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蔽,还是遮蔽——海德格尔对技术的追问 |
|
|
|
海德格尔在对历史上流俗的技术观展开剖析与批判的基础上,认为工具性和人类学的技术定义并不能揭示技术的本质,更不能阐明这种技术本质的宿命。作为完成了的形而上学,技术的本质展现为一种去蔽,但这种去蔽不同于让事物自身显现的艺术和真理。技术去蔽完成于技术的本质之中,技术在去蔽后迫使事物按照座架的规定去定向,事物得以设定,这种去蔽实质上是对存在的遮蔽。如何对待技术,乃是人类必须认真思考的课题。 一、技术与形而上学 技术与形而上学的关联由来已久,这种关联还得从形而上学自身的起源和发展说起。形而上学始于柏拉图,形而上学把存在作为范畴来看待时,就已经把存在当作存在者来处理了。西方形而上学力图在存在者上找到最终根据。当然,在不同时期的思想家那里,这种寻求最终根据的形而上学有其不同的体现。 柏拉图继承了巴门尼德关于唯一的、不变的与永恒的存在的思想,他的“理念”与巴门尼德的存在一样是本体。在柏拉图那里,通过感官所涉及的那些个别的、可变的与相对的事物都不是真正的实在,而真正的实在是那些一般的、不变的、永恒的与绝对的理念。其实,当苏格拉底试图给伦理学词项下定义时,已开启了形而上学思维。到了柏拉图,古希腊思想家终于找到了说明世界万物的一般的东西,即本质、本体,形而上学的对象得以确立,形而上学开始支配整个西方思想史。
在柏拉图那里,本体世界与现象世界是相分离的,但他力图实现二者的统一,并用本体世界来说明现象世界。现象世界的存在基于本体世界,没有本体世界的存在,就没有现象世界的存在。柏拉图表明了在他所处的时代知识问题的重要性,而思想家关于知识的态度对于思想家自身和人类思想史的进程,都有着广泛而深刻的影响。对真理的挚爱驱迫人们探究并实现从个别到一般,从特殊到普遍,这需要辩证法,于是也就有了辩证法。这正如海德格尔所指出的:“因而在柏拉图时期形成的古代存在论变成了‘辩证法’。”[1]而且,辩证法也由开始的论辩的艺术,变成了科学理论。柏拉图以来,思想成为知识,存在被概念所规定,存在的意义开始被遮蔽,思想不再思存在,思想与存在相分离。 形而上学作为一门成熟的学科,完成于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力图寻求世界的本原或终极本体,“一切事物都各有其‘是’,但其为是各有不同,或为之基本之‘是’,或为之次级之是;某物是什么?其原义所指为本体,其狭义则指其它范畴。”[2]在这里,亚里士多德把本体的本质与其它范畴的本质区分开来,前者是第一位的,而后者是第二位的。亚里士多德第一次确立了作为形而上学的第一哲学的学科地位,并确定其意义。 形而上学问题一直是西方思想的主题,形而上学设立了现象与本质的对立,早期思想家们从各自不同的维度与视角探求与阐释世界的本原、始基,并把这些本原或始基作为世界的一般本质,用来说明现象。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实体指本质、共相、类和主体等,个别事物是第一实体,共相则是第二实体。总之,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把存在作为存在者来研究。形而上学开启了西方思想的历程,西方哲学史就是一部形而上学的历史。 柏拉图为形而上学奠定了基调,亚里士多德使形而上学得以最终确立,笛卡儿确立了形而上学的主体性原则,黑格尔构造了绝对精神的形而上学体系,尼采的强力意志也是一种形而上学。形而上学成为决定性的思想方式,技术则是形而上学的产物。同时,现代技术与虚无主义又必然导致西方形而上学的终结。形而上学实现了由存在到存在者的转变,这里的存在总是存在者的存在,存在却被对象化。技术关注的是实存的存在者,关涉主客关系,“因此,形而上学的开始对产生现代技术来说是必不可少的。”[3]现代技术是完成了的形而上学。 二、现代技术及其本质 何谓现代技术及其本质,是海德格尔追问技术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在海德格尔看来,在技术本质得以揭示之前,必须作一些准备性的工作,即清理与批判历史上流行的技术观。这些流行的技术观把技术看成是达到目的的手段和人的活动,此观点即工具性的和人类学的技术思想。 这些技术观认为,技术是中性的,不涉善恶。技术的影响,无论是好处还是危害,都归咎于掌握与使用技术的人,技术本身不必对技术及其后果负责。工具性和人类学的技术定义虽然正确,但并不足以揭示技术的本质。因为从工具、技术与主体的层面,技术的本质不可能得到敞开,技术中性论也无助于增进对技术本质的理解与把握。在海德格尔看来,许多关于技术的问题,都是未深思的。 海德格尔在技术与真理相关联的层面上,探求技术之本质,这种探求基于存在论。针对技术的本质,海德格尔认为:“技术不仅是手段。技术是一种去蔽方式。如果我们注意到这一点,那么,技术本质的另一完整的领域就会向我们敞开自身。这正是去蔽的即真理的领域。”[4]在海德格尔看来,技术作为一种去蔽的方式,也是一种真理,技术对真理的去蔽以及技术这种真理,却不是本性的,无关于本性的真理。
去蔽,还是遮蔽——海德格尔对技术的追问 来自: 免费论文网www.paper800.com 为何如此呢?这在于,作为真理展现的一种方式,技术的去蔽是一种挑战性的,其前提与基础就是“设定”(stellen)。所谓设定就是从某一方面去看待某物,取用某物。现代技术设定自然,挑战自然,将事物变成为持存物(bestand)。事物作为存在者在表象中成为对象,世界则被把握为图象。因此,技术的去蔽不是本真的。海德格尔把技术的这种挑战性的要求称为座架(gestell),并把它与技术本质相关联,他说:“现代技术之本质居于座架之中。”[5]座架构成了技术的本质,技术由此关联世界。 座架将人与自然纳入到一个刻板性的结构中,“座架是这样一种设定的集合,它设定人,亦即挑战人,使他以命令的形式将自然去蔽为持存物,这些持存物从属于人并为人所用。座架就是这样一种去蔽方式,它支配着现代技术的本质,而它本身却不是技术的东西。”[6]这表明了技术的本质与技术之间的异化。 作为一种去蔽方式,技术之所以不再作为poiesis而去蔽,这是因为形而上学使技术成为座架,把自然物设定为技术的持存物。技术的本质关联于存在的去蔽与遮蔽。在技术的去蔽中,存在受制于技术,而以存在者的方式显现。因此,技术的去蔽同时也是对存在的遮蔽。在古希腊,自然(physis)指从自身涌现,也即去蔽。这里的自然相关于存在、真理,而技术却干预了自然之本性。近代以来,自然却常以自然物的形式成为技术的对象物。 论文去蔽,还是遮蔽——海德格尔对技术的追问来自
技术的本质对存在的遮蔽,也是对真理的遮蔽,因为这里的真理只是存在的真理。而且,这种遮蔽不同于真理自身的遮蔽(林中空地)。问题还在于,技术的这种遮蔽本身仍未彰显,“现代技术的本质还长期遮蔽着自身;即使电动机已被发明,电子技术已经步入正轨,以及原子技术业已运行。”[7]由此可以看到,技术的遮蔽是双重的:一方面,技术遮蔽着存在、真理;另一方面,技术还遮蔽着自身的本质。技术的遮蔽及其双重性,极难为已成为技术的持存物的常人发现,似乎从未得到过深思。 三、把技术作为技术 作为有效的手段与工具,技术在改造自然、刺激人的需要和满足无穷尽的欲望方面,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这里的问题是,在技术时代,技术被无端泛化与外推到人类生活的一切领域。海德格尔揭示了技术本质的非技术性,技术在此表明为座架,技术不是可随手拿来,又可任意抛弃的东西,它不会由人左右。技术强迫事物按照技术设定的框架去展现,事物成为了被技术统治的,只具有单纯的、齐一性的功能的物质。同时,人被技术奴役,存在遭受危险,而这危险源出于技术之本质,“所以,说到底,座架占统治地位之处,便有最高意义上的危险。”[8] 与把科学看成是技术的基础,现代技术是现代科学的产物,技术只是科学的一般应用的观点不同,海德格尔却看到了这种一般看法所遮蔽的真相,即技术规定着科学。在海德格尔看来,现代技术在本质上先于科学并要求使用科学,现代科学是现代技术的产儿,“无论如何,我们似乎害怕面对这个令人不安的事实,即今日的科学归属于现代技术的本质的领域,而不是其它。”[9]支配现代技术的本质的座架,也支配着现代科学,现代科技的一体化正在改变着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 同时,技术本质在很大程度上规定了技术语言及其向语言的全面的入侵与扩张,并导致了语言的技术化。技术与科学的语言所用的命题或陈述都只是关涉存在者,而忽略了这一事实,即语言存在却是比任何命题或陈述更为本源性的,技术的语言违反与偏离了语言之原初本性。语言的发展中渗入了技术的深刻影响,形成了对语言的逻辑—语法的内容展开探讨的语言科学。在海德格尔看来,现代语言科学所追求的元语言就是语言技术化的形而上学。受技术的规定,与技术一样,元语言学在这里也具有了技术的本质即座架,技术的本质也同样设定与规定了语言科学。 技术对语言的危害是巨大的,“语言到处迅速地被荒芜,不仅在一切语言的应用中损害了美学的和道德的责任,而且还是出自人的本性被危害。”[10]在技术时代,语言由此沦落为技术统治的工具。并且,语言不仅作为普通的工具,而是成更高级的信息工具。由于人的本性基于语言本性,“因此语言的技术化最终是人的存在的技术化,它排除了对于开端性语言的倾听。”[11]技术语言和语言的技术化,远离了语言本身,危及到人的生存。 克服技术语言和语言的技术化,是克服技术主义的重要方面。这是在存在层面上对形而上学的克服,因为语言不仅是存在的家园,更是存在与思想的根据。希腊人把技艺称为technē,技艺关联于一种美的艺术的创造,它介于技术与艺术之间。现代技术的根源与技艺相关,也是一种创造,但技术比技艺走得更远。因此,克服技术只能通过技艺而回到艺术。在其本性上,技术的克服乃是技术语言向诗意语言的回归,这里的诗意不再是持存的创建,而是接受尺度,即倾听存在和语言的道说。对技术语言和语言的技术化的克服,并不是要放弃技术语言和技术,而是要让技术语言限制在技术之领域,不要越出技术领域而滥用,让语言永葆诗意之本性。
去蔽,还是遮蔽——海德格尔对技术的追问 来自: 免费论文网www.paper800.com 当然技术既不是万能的,也不是一无是处。克服技术比简单地否定技术复杂得多,让人居住在语言的家园中,保存生存之本性,克服技术才有可能。不把技术作为意识形态或至高无上的东西来顶礼膜拜,也许才是人类的可取态度。对于技术,任何简单的肯定或否定都无济于事,而是让技术对象作为物而居于自身之中。 对此,海德格尔是这样表述的,“我想用一个古老的词语来命名这种对技术世界既说‘是’也说‘不’的态度:对于物的泰然任之(die gelassenheit zu den dingen)”[12]在海德格尔那里,“这种作为危险和解救的技术在根本上说是难以言说的‘谜’。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看到,技术本身不能带来解救,而只有对技术本质的‘反思’才会提供前途。”[13]海德格尔把技术作为谜,这在于技术关联存在这个最大的谜,他并未简单地对待技术。因为,一切谜都是不能简单处置的。要摆脱技术的危险并获得解救,就必须放弃形而上学的态度,把技术作为技术。 -------------------------------------------------------------------------------- [1]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维多里奥·克劳斯特曼出版社,1997年版,第34页。 [2]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商务印书馆,1959年版,第134页。 [3] [德]冈特·绍伊博尔德:《海德格尔分析新时代的技术》,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104页。 [4] 海德格尔:《基本著作》,哈普和劳出版社,1977年版,第294页。 [5] 海德格尔:《基本著作》,哈普和劳出版社,1977年版,第307页。 [6] 海德格尔:《基本著作》,哈普和劳出版社,1977年版,第302页。 [7] 海德格尔:《基本著作》,哈普和劳出版社,1977年版,第303页。 [8] 海德格尔:《基本著作》,哈普和劳出版社,1977年版,第309页。 [9] 海德格尔:《基本著作》,哈普和劳出版社,1977年版,第355页。 [10] 海德格尔:《路标》,维多里奥·克劳斯特曼出版社,1967年版,第318页。 [11] 彭富春:《无之无化——论海德格尔思想道路的核心问题》,上海三联书店,2000年版,第153页。 [12] 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选集〉〉(下),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版,第1239页。 [13] [荷]e·舒尔曼:《科技时代与人类未来》,东方出版社,1995年版,第93页。 (原载刘可风主编:《哲学伦理学评论》(2003),中国财政经济出版社,2003年版。) (作者单位:武汉科技学院 哲学与文化研究所,湖北 武汉 430073)
去蔽,还是遮蔽——海德格尔对技术的追问 来自: 免费论文网www.paper800.com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