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在写《咸宁师专的狐步舞》举步维艰的时候,突然得知了余虹的死讯。他是在12月5日13时突然从自己家所在的世纪城小区10层跳下的,那么高,那么坚硬的水泥地,余虹应该像一块油泥一般闷声倒地,他的尸体应该会变形的厉害,扭曲,就如同他研究的哲学。他生前是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的教授、博士生导师,曾经是咸宁师专——也就是现在的咸宁学院——唯一的骄傲。
我对文学造纸很强悍的人没有太大的兴趣,所以,在余虹教授于2001年到咸宁师专(咸宁学院)讲学的时候,我曾经显得很蔑视和极不耐烦。余虹就是从咸宁师专(咸宁学院)这所破旮旯里飞出的一只凤凰,咸宁师专(咸宁学院)当年的名称可能更阔气、更牛叉一些,叫做“武汉师范学院咸宁分院”,余虹所在的中文系也就成了“武汉师范学院中文系”——现在已经改名叫了“人文学院”,犹如窑子里的姐姐们全部转正为“性的工作者”那般。
余虹似乎对自己曾经在咸宁师专(咸宁学院)就学的经历也不敏感,甚至不是很愿意旧事重提。尽管他到咸宁师专(咸宁学院)搞讲座的时候,咸宁师专(咸宁学院)的那群臃肿的领导一个接一个的恭维着,就好像他们的爹进城打工摸了亿元大奖衣锦还乡一般。余虹讲的废话不是很多,他坐在风雨球场的简陋的桌子前,穿堂风不时的嗖嗖刮过。我只记得他那晚提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后现代”,动辄“后现代”主义,搞的人十分郁闷。当时余虹让在座的学生提问,有个咸宁师专(咸宁学院)的傻X站起来,问了个更傻X的问题,里面好像也有“后现代”这个词,真够操蛋的。
他2001年的时候就已经秃顶了,后面的头发还在,而且很长,艺术家似的——穿的差一点就肯定被当作流氓了。我当时就坐在下面,被小风吹的一个接一个的放着冷屁,我在想,等余虹讲完了,那群领导肯定是要拉他去咸宁街上的鸡店去按摩的,顺便自己也按一按。有个咸宁师专(咸宁学院)中文系的老师,坐在我的身后,一个劲的怂恿旁边的学生,说:他不是让咱们提问嘛,你就起来问问他,他头上那两根毛哪里去了?引来周围的一阵笑声。那个男老师毕业于武汉的一所名校,因为一直不懂官场上的规矩,所以郁郁不得志,看到台上的余虹,少不得揶揄两下。
关于余虹的回忆,大体只有这么多。余虹的照片也是我在得知他的死讯后才仔细看的,秃顶、眼镜、文质彬彬的诗人模样。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表面上看起来不堪一击的人,居然会有这么大的勇气去死。咸宁师专(咸宁学院)素来有死人的传统,几乎每年都有从楼顶跳下身亡的学生,多是女生,多是摔的脑浆迸裂,脑袋坠地的位置通常晚上没人敢走,路灯惨惨的照在那里,瘆的人心慌意乱。余虹难道也被传染了咸宁师专(咸宁学院)的跳楼风气?我猜想,余虹当年在咸宁读书的时候,肯定是见过,或者听过校友之死的,在咸宁师专(咸宁学院),听一个人跳楼,就好比听不懂事的学生在后山偷情一样简单。
我在《咸宁学院本科教学工作水平评估自评报告》上面找到一段关于余虹的文字:咸宁学院是由原咸宁医学院和原咸宁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以下简称咸宁师专)于2002年3月合并而成的省属普通高等院校。咸宁……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生导师余虹教授等,还有一批优秀毕业生走上了各级领导……
据说,余虹死前曾经给咸宁师专(咸宁学院)校报的一个栏目发过东西,照片和简历,目的是为了激励咸宁师专(咸宁学院)的学生们奋勇前进。可是,作为榜样的余虹,自己选择了毁灭。他亲自写的个人简历是这样的:
余虹,1957年生于四川,1981年毕业于武汉师范学院中文系,1988年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文学硕士,1997年毕业于暨南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1997年至1999年在复旦大学做博士后。曾在咸宁师专、华中师范大学、暨南大学、海南大学、上海师范大学任教,曾任海南大学文学院院长。现为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责任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重点学科文艺学学科带头人,比较文学研究所所长,中国文艺理论学会副会长,人大复印资料《文艺理论》主编,学术辑刊《问题》与《立场》主编,复旦大学文艺学与美学研究中心兼职教授,四川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研究中心兼职教授。曾在美国波士顿大学和澳洲悉尼大学做访问学者。主要学术著作有《思与诗的对话——海德格尔诗学引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中国文论与西方诗学》(三联书店1999)《革命?审美?解构——20世纪中国文学理论的现代性与后现代性》( 广西师大出版社2001)、《艺术与精神》(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0)、《艺术与归家——尼采?海德格尔?福柯》(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在《中国社会科学》、《文学评论》和《文艺研究》等刊物发表论文百余篇。1995年获国家教委首届“全国高等院校人文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二等奖,2000年获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
在这份简历中,没有出现“咸宁”,想见他是不想让人知道这段历史的。还有,余虹到咸宁师专(咸宁学院)求学的时间为1981年,我正是在那一年降临人世。冥冥之中,居然有着诡异的流苏。
余虹曾于9月13日更新了最后一篇博客《一个人的百年》,之前,发生了多起人大中文系博士生自杀事件,仿佛对他的震动很大。他在参加其师诞辰百年的活动时曾经发表了对于自杀的看法:事实上,一个人选择自杀一定有他或她之大不幸的根由,他人哪里知道?更何况拒绝一种生活也是一个人的尊严与勇气的表示,它比那些蝇营狗苟的生命更像人的生命。像一个人样的活着太不容易了,我们每个人只要还有一点人气都会有一些难以跨过的人生关口和度日如年的时刻,也总会有一些轻生放弃的念头,正因为如此,才有人说自杀不易,活着更难,当然不是苟且偷生的那种活。
我在这篇文章里直呼余虹的名字,我把他看做成一个曾经在同一个地方上过学的校友,我们呼吸过同样的空气,感受过同样的梅雨潮湿,很可能都曾见过咸宁灿烂升起的一轮红日,都曾经和湖北的小姑娘们谈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恋爱,都曾经在校园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热干面夹一块面窝喝一口浓稠的豆浆……我无法得知余虹的死亡对文化意味着什么,单单就做人来看,余虹够个爷们儿,纯的。有时候,死去比活着,更需要勇气。
余虹死了,他的精神还在。
咸宁师专死了,咸宁学院还在。
生存还是毁灭,这永远都是一个问题。
————海子。为悼念咸宁师专(咸宁学院)校友余虹而作。于山东临沂。阴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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