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高兴有机会来到我们北师大,来做这个论坛。我们刚刚在北大开了一个关于维特根斯坦与分析哲学的国际研讨会。来自世界各地的大概有十几位国外的专家到北京参会,国内虽然专门做维特根斯坦的人不多,但是仍然有很多代表来参加。会议反映的信息表明,大家对维特根斯坦究竟是不是分析哲学家提出了一些问题。关于这个问题,其实我在1999年出版的《维特根斯坦》这本书的序言当中就提出了,我的序言的题目就叫《维特根斯坦是谁》,目的就是要提出维特根斯坦的定位问题,究竟维特根斯坦是不是一个分析哲学家。
我从读硕士研究生开始到今天,一直做维特根斯坦思想研究,从1982年到现在有20年的时间了。我自己在做博士论文之前,一直还是把维特根斯坦作为一个重要的分析哲学家来看待。但是在1990年写博士论文的时候,通过阅读发现维特根斯坦思想的来源,从他的哲学气质,从他的整个哲学风格,包括他的写作风格,他不像一个分析哲学家。那么这里就有一个定位问题。就是说,什么样的人能够被称作分析哲学家,换句话说,什么样的哲学能够被称之为分析哲学,换句话说,分析哲学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哲学,使得我们把维特根斯坦这样的大家,也叫做分析哲学家。我们这里可以给出一个定义,非常非常简单的定义。
分析哲学就是以逻辑分析为手段,以处理具体的命题意义为特征,不追求建立体系,而力图通过澄清命题的意义来解决哲学问题。这种特征我刚才说了,我说得不是很完整,但是可以说是抓住了分析哲学的几个重要的因素。如果我们这样来看分析哲学的话,那我们回到头来看维特根斯坦,维特根斯坦到底属不属于这样的哲学家。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来分析的话,绝大部分人都不会怀疑,维特根斯坦前期的《逻辑哲学论》这本书,以他这本书为代表的早期思想,可以被认为是属于分析哲学。为什么呢?理由很清楚,因为他在这本书当中,建立了一套逻辑语言,并且以这种特有的逻辑语言来处理传统的哲学问题,同时它又关照了哲学的本质。也就是说,它对哲学的本质有一种自己的看法,有一种非常独特的看法,这种看法对后来的分析哲学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分析哲学是20世纪英美哲学当中占主导地位的哲学。直到今天21世纪初期,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在英国,大部分的哲学家仍然承认分析哲学占主导地位。当然今天的分析哲学和20世纪中叶以前的分析哲学又有很大的区别。简单地说,20世纪中叶之后的分析哲学,不再坚持早期分析哲学的一些教条。比如关于分析命题与综合命题的区分,再比如关于事实与价值的二分法。那么20世纪后半叶直到今天的分析哲学,更多地把分析方法作为这种哲学的主要特征。而且分析的方法有很多种。我们通常讲的分析是把复杂的成分分析为简单的要素,把一个句子分析到语词,但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很初步的一个分析,事实上现在的分析哲学,已经不仅仅是限于所谓这种逻辑的分析,或者是句法结构的分析了,它关系到的内容更为复杂、更为多样,比如关系到一些概念的分析。
什么叫概念的分析呢?按照英国当代哲学家彼特•斯特劳森的说法,所谓概念的分析,是指我们要把一个概念放到它所出现的一个命题,或者判断之中,来加以考察。分析或者是研究任何一个概念,都需要考证这个概念所出现的语言环境,或者是概念图式,一定要有这个概念图式。从概念图式中我们可以找到康德哲学的影子。实际上,20世纪后期的分析哲学,在很大程度上,有对传统哲学回归的迹象,但是它又不是一种简单地回到康德,也不是简单地回到德国古典哲学,它是对于人类概念表达模式的一种关注。
我们讲哲学是什么?哲学是追求人类思维本质的东西。那么思维本质是什么呢?思维的本质就是一种思维表达的形式,维特根斯坦在这里说得很清楚,说我要探讨的是什么,我要探讨的问题就是要划清界线。划清什么样的界限呢?思想的界限。但是思想的界限怎么划呢?换句话说,你怎么来确定可以想的和不可以想的东西?用传统的方法,就是用心理学的方法。但在这里,维特根斯坦提出,一定要区分的是关于可以表达的和不能表达的,也就是维特根斯坦所说的,可说的与不可说的东西。在早期哲学当中,他把所有可说的东西,都归结为可以用逻辑的方式来表达的东西,那么这个东西就是我们看到的认识,这是可以表达的。而对于不可表达的东西,我们也都知道,他在这本书的最后一段话给我们交代,说凡是我们不能说的东西要保持沉默。这句话引出了许许多多的问题。引起了什么样的问题?引出了维特根斯坦对哲学性质的重新认识,引出了我们这里如何评价维特根斯坦的后期哲学,引出了所谓的语言游戏的理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同时也引起了维特根斯坦的新思想。在1929年初,他从奥地利的小学返回剑桥之后,到底发生多大的变化,引出了许许多多的问题,虽然这本书是在1912到1916年完成的,最后是在1921年才正式出版的,可是我们回过头来再来看的时候,我们就会发现如果没有这本书的话,我们就没法理解他的后期哲学,也就没法理解他的《哲学研究》。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如果想要读到我这本书(我是指《哲学研究》)的话,一定要参照这本书(我是指《逻辑哲学论》)。没有后面这本书做背景,就无法理解后面这本书的意义。那么问题就出来了,维特根斯坦到底在第二本书,也就是在《哲学研究》当中,给我们提供了什么思想,使他必须参照第一本书才能对这个问题作出解答。换句话说,他对哲学性质到底有没有根本性改变,因为我们刚才说到第一本书的最后一句话"要保持沉默"。有很多关于这句话的说明,各种各样的观点,其中一个比较流行的,认为它在这里提出了神秘的观点,就认为我们既然不能说,我们可以保持沉默,维特根斯坦在这本书里提出,说我们不能说的东西,我们可以显示,就是说你不能说你可以显示,可是什么叫显示?我们说一个文学作品,它是通过一个作品,比如像艺术作品、小说等等,通过一种艺术表现形式,反映了作品、作家所要表达的一种思想或者一种情感。我们问这种思想和情感是写在小说里了吗?我们是通过阅读小说才知道作者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我们看小说,我们理解情节,我们知道故事发展的线索,但是作家想要表达的思想,是通过描写这些人物的命运,来反映作者对人性、人生对生活的关注,这就叫显示。同样,维特根斯坦正在这种所谓显示的意义上,来理解哲学的概念,来理解所谓不可说的东西,那么他说伦理学的命题跟美学的命题处于同一个水平,同样,宗教的命题也是一样,为什么?因为所有的命题都没有告诉我们关于世界的任何知识。
从这句话中我们又能听出一点道理出来,维特根斯坦所强调的可以说的东西,并不是说可以说的所有的东西,它可以说的只是关于世界的知识。换句话说,维特根斯坦这里建立的一种哲学,他是通过逻辑的语言,通过他的这套逻辑分析的方法,来确定我们关于世界的知识,到底有多少是真实可信的。怎么来确定它?用逻辑的方法,用分析的方法确定这些命题的意义。那么他认为这是哲学的东西,这个思想对后来的发展影响很大。比如我们经常说到的,维也纳学派,有些哲学系的同学知道,其它有点兴趣的人也知道,维也纳学派我们知道是逻辑实证主义的主要代表,维也纳学派在自己的宣言当中明确地提出,我们这里要建立一种哲学,实际上就是关于科学知识的意义的问题,因而澄清命题的意义,特别是澄清科学命题的意义,就变成了哲学逻辑分析所要做的工作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现在再回到头来看维特根斯坦,那么维特根斯坦所给我们提供的一个线索,是关于我们可以表达的东西,都可以用逻辑的语言表达,而不能表达的东西只能保持沉默,看来可以表达的东西在他的眼里是很好的,不是很多,是很好的,为什么呢?因为我们用逻辑语言表达出来的,就是关于外界世界的知识,可是关于外界的知识。哲学家的工作就是对科学家给我们提供的命题澄清意义,要确认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可以证实的,或者他们的意义究竟在什么地方。当然,给我们建立了逻辑体系,给我们建立了一套逻辑增值表,这种增值表在今天的现代逻辑当中仍然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从哲学上来说,在他那里实际上可以表达的东西并不是很多,而不能表达的,只能显示的东西却非常非常多。他有没有说过哪些东西只能显示不能表达呢?他说过,比如他说逻辑形式是不能表达的。
什么叫逻辑形式?我们用命题来表达一个事实,或者我们用命题来描述一个事实的时候,这种情况下,我们使用的是一些命题,使用的是一些句子,我们要分析的是这些句子的意义。我们为什么会使用这样的命题,我们为什么要使用这样的句子,他们本身具有什么样的逻辑结构,这些命题本身的逻辑结构,语言是说不出来。按照罗素的方法,利用他所谓的类型论的方法。罗素在解决悖论的时候很聪明,但是按照维特根斯坦的话说,他有点聪明过头了,有点不诚实,所以维特根斯坦对罗素既怀有敬意同时又怀有敌意。罗素的类型论,就是所谓分不同的类型,在不同类型当中来谈论不同的事物。我们不能在一个类型当中,来谈论属于不同类型的东西。这一点当然后来的英国牛津哲学家赖尔也提出关于所谓的范畴错误的问题,也是出于同样的道理,认为如果是不同的范畴,不同类型的范畴放在一起使用的话,会出现混乱,因而产生错误。罗素所建立的类型论,实际上是在帮助维特根斯坦,来说明所谓可说的与不可说之间的区分。
那么我们刚才讲不可说的逻辑形式,如果在一种语言当中,大家知道我们现在使用的都是日常语言,那么超出日常语言之外的,我们还有很多其它的非日常语言,或者叫"非自然语言",也就是所谓人工语言,逻辑体系在某种程度上是建立一种人工语言。那么人工语言当中我们可以做出层次的区分,这个没有问题,我们还可以建设二级逻辑,二级语言谈论的是什么呢,谈的是一级逻辑的内容、逻辑形式、逻辑命题,但是不涉及事实,不涉及对象,这叫二级逻辑。在形式当中我们可以做出所谓类型的区分,可是自然语当中我们如何做类型区分。超过我们的自然语言,我们就没有第二种自然语言使用了,我们要用语言谈论一个事物的时候,我们往往只能够使用语言本身。换句话说,我们超出这个语言里谈论语言本身,即使谈语言,我们只能用语言,不能超越语言的,这种超越性,只能够发生在古典哲学当中,试图使用日常语言表达所谓超验的东西。
根据古典哲学的说法,人类的思维是所谓超验的思维模式,我们总可以把握一些不用我们现在语言谈论的东西,维特根斯坦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认为,我们一定要清楚地认识到可说的东西,就是只能用逻辑的语言来表达的东西,而对于不可说的东西就只能沉默。那么沉默是不是意味着不说?不是。我们刚才已经说过,沉默意味着显示,意味着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它。所以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当中,在第五到第六命题,就大量地论述关于伦理学命题,关于美学命题,关于宗教问题,关于生与死的问题,所有关于人生的问题,他都有大量的论述,但是他认为所有这些东西都不是具有逻辑意义的命题,都只能通过显示的方式来昭示给我们的定义。显示是我们人类特有的一种表达情感、表达思想的方式。而显示这种方式恰恰体现的是人类的理智的一种特征。为什么这么说?我们讲动物现在也可以有语言,它也可以表达。换句话说,动物不仅能表达,还可以描述一件事情,但是如果仅仅停在表达与描述的程度上,如果没有显示程度,那么人类的语言就有局限。
这一点我们搞中国哲学的人,或者是搞中国文学的人能够理解,恰恰是符合我们中国历来提出的一种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这么一种道理。但是意会是什么意思?大家想想,意会并不是说不说,意会是要说,所谓的意会是指我们没有用准确,或者不能够用准确的语言表达出来,用其它的方式表达出来,这种意会,只能自己的心去领受它,意思只能去体悟它,你不能够完全清楚地像科学命题一样去把握它。这个意义上,伦理学的命题、宗教的命题、美学的命题都不是追求真的命题,他们是追求善的命题。
可是我们一直在强调,哲学是要追求真的,哲学跟科学一样都讲追求真理,只是追求的方式不一样。其实维特根斯坦一直在强调这一点,所以他特别不满意罗素虚伪的面孔。他就觉得真实、诚实作为一个人来说,是最重要的,而作为哲学的追求,其实也是求真,维特根斯坦在这里给我们揭示了这套理论、这套思想,恰恰认为我们可以说的是很少的一部分,而不能说的,而只能显示的东西是相当多的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看看它到底属不属于分析哲学,恐怕得打个问号。这就是我们追求哲学本质的意义上,如何把握理解分析哲学的概念,如何把握理解哲学本身的意义,维特根斯坦实际上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重新理解哲学概念的这么一种方式。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现在不讨论维特根斯坦是不是分析哲学家的问题,这对于我们不是搞研究的人并不是很重要,其实对搞研究的人也不是很重要,因为这只是一个名称的问题,换句话说,你可以给他定为分析哲学家,并不是所有人都反对,但是我们关心的是维特根斯坦的思想跟大部分哲学家所使用的方法有多大的差别,这种差别特别明确体现在后期所提出的一套理论思想当中,这里不能说理论,只能说一种观点,提出的各种观点,因为他从来反对哲学是一种理论。那么它在后期提出的所有的思想当中,最为重要的,或者具有代表的思想,就是我们今天的主题,所谓的游戏语言学说,或者叫语言游戏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