記·封禪書》：“畤駒四匹，木禺龍欒車一駟，木禺車馬一駟，各如其帝色。黃犢羔各四，珪幣各有數，皆生瘞埋，無俎豆之具。”裴駰《集解》引 《漢書音義》曰：“禺，寄也，寄生龍形於木也。”司馬貞《索隱》曰：“禺，音偶。謂偶其形於木，禺馬亦然。”這種木偶車馬用於祭祀于秦時已多見。車馬模型用於祭禱，楚簡亦有所反映：
（11）擇良日歸玉玩、折車馬於悲中 天星觀34
（12）義（犧）馬、女乘黃 新蔡甲三：84
（13）于文夫人三十乘 新蔡乙三：46
簡文（11）中的“折”，《史記?張儀列傳》：“秦折韓而攻擊梁” 王念孫《讀書雜誌?史記第四?張儀列傳》按：“折，讀爲制。”《說文?刀部》：“制，裁也”，段玉裁注，“古書多假折爲制。” “折車馬”即制車馬，也就是《史記?封禪書》所說的“木禺車馬”。簡文是說向悲中（神靈）贈送玉玩，並以木制車馬奉獻。
上簡（12）中的“乘黃”，系指馬名。古人認爲，乘黃是一種神馬，又稱爲飛黃，乃祥瑞動物。《管子·小匡》：“昔人之受命者，龍龜假，河出圖，雒出書，地出乘黃。”尹知章注：“乘黃，神馬也。” 《淮南子?覽冥訓》：“黃帝治天下，飛黃服皂”，高誘注雲：“飛黃，乘黃。”乘黃的形狀，《逸周書?王會篇》雲：“乘黃者，似狐，其背有兩角。”《山海經?海外西經》：“有乘黃，其狀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壽二千歲。”郭璞注：“乘黃，即飛黃也。”古代認爲乘乘黃馬可以長壽成仙，如《漢書?禮樂志》：“訾黃其何不徠下！” 顔師古注：“應劭曰：‘訾黃一名乘黃，龍翼而馬身，黃帝乘之而仙。武帝意欲得之，曰：‘何不來邪？’。” 《太平廣記》卷四八0曰：“白民國，有乘黃，狀若狐，背上有角，乘之壽三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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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文中的女讀作如，意爲形似。《爾雅?釋丘》：“如乘者，乘丘。”郭璞注：“（如乘），形似車乘也。”簡文以純色馬和乘黃並舉祭禱神靈，且言形狀似“乘黃”，則乘黃非真馬，當爲製作的乘黃馬的模型。由此簡文可知，戰國時期楚人相信乘黃馬有特異神力，乘之可以長壽，因而製作乘黃馬的模型來祭禱神靈。此種習俗流傳後世，至今民間仍有這種以假馬模型來祭祀的孑遺。
上引簡文（13）曰以三十乘祭禱文夫人，根據禮制規定及楚簡所載，文夫人神的地位還不足以以三十乘來祭禱，無疑，此簡所雲當是以假車模型爲祭品來祭禱文夫人。
綜上，楚人祭禱使用車馬有以下幾個特點。其一，組合方式有車馬、車、馬和玉器以及單獨的以馬爲祭品等，比較隆重。祭祀神靈可知有大水、方神等。二，楚人以馬祭禱，比較注重馬的純色，以表示對神靈的精誠之心；三，楚人以車馬模型來祭祀神靈，反映了當時人們的車馬信仰和宗教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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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i] 湖北省荊沙鐵路考古隊：《包山楚簡》，文物出版社1991年10月。
[ii]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學中文系：《望山楚簡》，中華書局1995年6月。
[iii] 簡文參照有：滕壬生：《楚系簡帛文字編》，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7月。 湖北省荊州地區博物館：《江陵天星觀1號楚墓》，《考古學報》1982年1期。王明欽：《湖北江陵天星觀楚簡的初步研究》，北京大學考古學系1989年碩士論文。
[iv]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新蔡葛陵楚墓》，大象出版社200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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