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上博楚簡劄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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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簡（四）》出版後，諸多學者對簡文的排序和內容在整理者研究的基礎上進行了更深入的探討，提出了很多有價值的意見。本筆者不揣淺陋，就其中一些字詞的解釋，發表一些補充意見，請大家批評指正。簡文儘量使用寬式隸定。
1、《逸詩·交交鳴》：△俤君子
△字寫作：a b
馬承源先生將字隸定作“”，疑“剴”之或體。“俤”，通作“愷悌”或“豈弟”1。馬先生的解釋基本上是正確的，但對於△字的構形，似乎沒解釋清楚。我認爲△字當釋爲“”。《爾雅·釋詁》：“，汽也。”郭璞注：“謂相摩近”。“”是一個雙聲符字，其所從的“豈”和“幾”都是聲符。簡文中的△乃是“”字的省體。2“”字在簡文中讀作“愷”。
2、《昭王毀室 / 昭王與龔之》簡1：“昭王爲室於死湑之，室既成，將 之。王戒邦大夫以飲=。”
“”，孟蓬生先生認爲是宮室始成時的祭禮，相當於現在的落成典禮。傳世典籍皆借“落”字為之。這種典禮亦稱為‘考’。3其說可從。
“王戒邦大夫以飲=”，陳佩芬先生認爲 “飲”後爲重文符號，讀爲“飲，飲”，分列上下句。4“飲=”亦見於《曹沫之陣》篇，應如李零先生讀作“飲酒”。5“飲”、“酉（酒）”共用“酉”字，“=”當爲合文符號。“戒”，陳佩芬先生認爲或可讀爲“誡”，告也。6 这种解释并不明确。“戒食”一语见于文献，《左傳·襄公十四年》：“衛獻公戒孫文子、甯惠子食，皆服而朝，日旰不召，而射鴻於囿。”楊伯俊注：“戒食，謂約期與之共食。”7
《禮記·雜記》云：“成廟則釁之，路寢成則考之而不釁。釁屋者，交神明之道也。”鄭玄云：“言路寢生人所居，不釁者，不神之也。考之者，設盛食以落之爾。”宫室落成的祭礼上，要进行宴享饮酒。“昭王爲室於死湑之，室既成，將之。王戒邦大夫以飲酒”，是说昭王與邦大夫約期在新室落成的典礼上宴享饮酒。
3、《昭王毀室 / 昭王與龔之 》 簡1：有一君子喪服蹣廷，將（蹠）閨。人止之，曰：
“”，陳佩芬先生讀作“稚”，轉通作“侏”。“人”即“侏人”。侏儒，宮中的禦侍。8
“人”類似於文獻中负责守门的“閽人”。《周禮·天官》：“閽人，王宮每門四人，囿遊亦如之。” 不僅王宮有守門之閽人，王的遊園行宮亦有閽人。簡文中所提到的“室”，當是楚昭王的一處行宮。《周禮·天官》：“閽人掌守王宮之中門之禁，喪服、兇器不入宮，潛服、賊器不入宮，奇服、怪民不入宮。” 簡文中的“人”阻止穿喪服的“君子”進入王宮，正與“閽人”的職責相吻合。
“”是一个从“隹”声的字。9从“隹”的很多谐声字古音皆在余钮微部，而“閽”古音为晓钮文部。“”、“閽”二者声韵的关系是较近的。因此，简文中的“”可读作“閽”。“ 人”很可能就是文献中的“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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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昭王毀室 / 昭王與龔之 》 簡2：“君王始入室，君之服不可以進。”不止，曰：“小人之告將斷於今日，爾必止小人，小人將訋寇。”人弗敢止。
“訋”字在这里疑讀作“肇”，作圖謀解。《詩·大雅·江漢》：“召公是似，肇敏戎公，用錫爾祉。”毛傳：“肇，謀。”“寇”有“侵犯”的意思。《漢書·晁錯傳》：“是時匈奴強，數寇邊。”“寇”在這裏應作“強行闖入”的意思。“訋寇”即圖謀闖宮門。
5、《內禮》簡6與簡8似可相缀連：
“君子事父母，……善則從之，不善則止之。止之而不可，憐而任 6/ 之，如從己起。……8”
這與《大戴禮記·曾子事父母》中的“父母之行，若中道則從，若不中道則諫，諫而不用，行之如由己”十分相近。簡文中的“如從己起”與“行之如由己”應是一致的。10
6、《內禮》簡8：“君子曰：孝子，父母有疾，冠不力，行不頌，不卒立，不庶語。”
李朝遠先生已指出，這句話與《禮記·曲禮》中的“父母有疾，冠者不櫛，行不翔，言不惰”相近。“冠不力”，文獻爲“冠者不櫛”。“櫛”，男子束髮用的梳篦；“不櫛”即不束髮。“不力”，不得力，義應與之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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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疑讀作“飭”。力、飭皆爲舌頭音、職部字，音近可通。“冠不飭”猶言“冠不正”。
7、《曹沫之陣》簡11：居不褻，食不貳味。
“”字，李零先生隸定作“”，讀作“席”，12 恐有誤。“”字在楚簡中多有出現。李天虹先生指出它們大都應讀作“文”。13 李家浩先生進一步指出，這個字見於《古文四聲韻》、《汗簡》引石經，爲古文“閔”字。14 李學勤先生指出字上半是從民聲或民省聲。15 陳劍先生認爲字下所從的“又”乃是由“拇”字的表意初文演變來的。16
陳劍先生認爲“”在此讀作“文” 17，可從。上博簡《容成氏》簡有：“居不褻美”。“居不褻美”是說居室裏不設置漂亮的裝飾，“美”作“裝飾、美飾”解。“居不褻文”和“居不褻美”所表達的意思相近。 “文”亦可作“裝飾、美飾”解。《廣雅·釋詁》：“文，飾也。”
8、《曹沫之陣》簡16：上下和且輯，紀於大國，大國親之。
“”字，李零先生隸定作“繲”，“繲紀”疑讀“絓紀”，指結交援於大國。18 陳劍先生以爲字右上從“因”，故讀作“因”。意為因就、依靠。“因紀於大國”猶言依靠大國、以大國之好惡意願為準則而行事。19 陳斯鵬先生以爲字右半作“觕”，讀作“屬”。20
從字形上看，字右上所從的有可能是“角”，21但字不從“刀”，故認爲其右半爲“觕”是很有可能的。“”讀作“屬”，在這裏作“委託”、“託付”的意思。“紀”可以解釋作“事”。《禮記·文王世子》：“喪紀以服之輕重爲序，不奪人親也。”鄭玄注：“紀，猶事也。”“屬紀”即“屬事”。《漢書·張良傳》：“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顔師古注：“屬，委也。”“屬紀於大國”，是說將國事託付於大國。“將國事託付於大國”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其實它所表達的是“依附於大國”的一種委婉說法。
9、《曹沫之陣》簡63：弗危地
“”字從玉、從 。結合文義可以推測出，“”字在這裏是表示“臨近”或“進入”的意思。而從音義求之，“”似可讀作“涉”。22“涉”有“進入”、“陷入”的意思，例如：《左傳·僖公四年》：“不虞君之涉吾地也。”《鶡冠子·天權》：“兵者涉死而取生，陵危而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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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四）》，第174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
2 裘锡圭先生在谈到形声字中的“省声”现象时，指出其中的一种情况就是省去声旁的一部分，空出来的位置来安置形旁。参见裘锡圭：《文字学概要》，第161页，商务印书馆，1988年。△字的情况则是两个声旁都有所省简（“豈”省去了上部的“”，“幾”省去了下部的“人”旁），以求形体的平衡。
3 孟蓬生：《上博竹書（四）閒詁》，“简帛研究”网站，2005年1月。
4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四）》，第182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
5 董珊先生已将“飲=”释作“飲酒”。参见董珊：《讀〈上博藏戰國楚竹書（四）〉杂記》，“简帛研究”网站，2005年2月。
6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四）》，第182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
7 楊伯峻：《春秋左傳注》，第1010頁，中華書局，1990年。
8 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四）》，第183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
9 陳佩芬先生將簡文中的“ ”字讀作“稚”是有問題的。裘錫圭先生已指出，“稚”字本作“稺”，從禾、屖聲。漢代人有時把“屖”旁簡寫爲“ ”，因此訛變爲“稚”。參見裘錫圭：《文字學概要》，第174頁，商務印書館，1988年。簡文中“ ”字所從的“稚”和文獻中的“稚”字實際上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字，它們是屬於同形字的關係。因此，從“幼稚”的“稚”出發去推求“ ”的詞義，其結論是靠不住的。
10 陳劍先生也有相同看法，而且他进一步認爲“憐”應读作“隐”，“憐（隐）而任之”可以說證明了以前裘先生、李學勤先生等講《孔子詩論》中“詩無隱志”的“隱”一派意見是正確的。此講諫止父母不善之行，父母不聽從，則子為父母隱匿其過、同時（自己也那樣做從而）為父母分擔其過。類似說法古書多见，如：《禮記·檀弓上》：“事親有隱而無犯。”鄭玄注：“隱，謂不稱揚其過失也。”《論語·子路》“父爲子隱，子爲父隱。”《後漢書·楊震傳》（附楊賜）“詩人所謂《蝃蝀》者也”注引“《韓詩序》曰”：“《蝃蝀》，刺奔女也。蝃蝀在東，莫之敢指。詩人言蝃蝀在東者，邪色乘陽，人君淫佚之徵。臣子爲君父隱臧，故言莫之敢指。”
11 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第226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
12 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第250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
13 李天虹：《释楚简文字“”》，《华学》第四辑，第85—88页，紫禁城出版社，2000年。
14 见张富海：《北大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郭店楚简研究”项目新动态》，“简帛研究”网站，2000年10月。
15 李学勤：《试解郭店简读“文”之字》，《孔子·儒学研究文丛（一）》，第117—120页，齐鲁书社，2001年。
16 陈剑：《甲骨金文旧释“尤”之字及相关诸字新释》，《北京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集刊》第四辑，第74—94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
17 陈剑先生在《上博竹書〈曹沫之陳〉新編釋文（稿）》一文中已将该字释读作“文”，“简帛研究”网站，2005年2月。
18 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第253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
19 陈剑：《上博竹書〈曹沫之陳〉新編釋文（稿）》，“简帛研究”网站，2005年2月。
20 陈斯鵬：《上海博物馆藏楚简〈曹沫之阵〉释文校理稿》，“简帛研究”网站，2005年2月。
21 戰國文字中的“因”和“角”形近易混，但有些特徵可以幫助辨析。“角”字上部多有飾筆作“”、“”，而“因”字上部則沒有。
22 “ ”字古音在泥紐葉部，“涉”在禪紐葉部，二者的關係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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