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大家都记得两位海上美女,曾经红极一时的影星——陈冲与潘虹。其实她们不光会演戏,也有一手文字功夫。上海《文
汇报》“笔会”专栏刊载过二人的文字,且先来看看潘文:
“曾经渴望能有一个男人的肩膀,让我靠着憩息。我得到过。曾经期盼能有自己的一方屋顶,让我避过风雨。我拥有过。可是,这世间总有那么多的不被预料的安排,还有那么多的琐碎的错误,命运,终于又将我们隔开。”
再来比照一下陈冲的文字:
“我从小胃口好,姥姥说胃口大是因为嗅觉好。我想说得也是,伤风感冒鼻子塞住便不想吃了。有如发现了一大真理,我得意地对哥哥讲:”你知道吗?我的嗅觉特别好。‘他半拍也没慢地说:“知道,你的鼻孔比人家的都大。’我虽然气得很长时间没理他,却也相信我的嗅觉和鼻孔的确特别。我见到什么都喜欢拿到鼻前闻一闻。妈妈整理箱子,或拿出冬天的衣服时,我总是在一旁拼命闻樟脑味儿……我在彼得脖子上闻到的是春天的野地和蜂蜜,然后是淡淡的麝香和琥珀。最后闻到的是他的皮肤和新出的汗,它们使我想起沙滩和海水。我依附在他的身旁,似乎听不到
音乐,只有他皮肤上那些无声的性感的音符回响于我的全身。”
潘虹的文字感伤而凄婉,用传统的排比句式宣泄无可奈何的忧郁,不过,透着浓浓的文艺腔,虽然可以一观,仍是一种大众化的“美”,耐不住过细的品味。而陈冲的语文修养显然高一筹,文章前半纯用口语直叙,干净明亮,后头写女儿家的甜蜜情怀,文字感性的色彩渐浓,风光无限却不粘稠,抒情抒得玲珑剔透却能赏之又赏。
耐心的看客至此大约可以明白我的意旨,真正“上品”的文章其实俱从闲处着笔,淡淡的写过来,用不着华丽绮靡的辞章,感情的宣叙不是一览无余的江河直泻,要有一浪逐一浪的层层叠叠,最好还有漩涡逆转。像余秋雨那样在《道士塔》中用这样的词句感叹敦煌文明的流失——“这里也难,那里也难,我只能让它停驻在沙漠里,然后大哭一场。我好恨!”——只能算是一种比较煽情的呼喊,还有《天涯故事》中“嫣然一笑,女性的笑,家园的笑,海南的笑,问号便成了句号。”——也只能是“看起来很美”,三笑过后再加一笑,读者的笑神经就开始麻木。
敢于“淡写”是艺高人胆大,平常的造化一淡会“嘴里淡出鸟”。世所公认的“五四”美文大家废名是淡彩笔墨大师,他的《桥》与《桃园》系列,纯粹是清新的白描,篇篇看起来是雅淡的水墨画,美得炫目,首尾不见一字难识一词难懂;白话却有文言“金钩铁线”的简净,难怪前人目为“唐人绝句”!而在其较为浓墨重彩一点的《<泪与笑>序》中,因《泪与笑》作者梁遇春的早逝而起的丧友之痛,就几乎句句是情见乎词的真切,虽然还是感情的隐抑,却好似掩口低声啜泣,比放声嚎啕还来得沉痛;故而文章“美容”与“情深”兼具。今人汪曾祺干净秀朗的淡彩风范大似废名,却又比废名更活波多姿添几分俏丽,《昆明的雨》、《泡茶馆》、《故乡的食物》、《吃食和文学》……不胜靡举,那样既活跃又恬淡的文字真像《昆明的雨》中描述的昆明菌子“味极鲜腴”——可以将文章读来下酒的。
世间有这一路“平淡而爽口”的文字,文字里边仍然夹杂厚厚的文明底蕴,只是我们读来轻松,作者亦不夸饰倨傲,就像是信口开河,文字极具弹性张力。比方汪文《严子陵钓台》——“对于严子陵这个人到底该怎么看?中国
历史上有两个有名的钓鱼人,一个是姜太公,一个是严子陵。王世贞《钓台赋》说‘渭水钓利,桐江钓名’,这说得有点刻薄。不过严子陵确是有争议的人物。他的事迹很简单。……”接下来的考证与议论幽默俏皮,风趣得很,面对古人,丝毫不端架子,没有正襟危坐的肃然,也不要滥情的喟叹,收放皆自然,刹尾处安静妥帖,“范仲淹认为严子陵的风格可以使‘贫夫廉,懦夫立,是大有功于名教也’。我想即到今天,这对人的精神还是有作用的。”汪曾祺的恩师沈从文也有一路考察社会习俗描摹山水风光的散文《湘行散记》,更是闲淡得如同谈笑风生的。《常德的船》中提及几位对
国家社会影响甚剧的名人如此道来——“常德县城本身也就类乎一只旱船,女作家丁玲,
法学家戴修瓒,
国学家余嘉锡,是这只旱船上长大的……覃振先生刘??军长同是桃源县人。桃源县有个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五四运动谈男女解放平等,最先要求男女同校,且实现它就是这个学校的女学生”仅此,再无他话,文章亦戛然而止。
比之今日所谓的“文化散文”,最令人头痛的是感情的“滥”,收不住,恣意妄为,考证要么随心所欲,要么大而无当,意欲将“才情”展示得干净彻底边角无余,才算过瘾!其中叙述的腔调做作,故意与“古风”接壤,用貌似优雅漂亮的文辞“畅叙幽情”,实则是炫人眼目的把戏而已。
国际知名
经济学家,港大经济
金融学院院长张五常教授是一枝久负盛名的“健笔”。他有这样的文章观点:“说实话,我的文章没有什么了不起,而唯一感到欣慰的,就是可以写得清楚明白。这”清楚明白“的一技之长,在国际学术界也算是略有小名的。但我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天分——二十九岁之前,我喜欢卖弄文笔,文章写来九曲十三弯,使人读来有天旋地转之感。”“但要学写清楚明白的文章,可不是我事前所想像的那么简单。其中的一个困难,是要”戒除“自己历来为文的坏习惯……清楚明白的文章是要有话直说。从”花拳绣腿“改为”有话直说“是困难的改进——即使到了今天,久不久我还是觉得自己有”花拳绣腿“之弊” 。
张教授“花拳绣腿”的文笔写经济学
论文,秀丽之余而有经天纬地的大才已经不错了,还要继续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淬火,炼成打不烂锤不扁的金豆子,既光彩夺目又价值连城,这样高人中的高人我们简直难以望其项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