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寃問的入與出:鍃賓四先生與理寃

 
提  要
無錫錢賓四先生一生篤行理學家言,而又能針對大時代的學術議題,客觀地研究理學。錢先生一方面強調研習理學必須本於學者自身的實踐,一方面也重視對於理學的歷史背景與特質之客觀分析。他認為做學問要先能入而後能出,不融入無法真正瞭解,不跳出則無法知道它的特質乃至限制,然而學者首先要能深入,卻不宜急切求出。理學之於錢先生,從作為人生的教訓與昭示人生的理想境界始,亦以回歸做人與為學合一的學問終。理學的道理,是錢先生的真生命而不僅是研究的對象;理學家的詩文,則是他日常相伴,造次不離的精神資糧。然而因為時代的不同,錢先生一生的學術工作,畢竟與理學家頗為相異。面對中西文化的交會與衝突,錢先生一生致力於發明中國歷史與文化的真相與意義,以為民族文化保留其可大可久的生命。宋人闢佛而爭道統,錢先生則轉而以整個歷史文化的傳承為道統。宋人一心要完成代表最高道理的宇宙與心性論的體系,錢先生則用學術思想史的眼光重新說明理學的各個層面,並進而分析其得失。這都是錢先生不囿於理學傳統的地方。
錢先生認為中國學術從明末之後,本來便應走向一個新的道路。由理學而史學,是從陽明學到浙東史學的發展。上接此傳統,下承時代的挑戰,錢先生之學所重在於認識歷史文化的傳統,而非抽象的宇宙人生之根本義理。然而他並非不講義理,只是承續浙東之學的「不離事而言理」,刻就具體的歷史文化中發掘事理與意義,因此對學者有極深的感發。錢先生的思想文化史研究及其民族與文化精神說,均與此有密切的關係。錢先生的學問,從為人之學始,深入中國學術的千門萬戶,且旁治佛學與西學,其內容早非理學所限。然而錢先生之學終究歸本於為人之學,自孔子以至於宋明儒,源遠流長,薪火相傳。

關鍵詞:錢穆 理學 實踐 做人之學 史學 道統 現代學術

一、從入之端
二、一生之浸潤涵泳
三、回應大時代的學術課題
四、結論

理學的核心是生命的學問,自古以來的理學大師都強調,學者必須秉持「切問近思」的態度,透過自家生活的真切體驗來了解理學。若僅憑藉客觀解析與語言文字的論說,則永遠無法深入理學的堂奧。理學在中國現代學術及思想史中,依然有相當大的影響力。然而現代學者往往偏從西方或所謂現代學術的立場來研究理學,卻不甚重視踐履的工夫。這種研究固然也有助於我們客觀地瞭解理學的一些特質與問題,然而其學說若缺乏真實體驗的基礎,不僅難以深入理學的精髓,且容易發生根本性的錯誤。無錫錢賓四先生一生篤行理學家言,而又能針對大時代的學術議題,客觀地研究理學。錢先生一方面強調研習理學必須本於學者自身的實踐,一方面也重視對於理學的歷史背景與特質之客觀分析。他認為作學問要先能入而後能出,不融入無法真正瞭解,不跳出則無法知道它的特質乃至限制,而且學者首先要能深入,卻不宜急切求出。[1]這種學術態度在中國現代學術史上獨樹一格,非常值得我們研究。
錢先生一生的學行與理學有極深切的關係。他早年便深好理學家言,生平為人行事則深受理學家的影響。他有關理學的著述甚為豐富,而可以代表其晚年定論的大著作則為《朱子新學案》。其一生學思所受理學多方面的影響及其有關理學的研究之成就為何,所牽涉均極深廣,非本文所能處理。然而錢先生之於理學從何處入與何處出──即其以何種方式接受理學的影響,又從何種角度對理學加以研究反思,當為瞭解錢先生與理學之關係的關鍵。本文謹著眼於此,並本此對理學與錢先生學術的根本異同加以探討。

一、從入之端

(一)作為人生教訓

錢先生早年讀書從人生教訓入門。他在十五歲那年,在音樂課中偶然讀到了《曾文正公家訓》一書,「不禁發生了甚大的興趣」,當下悄悄離開教室,一直讀到深夜,第二天一早還跑去書店買這本書。[2]他在四十六年之後回憶此事時說:

或許是我個人的性之所近吧!我從小識字讀書,便愛看關於人生教訓那一類話。[3]

《曾文正公家訓》與《家書》中,多為孔孟程朱的道理。曾文正論修養以「主敬」為主,更從宋人「居敬」的說法來。錢先生少年時對此書發生如此大的興趣,已可見出他對義理之學的特殊愛好。錢先生對於他自己早年所讀之書,又特別指出:

凡屬那些有關人生教訓的話,我總感到親切有味,時時盤旋在心中。我二十四五歲以前讀書,大半從此為入門。以後讀書漸多,但總不忘那些事。[4]

讀書從「人生教訓」入門,這決定了錢先生學問的一大基本特色。錢先生一生論學首重做人,與此有極大的關係。
錢先生於年輕時又特好古文,發憤讀唐宋八大家全集,自韓、柳、歐陽以至於王安石,並由王安石論議之文,轉而治理學家言:

讀《臨川集》論議諸卷,大好之,而凡余所喜,姚、曾選錄皆弗及。遂悟姚、曾古文義法,並非學術止境。韓文公所謂「因文見道」者,其道別有在。於是轉治晦翁、陽明。因其文,漸入其說,遂看《傳習錄》、《近思錄》及黃、全兩《學案》。又因是上溯,治《五經》,治先秦諸子,遂又下迨清儒之考訂訓詁。宋明之語錄,清代之考據,為姚、曾古文者率加鄙薄;余初亦鄙薄之,久乃深好之。所讀書益多,遂知治史學。[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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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錢先生治理學實在治經學、先秦諸子、考據學與史學之前。古文家講究文以載道,錢先生因古文學而喜好以明道為任的理學,本屬自然。而由錢先生之自述,可見他的學術個性,本來頗近於義理之學,並由此而深入學問的天地。錢先生對此曾說:

顧余自念,數十年孤陋窮餓,於古今學術略有所窺,其得力最深者莫如宋明儒。雖居鄉僻,未嘗敢一日廢學。雖經亂離困阨,未嘗敢一日頹其志。雖或名利當前,未嘗敢動其心。雖或毀譽橫生,未嘗敢餒其氣。雖學不足以自成立,未嘗或忘先儒之矱,時切其嚮慕。雖垂老無以自靖獻,未嘗不於國家民族世道人心,自任以匹夫之有其責。雖數十年光陰浪擲,已如白駒之過隙,而幼年童真,猶往來於我心,知天良之未泯。自問薄有一得,莫匪宋明儒之所賜。[6]

可見錢先生的學術不僅由義理之學入門,並於此「得力最深」,終生奉行理學家有關人生的教訓,而成其充實而有光輝的人格與學問。錢先生之於理學,從一開始便特重實踐與體驗,亦由此可知。

(二)追求文學與義理合一的美善境界

錢先生早年所好既在古文,他治理學便不能不受文章之學的影響:

余之自幼為學,最好唐宋古文,上自韓歐,下迄姚曾,寢饋夢寐,盡在是。其次則治乾嘉考據訓詁,藉是以輔攻讀古書之用。所謂辭章、考據、訓詁,余之能盡力者止是矣。至於義理之深潛,經濟之宏艱,自慚愚陋,亦知重視,而未敢妄以自任也。[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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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學家致力於昌明義理,對於辭章之學,大多鄙薄不為。錢先生此處所謂能盡力者止於「辭章、考據、訓詁」而不敢自任以「義理之深潛」,其學術態度已與多數理學家有所不同。錢先生又曾追記他的小學國文老師所教文章中選有陽明〈拔本塞源〉論與朱子〈大學章句序〉,此事有助於使他:「此後由治文學轉入理學,極少存文學與理學之門戶分別。」[8]錢先生一生為學不僅沒有文學與理學之門戶,也不存程朱與陸王的壁壘。[9]然而理學家之所以有門戶,實緣於其辨明至道的熱誠。錢先生則合理學於文學,使得理學之於他從開始便主要是一種學習做人,不斷提高人生情境與意境的學問。因此對於錢先生而言,各家所長可以兼採,不必歸於一是:

理學者,所以學為人。為人之道,端在平常日用之間。而平常日用,則必以胸懷灑落、情意恬淡為能事。惟其能此,始可體道悟真,日臻精微。而要其極,亦必以日常人生之灑落恬淡為歸宿。[10]

錢先生認定理學的宗旨在於「陶鑄性情,扢揚風雅」,並特別提倡透過理學家的詩文去瞭解其內心。[11]「吃緊為人」本來是理學的核心要旨,錢先生此說自然深得理學的精神。然而不直接從事於最高義理的辨明以及本體、宇宙、人性論的體系與根源之講求,亦使錢先生的學術,自始便與傳統理學家有所不同。對於錢先生而言,為學首重在於學為人,先賢之典型具在且各有所長,後人實不必多事理論的辯論,而應於生活中實踐體驗以求自得之。同時代與稍後學者,如梁漱溟、熊十力、張君勱、牟宗三等,因受西方科哲學與佛教唯識學之影響,偏從理性與思想語言以辨明「至道之所由出」,其學術路徑與錢先生頗為相異。[12]

二、一生之浸潤涵泳

(一)真生命的泉源

錢先生的理學,從開始便與生活結合,致力於實踐古人有關人生的教訓,以不斷提高生命境界。這個態度,既影響了他一生的立身行事,也影響了他對於中國學術與文化傳統的整體詮釋:

我常想,中國學問與西洋學問最大的不同,在於學者的本身,比他在學術上的表現更為重要。……回想我這一生的為人、生活,受到好些古人的影響。我雖然極少寫詩,但愛讀詩,最佩服二位詩人:陶淵明和陸游。……我所受到的影響,可以在我做人及生活中表現出來。由這二個例子(案:陶淵明和陸游對錢先生的影響),我可以更進一步回答你們的問題:中國學問,就是學做人。[13]

中國學問以學做人為核心,錢先生的學問也以學做人為核心。一方面極重視義理與文學合一的人生境界,一方面則以完成此種理想人格為第一義:

知識只是生命使用的工具,權力也是生命使用的工具。為了要求生命滿足,才使用知識和權力。生命所使用的,都只是外物,不是生命之本身。生命不能拿知識權力來衡量,只有人的行為和品格,道德精神,才是真生命。[14]

此種人格既是文學的,更是為所當為的,所以錢先生終究以「道德精神」代表人的真生命。
這種追求理想人格的道德精神,誠如錢先生所經常強調,乃是「足乎己無待於外」,不需要任何外在條件,在任何情形下都可以完全為自己所掌握,所以它才是人的真生命。[15]錢先生之於此真生命可以說是「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五十年代初,錢先生在香港創辦新亞書院,情況極其困難。當年還是學生的余英時先生記道:

有一年的暑假,香港奇熱,他又犯了嚴重的胃潰瘍,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一間空教室的地上養病。我去看他,心裡真感到為他難受。我問他:有什麼事要我幫你做嗎?他說:他想讀王陽明的文集。我便去商務印書館給他買了一部來。我回來的時候,他仍然是一個人躺在教室的地上,似乎新亞書院全是空的。[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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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淪陷,錢先生的家人全都不及逃出,錢先生孤身在港,面對國破家亡、天崩地裂、個人一切難料的情形,他最想讀的就是王陽明的文集。其真生命之所在,由此可知。理學諸先生所創造的光輝人格,既為錢先生真生命與情感之所繫,每當國家遭遇巨變,現實世界一切難憑時,這種超越性的文化生命,便自然顯露:

余撰《朱子新學案》,又曾隨手選鈔朱子詩愛誦者為一編。及日本承認大陸共黨政權,繼以國民政府退出聯合國,消息頻傳,心情不安,不能寧靜讀書,乃日誦邵康節、陳白沙詩聊作消遣。繼朱子詩續選兩集,又增王陽明、高景逸、陸桴亭三家,編成《理學六家詩鈔》一書。余在宋、元、明、清四代理學家中,愛誦之詩尚不少,惟以此六家為主。竊謂理學家主要喫緊人生,而吟詩乃人生中一要項。余愛吟詩,但不能詩。吟他人詩,如出自己肺腑,此亦人生一大樂也。儻余有暇,能增寫一部「理學詩鈔」,寧不快懷。竟此罷手,亦一憾也。又有朱子文鈔,因擬加註語,迄未付印。[17]

文學與理學在錢先生的心中融合為一,而其本源則是一個個理想的人格,與他們所共同創造的人生境界。現實世界的一切種種,終究難料也難憑,唯有此境界超越古今,既是永恆的文化生命,也是錢先生的真生命。


(二)優遊饜飫而自得之

理學家論學與論修養,主張於日用常行中時時下工夫,體之於心而驗之於事,長期涵泳而使本心本性自然發露,是即所謂優遊饜飫而自得之。[18]錢先生之於理學,以提昇人生境界與完成理想人格為學習目標。他早年研讀理學又特別得力於王陽明,認為:「陽明講學,偏重實行,事上磨練,是其著精神處。」[19]這話既點出陽明學的精神,也指出他自己學習理學的主要方向。錢先生處事明快妥貼又能堅持原則,對人情義兼重,且能使人自尋向上。他的人無論在何處,都呈現出深湛的修養工夫:

錢先生是一個很懂得生活的人,當他任新亞書院院長時,新亞正在艱苦中發展,錢先生除了每天應付紛煩的行政事務外,還要從事著述和教學,可是我從來不覺得錢先生是個忙人,在處理煩劇的工作中,錢先生總是不徐不疾,從容有度,顯出一種敬業與樂業的精神。工作對他而言是一種生活,他永不感到厭煩,更不會視為一種無可奈何的責任。[20]

永遠從容有度、敬業樂業,這是極難得的修養工夫。不僅如此,錢先生給人的感覺,誠如余英時先生所言,還總是「那麼自然,那麼率真,那麼充滿感情,但也依然帶著那股令人起敬的尊嚴。」[21]因此與錢先生相處越久,便越會感到真與善,情與理、以及人性的光明與莊嚴,都自然體現在他的人格中。
錢先生的著述,依照杜正勝先生的估計,可能是中國歷史上最豐富的一位,[22]錢先生在教學與學術行政上的工作又一直極為繁重,可是他的生活,卻頗為優遊自得。常相隨於錢先生身邊的錢夫人感到他雖然工作極認真,生活卻「充滿了情趣」:

他的生活卻並不枯燥,充滿了情趣。只這些情趣,也需在長時期的共同生活中逐漸去體會。最使我受影響的,是他永遠保持著樂觀心情,使家庭中朝氣充沛。他喜歡接近大自然,我們在香港時,先後兩個家都可以望月,可以觀海,得了空閒,他喜歡自香港山頂看海上落日,看夜景,或是到九龍鄉村漫遊。他對於一年四季陰晴冷暖的變化,都覺得意味無窮。[23]

這種朝氣充沛與四時佳興常在的心境,正是程子所謂「鳶飛魚躍,海闊天空,活潑潑地」氣象。
錢先生生活有節,既熱情奔赴人生的理想,又重視生活的調適與品味:

他的每日工作總是適可而止,從不過勞,但也沒有一日間斷。身體好時,工作時間較長,身體差時,工作縮短。除了臥病在床,從無一日不讀書或寫作,就在養病時也愛吟詩。出外旅行,更是他吟詩作詩自遣的最好時機,但隨作隨棄,很少留底。[24]

他不僅好吟詩,更好讀古人詩集。而他所讀的詩則多本於性情之所好與所宜,兼具怡情與養性的作用:

穆不常作詩,但好讀古人詩集。以為「吟前人詩,如出己肺腑,此亦人生一大樂趣」。其於前代詩家,特重淵明,自謂「性偏剛進,陶詩閒適,高明柔克,實於自己偏處求補」。而此詩鈔,亦皆取心境恬淡胸懷洒落之作,示學者以「進窺理學一新門徑」。[25]

錢先生又喜好遊歷、音樂、棋藝與大自然,生活多采多姿,而人生一以理想為依歸:

終其一生雖一介書生,但治學之暇,喜遊歷,醉心大自然山水幽寧中,得人生至趣;又於棋管遊藝無所不愛;交遊頗廣,論議敏健,先後辦學,一以理想為依歸,兼此諸端,可謂多采多姿,亦可謂學林一異人!。[26]

以一代之大學者,生活卻如此文學、藝術化而又富有最高之理想性,於古人中與朱子實最為接近。
錢先生著述雖極豐富,然而他更看重的是讀書。他認為著述只是讀書有得的副產品,讀書才是本源。錢先生的日常生活以讀書為主體,而其讀書態度,則表現出最高的修養。在這一方面,錢先生深受「朱子讀書法」的啟發,強調「虛心」、「靜心」、「寬心」、「精心」、「反覆不厭」、「白直曉會」、「去己見」、「去成見」、「埋頭理會,不要求效」、「不要鑽研立說」、「寧詳勿略、寧下勿高、寧拙勿巧、寧近勿遠」。[27]讀書即修養,修養不夠,無法讀書。錢先生以此方法讀書,並以此方法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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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四師對學生,除了日常解答疑難問題之外,總是反復強調要從從容容地讀書,要有耐心,要細心體味,不能只顧翻書,只為查找需要的材料而讀書。賓四師常諄諄教導根基要扎實,要能讀常見書,而又從常見書中見人之所未見。[28]

讀書態度也就是做人做事的態度。學術即見心術,心術不正,追求速效,我執我欲,必然影響學術,尤其是人文學術。學者的本分在讀書,是為追求道理與真理而讀書,志向必須遠大,腳步必須踏實,心思尤其必須專注,其過程有如登山:

賓四師也常常談到如何讀書,反復強調讀書時要能一心用在書上,心無旁涉。而觀賞風景時,也要一心用在山水之間,要能乘興之所至。……賓四師還說過讀書如登山,拾級而上,每登臨一山峰,俯視山下,必有不同,殆至頂峰,然後方能領略一個全新的境界,方能"一覽眾山小"。[29]

拾級而上,步步落實,一心在書本裏的風光。一書或一家之學研讀完畢,則有如登臨一山峰;要一路攀至群峰之頂,而後能「一覽眾山小」。如此讀書,心胸開闊遠大,又能虛、靜、踏實,實在是最好的修養工夫。錢先生一生學問之博大精深,平正篤實,正是其心地工夫之展現。

(三)行止坐臥皆敬定


錢先生自年輕時便力行理學與儒、釋、道三家有關修養的人生教訓。長年的工夫,加之以讀書即修養的鍛鍊,使他的人生達到了行止坐臥皆敬定的境界:

他年輕時為求身體健康,對靜坐曾下過很大功夫,以後把靜坐中的「息念」功夫應用到日常生活來,乘巴士、走路,都用心「息念」,所以一回家就能伏案。不僅如此,最得益的是白天在學校應付一件件接踵而來的人與事,只要有幾分鐘空閒,就能使腦子裡「息念」。
賓四常對我說:做學問的人,最重要的須能專心一志,心中不能有一絲雜念。他說:息念是一門很大功夫,靜坐當然是幫助人息念的好辦法,只是靜坐很花時間,又要有個安靜的環境。他自從到香港,時間環境都不許可,無法靜坐,自己只好變通改為靜臥,五分十分鐘全身放鬆,腦中無雜念就是最好休息。他又利用打拳、散步、乘巴士、走路,隨時隨處訓練自己去雜念,所以每一坐下,就可以立刻用功。
這種專心一志的功夫,對他的誦讀寫作幫助很大。他又盡量避免同時把心作兩用。如果他正在寫一本書,而另要寫一篇短文,他也一定要把書中一節寫成一段落,才另寫短文。[30]

錢先生當時在新亞,環境艱困,人事紛拏,然而他「每一坐下,就可以立刻用功」,雜念盡去。凡作學問的人,都明白這種境界有多麼困難。本於涵養與敬定之功,錢先生的寫作亦呈現特殊的風貌:

賓四說他自己寫書或文章,有的常是存在腦中二三十年以上的題材。到他決定動筆,又總有一段心理準備的時期,提起筆來綱目有序。就是平時應人請寫的小文也如此。所以他寫稿,不論一篇文章或是一本書,總是從頭到尾,整整齊齊一筆寫下,從不需別人代抄。[31]

不僅小著作如是,連印成六大冊的《朱子新學案》亦如此。這一方面是「厚積薄發」的工夫,一方面也是心靈極度明澈與天機活潑的表現。學界一般都認為錢先生的學問為不可學,所謂有其志趣者,無其學識,有其學識者,無其才情。[32]然而錢先生之學固然植基於高卓的天賦,其志趣、學識、才情亦與他的修養工夫不可分。醇篤精湛的修養加之以遠過常人的努力與天份,才能完成他的學問。
錢先生的修養工夫不僅見之於讀書與寫作,且見之於生活全體。程兆熊先生對錢先生的走路曾有一節生動的描寫,他說:

我們對錢先生有一個大大的發現:就是不論在如何樣的車水馬龍的香港或九龍的馬路上,錢先生橫過著馬路,總是若無其事地一步一步地走著。有時汽車衝過來的喇叭之聲大作,我們為他急煞,他仍是若無其事地一步一步的走著,汽車衝來,見之未見,喇叭之聲,充耳不聞。……梁先生(漱溟)在和你談話用思想時,那一種想得透頂,想得深湛的情態,也是誠不可及。只不過他走起路來,卻總令人感到不免急促,竟像是遑遑如不可終日,衰世之意,亂離之情,在他的步法裡,更是急急地呈現出來。至於錢先生的走相,則全是太平相,盛世相,和行得通的相。為了這個緣故,我們有時會對他說,他必將走入廊廟,必將得其高位,必將獲其高壽。[33]

錢先生流亡於香港,國破家喪,然而他的走相,竟然「全是太平相,盛世相,和行得通的相」。此所謂睟面盎背,達於四體,他的敬定之功與莊嚴厚重的內心,由此可見。
錢先生的身體自幼不佳,父、祖皆早逝,然而經過長期的修養鍛鍊,他反較一般人更為健康而有精神[34]:

也許是善於攝生的緣故,錢先生的身體一向都非常好,在一九五四年以前,雖常有胃病發作,但此後便痊癒。在嘉林邊道時期的錢先生,聲調鏗鏘,顧盼煒然,連眉毛也是挺秀有光澤的,真使人有精神煥發,元氣淋漓之感。如今錢先生是七十六歲了,還是精神奕奕,光采照人。[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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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種「精神奕奕,光采照人」的狀態,一直延續到八十多歲,而後因目疾發作,雙目雖無光彩,然而講課時依然精神矍鑠,精氣神具足,一連三小時不中斷。筆者於錢先生九十初度時,曾因先生頭髮仍為黑色而請問先生是否修習道家靜坐,先生回答:「我時時皆定,不需要練靜坐。」此所以錢先生終如程兆熊先生所言,得享高壽。
錢先生行止坐臥皆敬定的修養,並不偏於內斂自守、安靜闃寂,反而表現為熱烈的情感與光明四達的人格,震動著他人的靈魂:

錢先生是個地道的中國人,錢先生的心靈是熱愛中華民族的心靈,因而在我們讀他的著作或聽他的講演時,他的話都有雷霆萬鈞之勢,震動我們的靈魂,使我們在知識之上,還接觸到一個人格,一個熱愛著中華民族歷史文化的偉大心靈。在這樣心靈的照耀下,人是可以有「十萬里上下四方,俯仰錦繡,五千載今來古往,一片光明」(錢先生寫的新亞校歌歌詞)的境界的。這種境界雖然不是歷史判斷,卻是一個偉大心靈的寫照。這些地方,錢先生實已超越了歷史,而觸及一個無古無今的天道了。人必須有這樣偉大的心靈,才能照察出歷史的意義與價值,因而所獲得的歷史知識,才對我們親切。[36]

當時多數流亡港台的人士,都已灰心喪志,錢先生卻於逆境中展現他的真生命與真精神,照見「十萬里上下四方,俯仰錦繡,五千載今來古往,一片光明」。若非內心有一盞長光長明燈,又豈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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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錢穆,〈學問之入與出〉,《學籥》(本文所引用錢先生之著作,皆收於《錢賓四先生全集》[台北:聯經,1994~1998],以下不再一一注出),171~192。
[2] 錢穆,《人生十論》,3。
[3] 錢穆,《人生十論?自序》,3。
[4] 錢穆,《人生十論?自序》,5~6。
[5] 錢穆,《宋明理學概述?序》,7~8。
[6] 錢穆,《宋明理學概述?序》,8。
[7] 錢穆,《八十憶雙親師友雜憶合刊》,385。
[8] 錢穆,《八十憶雙親師友雜憶合刊》,41~42。
[9] 錢先生第一本有關理學的專著是《陽明學述要》,至晚年雖推尊朱子,卻仍看重陸王之學。
[10] 錢穆,《理學六家詩鈔?自序》,3~4。
[11] 錢穆,《理學六家詩鈔?自序》,3。
[12] 梁漱溟、熊十力、張君勱、牟宗三等人都強調科學與認知理性的限制,並提出直觀、直感、實踐理性等說法,以重新詮釋儒學與理學的認識觀及心性論之核心要旨。其理論之得失及個人實踐工夫之深淺固不宜一概而論,然其學術路徑已顯然與錢先生不同。
[13] 邱秀文,〈富貴白頭皆作身外看──坦蕩淡泊的錢賓四先生〉,《中國時報》,1977年10月。
[14] 錢穆,《中國歷史精神》,154。
[15] 錢先生一生經常強調,充分操之在我的才是人的真生命,此真生命必須求之於人的德行、人格與內心,而不為外境所轉移。有關此義,可參見《人生十論》,88~99、115~127。
[16] 余英時,〈猶記風吹水上鱗〉,見李振聲編,《錢穆印象》(上海:學林,1997),106~107。
[17] 錢穆,《八十憶雙親師友雜憶合刊》,376。
[18] 朱熹,〈答汪尚書〉:「自平易處講究討論,積慮潛心,優柔饜飫,久而漸有得焉。」(《朱文公文集》〔台北:商務,1980年四部叢刊本〕,卷三十,頁14)
[19] 錢穆,《陽明學述要?序》,3。
[20] 唐端正,〈我所懷念的錢賓四先生〉,《中國學人》2期(1970,香港),147。
[21] 余英時,〈猶記風吹水上鱗〉,見李振聲編,《錢穆印象》,108。
[22] 杜正勝,〈錢賓四與二十世紀中國古代史學〉,《當代》111期(1995,臺北),81。
[23] 胡美琦,〈錢穆夫人談錢穆先生〉,《大成》38期(1976,香港),25。
[24] 胡美琦,〈錢穆夫人談錢穆先生〉,《大成》38期,25。
[25] 嚴耕望,〈錢穆傳〉,《國史館館刊》復刊17期(1994,臺北縣新店市),206。
[26] 嚴耕望,〈錢穆傳〉,《國史館館刊》復刊17期,207。
[27] 錢穆,〈朱子讀書法〉,《學籥》,5~33。
[28] 酈家駒,〈追憶錢賓四師往事數則〉,見李振聲編,《錢穆印象》,91~92。
[29] 酈家駒,〈追憶錢賓四師往事數則〉,94。
[30] 胡美琦,〈錢穆夫人談錢穆先生〉,《大成》38期,24。錢先生之於靜坐,初習天台小止觀,而後亦習道家。
[31] 胡美琦,〈錢穆夫人談錢穆先生〉,《大成》38期,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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