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龙雀”二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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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 起
笔者曾向“一九八三年全国敦煌学术讨论会”提交了名为《天马半汉,龙雀蟠蜿 —— 说武威雷台出土之“铜奔马”》的论文。这篇论文后经增补,易名为《说武威雷台出土之铜铸“天马”》,发表于1984年第1期《敦煌学辑刊》。 这篇论文中,笔者根据张衡《东京赋》中“龙雀蟠蜿,天马半汉”等有关历史文献资料,将此铜铸天马,视为“超越风神龙雀的行空天马”。此一命名,后来被新闻媒介俗称为“马超龙雀”,并用于命名“中国旅游图形标志”,现已为世人熟知。 次年,笔者又在一九八五年第二期《西北史地》杂志上发表了题为《若非“天马”,又何以称其名?》的论文。其中,有两处言说,今日尚仍有可议可论之处。 其一,这篇论文之《附文》:《有关<道藏>中之“飞马奔雀”的资料》,首次将《道藏》之“飞马奔雀”、“飞龙奔雀”的资料检出,以进一步说明武威雷台出土之铜铸“天马”的文化内涵。 当时曾将“飞马奔雀”之“奔”,训为“袭乌”之“奔袭”。然而此说并未得其正鹄,且已谬种流传。如白明提交“一九九二首届中国丝绸之路节丝绸之路国际学术研讨会”之《中国旅游图形标志 —— “飞马奔雀”的艺术设计师及造型初探》,以及提交“一九九二甘肃首届易学研讨会”之《中国旅游图形标志 —— “飞马奔雀”艺术造型与易学初探》,以及董红提交“一九九二首届中国丝绸之路节丝绸之路国际学术研讨会”之《系统论揭开武威雷台汉墓之迷 —— 中国旅游标志“飞马奔雀”设计师的破译》三文,便引用了我的谬说。董红还望文生义地将“袭乌”解释为“马袭乌鸦”。其实,所谓“乌”者,乃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日精”或“日之御者”、“日之给使”,是一种“神禽”,而非寻常“乌鸦”。董红发表于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六日《甘肃日报》、三月二十九日《甘肃广播电视报》之《铜奔马的荧屏缘》一文一开始还说:“每晚七点半钟,甘肃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片头的‘飞马’总是威风凛凛地驰骋奔向‘龙雀’”。这也是受“奔袭”之说的影响。
其二,笔者的那篇论文还提及:“初师宾、张朋川《雷台东汉墓的车马组合和墓主人初探》一文《附注(4)》说:‘雷台铜奔马问世后,最初称“马踏飞燕”,后经笔者改订为“奔马”。但其步法为同侧二足一齐进退,两侧交替,驯马术称之为“对侧步”,与通常所谓“飞奔”(Flying gallop)不同。称“奔”不甚确切。’”并据此而言:“‘奔马’说……已被提出者自己予以否定”。但是,时间虽已过去了将近十年,此说并未引起世人注意。一般人们仍然以为“铜奔马”的称名并没有什么不妥。 故,特撰此文,以正己误,以申己说 是为《缘起》。
一、神高驰之邈邈,后飞廉(龙雀)使奔属 笔者现在以为《道藏》所谓“飞马奔雀”、“飞龙奔雀”一语,是由两个偏正结构的词语构成。所谓“飞马”、“飞龙” ,乃是“神飞龙马”之意;所谓“奔雀”,乃是“神飞龙马”身后“相随而飞的风神龙雀”(即“飞廉”)之意。 “奔”之一字,现代多取其与“急走”、“飞跑”相同的意义而用之。如所谓“奔波”、“奔驰”、“奔窜”、“奔赴”、“奔流”、“奔忙”、“奔命”、“奔丧”、“奔逃”、“奔腾”、“奔突”、“奔袭”、“奔泄”、“飞奔”、“狂奔”、“直奔”之“奔”字,都有“急速运动”的含义。 然而在中国古代,“奔”之一字,还有与三个“牛”字构成之“奔”之古字“犇”字相同的一义,是为“常匹”、“相随”之意。 《诗经·鄘风·鹑之奔奔》所谓“鹑之奔奔,鹊之疆疆”,郑康成释为“居有常匹,飞则相随之貌”。孔颖达据此而言:“鹑则鹑自相随奔奔然,鹊则鹊自相随疆疆然”。唐人陆德明《经典释文》、宋人朱熹《诗集传》、清人桂馥《札朴》、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等均取此意。 《周礼》所谓“仲春之月,令会男女,奔者不禁”之“奔”,正是取其“匹”、“随”之意而用之。所谓“奔”者,起初无非是“男女野合,而不必六礼皆备”之意,只是在后来,才有了“出逃潜行”的“奔命”之意,而演化为现代意义的“私奔”。先秦之“奔”,是遵王者之“令”而“会”,根本用不着“出逃潜行”。韩愈《秋怀》诗所谓“鸣声若有意,颠倒相追奔”之“奔”,也正是对此义的引申。 有“匹”、“随”一义的“奔”之一字,不仅用于身份、地位相同之二人、二物,也用于身份、地位有所差异之二人、二物。《楚辞·离骚》所谓“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便是对“望舒”(月之御者)、“飞廉”(风雨之神)追随屈原“上下而求索”之情事的形容。
“马超龙雀”二题 来自: 免费论文网www.paper800.com 同样,《淮南子·览冥训》所谓“前白螭,后奔蛇”之“奔”也有“奔属”之意。 如此,则所谓“飞马奔雀”、“飞龙奔雀”者,正是对“天马‘神高驰之邈邈,后飞廉(龙雀)使奔属’”之情状的描述。 所谓“飞廉、龙雀”者,乃是“天马之后”的“三齐”。“三齐”一语,出自长沙马王堆三号墓出土之西汉初年帛书《相马经》。原文如下:【“天下之马”即“天马”】“后有三齐:兽以走,鱼以流,鸟以飞。”这里所谓的“三齐”,是“三侪”的讹写;原是指“自然凌翥”、“神行电迈”、“若灭若没”、“绝尘弭辙”、“玄天运道”之“天马”身后,望其尘而终莫及之“走兽”、“游鱼”、“飞鸟”等三类“侪辈”。 《道藏》所谓“飞马奔雀”、“飞龙奔雀”之“奔雀”,正是“天马”身后“使奔属”之“三齐(侪)”一类。 因此,笔者过去所谓“袭乌”之“奔袭”之解,当予以抛弃。
二、对潇洒之侧步,行无迹之神游 由于世人对此甘肃武威雷台出土之“超越风神龙雀的行空天马”之文化内涵的了解,所谓“马踏飞燕”之说,已经逐渐被人们抛弃。“超越风神龙雀的行空天马”之“马超龙雀”的俗称,不但被载入各种词典文献,而且已为世人熟知。 论文“马超龙雀”二题来自
但是,由于某种历史的惯性,由于某些人们的坚持,所谓“铜奔马”一名,却仍然出现在各种场合,并与“超越风神龙雀的行空天马”之“马超龙雀”的俗称相提并论。 因此,有必要重新讨论此“行空天马”的“步法行态”,以使人们进一步了解:此“神高驰之邈邈,后飞廉(龙雀)使奔属”的“行空天马”,并没有“拼命飞奔”,而只是“潇洒漫步”。 此“行空天马”的步法,乃是所谓的“对侧步”。而所谓“对侧步”者,乃是同侧二足一齐进退,两侧交替的步法。它与通常的“交叉步”,即同侧二足相反进退,前二足与后二足轮番起落的步法不同。下图,便是陕西汉画像石中所示年代较早之另一例“天马”的“交叉步”。
所谓“对侧步”,乃是“走马”或称“跃行马”的步法;而所谓“交叉步”,才是“奔马”的步法。虽然“走马”的速度并不一定就比“奔马”为慢,但由于它能够使“马的重心在运动中左右摇动”,缓冲地面向上的反作用力量,使骑马者“无颠簸之感”(参李蔚对崔堉溪教授复壮“浩门马”的报导,见1981年1月5日《甘肃日报》),而深受骑者欢迎。 与“马超龙雀”出土的地域相应,至今河西走廊一线,从甘肃兰州到新疆伊犁的良马,依然有“对侧步”的遗传体性(参李蔚对崔堉溪教授复壮“浩门马”的报导)。据1994年7月2日《参考消息》报导,法国一些科学家,在天祝藏族自治县,找到了一种叫做“查科里” (CHAKORI) 的良马,并说:“它自出生之日起,就能使同侧的两腿同时举步前行”。这些法国科学家,还在西藏找到了一种叫做“囊谦”( NANGCHEN )的良马。据称,这种良马,不仅可以“奔驰”,还可以“两侧两腿同时举步”。 此所谓“对侧步”的步法,由于具有“优雅”、“潇洒”的行态,而为“舞马”的艺术表演所采用。中国古代所谓的“蹀躞”一语,正是对此一类“舞马”之“对侧”步法的形容。 正因如此,汉魏得之敦煌、大宛等地能走“对侧步”的良种“天马”,才得以被选作“舞马”。曹植《献文帝马表》所说,正是此一类“舞马”。《表》曰:
臣于先武皇帝世,得大宛紫騂马一匹。形法应图,善持头尾,教令习拜,今辄已能,又能与鼓节相应。谨以《表》奉献。
此所谓“大宛紫騂马”,正是能走“对侧步”的良种“天马”。 甘肃武威雷台出土之“铜铸天马”,正具有此所谓“对侧步”的潇洒行态。其不能以“奔马”称之的道理,已然十分明白清楚。 所谓“天马”,乃是“龙种之神马”。其所谓“行空”,乃是“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的“无迹神游”。对此“无迹神游”的形容,当以“走马”之潇洒的“对侧步”为佳。只有如此,才能与“鹿首鸟身”之“飞廉”、“龙雀”的“急速飞行”形成鲜明的对照。 所谓“神高驰之邈邈,后飞廉(龙雀)使奔属”的“行空天马”,乃是正当急速飞行之龙雀风神回首惊视的刹那,潇洒神游之行空天马早已超越其前,遥遥领先的完美艺术表现。 你看那只作为天马雕像底座的龙雀:它本是专司风雨的风神,风驰电掣的速度是它的骄傲。正当它洋洋自得地在天空急速飞行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身后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声。这马蹄声声,于悠闲之中,携着雷电;于从容之中,裹着风雨;它的逼近,其势不可阻挡;它的逼近,其速不可思议。就在龙雀回头察看的刹那,天马早已超乎其前,遥遥领先。无名的中国古代工匠,把这行空天马超越风神龙雀的动态瞬间,凝固为造型艺术的不朽永恒,给我们留下了无穷无尽的遐想神思。
“马超龙雀”二题 来自: 免费论文网www.paper800.com 此正所谓:“已绝如龙之迹,空留似鹿之形”(敦煌遗书斯坦因5637卷《祭马文》;案:“龙”指“龙马”即“天马”;“鹿”指“飞廉”,原为秦人的“鹿图腾”,后经楚汉时代之“鹿首鸟身”的中间形态,逐步演变为“龙雀”形象的“鸟图腾”)。
结 语 综上,所谓甘肃武威雷台出土之“铜铸天马”者,乃是东汉伟大科学家、文学家以“龙雀蟠蜿,天马半汉”之语形容之“超越风神龙雀之行空天马”(即“马超龙雀”)的艺术造型。 参考其后世东晋时代道教文献之“飞马奔雀”、“飞龙奔雀”之语,如称其为“奔马”,则与其身后相随的“奔雀”之称抵牾。根据其“对侧步”的艺术造型,如称其为“奔马”,则与其“走马”的行态抵牾。 因此,据时代、造型等方面因素综合考量,此甘肃武威雷台出土之“铜铸天马”,当以“超越风神龙雀之行空天马”(即“马超龙雀”)一名称之为宜。
外一章:天下第一马与天下第一牛 《周易》有乾、坤两卦。乾者,“天行健”之象;坤者,“地厚载”之象。说起“天行健”,很容易使人想起甘肃武威雷台出土之天马。天马超越风神龙雀,潇洒信步广宇,似乎最为适合表征“天行健”。说起“地厚载”,则很容易使人想起陕西茂陵霍去病墓之卧牛。卧牛去尽缚刀之角,曲膝袒背望天,似乎最为适合表征“地厚载”。但是,今见之《周易》却并非如此。《周易》是以“神龙”象乾,以“牝马”象坤(案:牝读pin,意为雌、母)。 不过,有迹象说明,乾的真正象征原先可能是马,而坤的真正象征原先可能是牛。《周礼·夏官》有“马祖”之名。东汉郑玄说:“马祖”就是“天驷”;“天驷,房星也;房为龙马。”《礼记·月令》也说:“孟春之月,天子驾苍龙”;《注》云:“马八尺以上为龙”。行空天马,因之称为“龙马”,自可以“神龙”之位象乾,以示“天行健”之意。《周易》之《孔疏》曾说:“坤是阴道,当以柔顺为贞正,借柔顺之象,以明柔顺之德也。牝对牡(案:牡读mu,意为雄、公),为柔马对龙为顺。”还说:坤之象征“不云牛而云马者,牛虽柔顺,不能行地无疆,无以见坤广生之德;马虽比龙为劣,所而亦能广达,象地之广育”。牛既然有“柔顺”之性,又能耕田犁地,自可象坤,以示“地厚载”、“地广育”之意。孔颖达“不云牛而云马”之说,也许正透露了《易经》曾经以柔顺之牛为阴坤之象的信息,恐怕只是到了《周易》成书之时,才易牛为马。因此,《易传·说卦》仍有“乾为马,坤为牛”之说。依此,私以为陕西茂陵之卧牛与甘肃武威雷台之天马,均非寻常之物。
如果说武威雷台出土之天马,是天下第一马的话;那么,茂陵霍去病墓前之卧牛,便是天下第一牛。此天下第一马与天下第一牛,实在是“乾”之“天行健”、“坤”之“地厚载”的绝好象征。天马超越龙雀之风姿的飘逸潇洒,卧牛仰望苍穹之眼神的温顺慈祥,实在是古今马雕、牛雕绝无仅有。
兰州,兰州大学出版社,2004年12月第1版, 甘肃·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会会刊《国学论衡》第3辑, 第576页 - 585页,4,78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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