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真安静 余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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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真安静 余秋雨 一 我到过一个地方,神秘得像寓言,抽象得像梦境。 很多长住新加坡的人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听我一说,惊讶万分。 是韩山元先生带我去的。韩先生是此地一家大报的高级编辑,又是一位满肚子 掌故的乡土历史学家。那天早晨,他不知怎么摸开了我住所的大铁门,从花园的小 道上绕到我卧室的南窗下,用手指敲了敲窗框。我不由竦然一惊,因为除了一位轻 手轻脚的马来亚园丁,还从来没有人在这个窗下出现过。 他朝我诡秘地一笑,说要带我去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奇怪地方。我相信了他, 他一定会发现一点什么的,就冲他绕来绕去绕到我这个窗下的劲头。 我打开大门,那里还等着两位女记者,韩先生的同事,也算我在这里的学生。 她们都还年轻,对探幽索秘之类的事,兴趣很大。于是,一行四人。 其实韩先生也不太记得路了。在车上他托着下巴,支支吾吾地回忆着、嗫嚅着 。驾车的女记者每到岔道口就把车速放慢,好让他犹豫、判断、骂自己的记性。韩 先生寻路的表情越艰难,目的地也就变得越僻远,越离奇。 二 目的地竟是一个坟地。 新加坡的坟地很多,而且都很堂皇。漂泊者们葬身他乡已经够委屈的了,哪能 不尽量把坟地弄得气派一点?但是,这个坟地好生奇特,门面狭小,黑色的旧铁栏 萎萎缩缩。进得里面才发现占地不小,却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一看几排墓碑就 明白,这是日本人的坟地。 “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坟地比它更节俭的了。你看这 个碑”,韩先生用手一指,那只是许多墓碑中的一个矮小的方尖碑,上面刻着六个 汉字: 纳骨一万余体 碑下埋着的,是一万余名侵略东南亚的“皇军”的骨灰。 “再看那边,”顺着韩先生的指点,我看到一片广阔的草地上,铺展着无数星 星点点的小石桩,“一个石桩就是一名日本妓女,看有多少!” 用不着再多说话,我确实被震动了。人的生命,能排列得这样紧缩,挤压得这 样居促么?而且,这又是一些什么样的生命啊。一个一度把亚洲搅得晕晕乎乎的民 族,将自己的媚艳和残暴挥洒到如此遥远的地方,然后又在这里划下一个悲剧的句 号。多少倩笑和呐喊,多少脂粉和鲜血,终于都喑哑了,凝结了,凝结成一个角落 ,凝结成一种躲避,躲避着人群,躲避着历史,只怀抱着茂草和鸟鸣,怀抱着羞愧 和罪名,不声不响,也不愿让人靠近。 是的,竟然没有商人、职员、工人、旅游者、水手、医生跻身其间,只有两支 最喧闹的队伍,浩浩荡荡,消失在这么一个不大的园子里。我们不能不把脚步放轻 ,怕踩着了什么。脚下,密密层层的万千灵魂间,该隐埋着几堆日本史,几堆南洋 史,几堆风流史,几堆侵略史。每一堆都太艰深,于是只好由艰深归于宁静,像一 个避世隐居、满脸皱纹的老人,已经不愿再哼一声。 三 到底是日本人,挤到了这么一个地方,依然等级森严。 一般士兵只立集体墓碑。除了“纳骨一万余体”外,还有一个含糊其词的所谓 “作业队殉难者之碑”,也是一个万人碑,为太平洋战争时战死的士兵而立。另一 个“陆海军人军属留魂之碑”,则是马来西亚战争中战死日军的集体墓,原在武吉 知马山上,后被抗日人士炸毁,日本人在碎墟中打点收拾残骨,移葬这里。 军曹、兵长、伍长,乃至准尉级的仕官,皆立个人木碑。一根根细长的木桩紧 紧地排着,其中稍稍高出周围的是准尉。 少尉以上均立石碑,到了高级军衔大佐,则立大理石碑。 让开这所有的群体,独个儿远远地坐东面西的,则是赫赫有名的日本陆军元帅 、日本南方军总司令寺内寿一的大墓。这座墓,傲气十足,俯瞰着自己的数万属下 。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对寺内寿一这个名字十分敏感。1937年7月7日芦沟 桥事变后,寺内寿一曾被任命为日本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在他的指挥下,日军由北 平进占山西、陕西、甘肃,直取兰州。在著名的平型关战役中遭受中国军队惨重打 击的板垣师团,也属于他的部下。这么一个把古老的黄河流域整个儿浸入血泊的军 阀,最终竟然躲到了这个角落! 我呆呆地伫立着,死死地看着这座墓。我深知,几乎未曾有过中国人,会转弯 抹角地找到这里,盯着它看。那么,今天也算是你寺内元帅与中国人的久别重逢吧 。你躲藏得好偏僻,而我的目光背後,应是华北平原的万里云天。 寺内寿一改任南方派遣军总司令是在1941年10月东条英机上台组阁之后 ,他与山本五十六的海军联合舰队相配合,构成了震动世界的太平洋战争。他把他 在华北的凶残倾泄到了南洋,从西贡直捣新加坡。他的死亡是在日本投降之后,死 因是脑溢血。 元帅的死亡,震动了当时由英军看守的日军战俘营。正是那些早就被解除武装 、正在受到公审、正在受到全世界唾骂的战俘,张罗着要为寺内寿一筑坟,而且是 筑一座符合元帅身份的坟。从我接触到的一些资料看,为了眼前这座坟,当时日军 战俘营里所发生的事,今天想来依然触目惊心。 这些战俘白天在英军的监视下做苦工,到了夜晚空下来,就聚集在宿舍里密谋 。他们决定,寺内寿一的墓碑必须采用柔佛(今属马来西亚)南部的一座石山上的 石料,因为这座石山上曾发生过日军和英澳联军的激战,好多石块都浸染了日本军 人的鲜血。他们要悄悄派出几个目睹当年激战的人去,确定当年日军流血最多的地 方,再从那里开采巨石,躲过人们耳目,拼死长途运来。 这些战俘开始行动了。他们正儿八经向看守他们的英国军官提出申请,说想自 己动手修建战俘营的宿舍,需要到外面去采伐,搬运一些木料石料。同时,他们又 搜集身边带着的日本小玩意儿来笼络英军及其家属。英军同意了他们的申请,结果 他们开始大规模地采运石料,不仅为寺内寿一,而且为其他战死的日军筑坟。柔佛 那方染血的巨石完全不像修宿舍的材料,只能在星夜秘密偷运。运到离现在墓地8 公里之外一座荒弃的橡胶园里,搭起一个帐篷,用两天时间刻琢碑文,刻好之后又 运到墓地,恭恭敬敬竖好,浇上水泥加固。我现在死死盯着看的,就是这个墓碑。 这一切,竟然都是一个战败国的俘虏们偷偷做成的,实在让人吃惊。我想,如 果有哪位电影大师拍一部影片,就表现一群战俘在黑夜偷运染血巨石来作元帅墓碑 的艰苦行程,一定会紧扣人心。山道上,椰林下,低声的呼号,受过伤的肩膀,勒 入肌肉的麻绳,摇晃的脚步,警觉的耳朵,尤其是月光下,那一双双不肯任输服罪 的眼睛…… 资料告诉我,即使在国际法庭公审和处决战犯之后,那些日军战俘,竟还想尽 各种办法,通过各种途径,弄到了每一战犯处决时洒血的泥土,汇集起来到这个坟 地“下葬”,竖起一个“殉难烈士之碑”。这个碑,我进入墓园不久就看到了的, 不知底细的人怎会知道“烈士”是谁? 韩山元先生曾听守墓人说,别看这个坟地冷清,多年来,总有一些上年岁的人 专程从日本赶来,跪倒在哪几座墓碑前献酒上香,然后饮泣良久。这些年,这样的 老人看不到了,或许他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墓碑。于是,坟地真正冷清了,不要说战 争,就是那星夜运石的呼号,也已成了遥远的梦影。但是,只要你不小心走进了这 个地方,在这些墓碑间巡睃一遍,你就会领受到人类精神中极其可怖的一个部分, 阴气森森。这里上下有序,排列整齐,傲骨嶙峋,好像还在期待着某种指令…… 四 现在该来看看那些可怜的日本妓女了。 论资格,这些妓女要比埋在近旁的军人老得多。大概从本世纪初年以来,日本 妓女蜂拥来南洋有过几次高潮,每次都和日本经济的萧条有关。而当时的南洋,由 于橡胶和锡矿的开采,经济颇为繁荣,大批在国内不易谋生的日本少女就不远千里 ,给南洋带来了屈辱的笑颜。 日本女子的美貌和温柔使她们很快压倒了南洋各地的其它娱乐项目,轰轰烈烈 地构成了一种宏大的职业。从雄心勃勃的创业者到含辛茹苦的锡矿工人,都随时随 地能找到适合自己的日本娼寮。各国、各族的嫖客,都在日本妓院中进进出出。在 这个时候,日本民族在南洋的形象,显得既柔弱又可怜。 既然日妓南下与日本经济萧条有密切关系,而经济萧条又是日本必须向外扩张 的根本动因,那么,不妨说,日本妓女的先来和日本军人的后到,确实存在着某种 因果关系。让他们的坟墓紧紧靠在一起,好像是故意在搭建一种历史逻辑。 当日本军队占领南洋时,原先在这里的妓女再加上军妓,日妓的数量更是达到 空前,连著名的南华女子中学也解散而成了日本艺妓馆。这简直成了一支与“皇军 ”可以并驾齐驱的队伍,有人戏称为“大和部队”。据说还有一位日本官员故意向 寺内寿一总司令报告:“大和部队已经打进来了。”寺内寿一因此而把不少军妓遣 送回国,但日本妓女真正在南洋的锐减,则是在日本投降之后。这些已经够屈辱了 的女子,无法在更屈辱的大背景下继续谋生了。事实上,即便是战败的苦难,她们 也比军阀们受得深,尽管她们远不是战争的发动者,也没有因战争而有任何得益。 日本妓女在南洋的悲惨命运,已由电影《望乡》表现得淋漓尽致。但是依我看 ,那毕竟是日本人自己搞的作品,在某些历史关节上无法冷静地开掘。日本妓女在 南洋的遭遇,只有与以后日本军队的占领南洋疏通开来,现代日本民族的心态和命 运才能梳理得更加完整和透彻。仅仅表现她们在屈辱中思念故乡,显然是把题目做 小了。 《望乡》中一个让人难忘的细节是,日本妓女死后安葬南洋,墓碑全部向着故 乡。但是我在这个日本坟地中看到的情景却完全相反:300多个妓女的墓碑,全 部向着正西,没有一座向着北方! 也许是不敢,也许是不愿,她们狠狠心拧过头去,朝着另一方向躺下了,不再 牵肠挂肚,不再幽恨绵绵,连眼角也不扫一扫那曾经天天思念的地方。 岂止不再眼巴巴地望着故乡,在她们这么多的墓碑上,连一个真名字也没有留 下。石碑上刻着的都是“戒名”,如“德操信女”、“端念信女”、“妙鉴信女” ,等等。这些姑娘,身陷可怕的泥淖之中,为了保持住一点点生命的信念,便都皈 依了佛教,希望在虔诚的祈求间,留住些许朦胧的微光。但是我觉得,她们不具真 名,与其说是为了佛教信仰,不如说是要隐瞒自己家族的姓氏,不使遥远的族人因 自己而招腥惹臭。 这种情景,与边上那些耀武扬威地写满军衔、官职的军人墓碑有多大的差别啊 。我仔细地拨开草丛,读着那一个个姑娘自己杜撰的假名字。她们都有过鲜亮的青 春,但很快都羞缩成了一枚枚琐小的石丁,掩埋在异地的荒草中。我认出那些字来 了,显然都是死者的小姐妹们凑几个钱托人刻上去的,却又像死者在低声地自报家 门。她们没什么文化,好不容易想出几个字来,藏着点儿内心的悲凉:“忍芳信女 ”、“寂伊信女”、“空寂信女”、“幽幻信女”…… 我相信,这些墓碑群所埋藏的故事,一定比那边的墓碑群所埋藏的故事更通人 性。可惜,这些墓碑群什么资料也没有留下,连让我胡乱猜想的由头也十分依稀。 例如,为什么这座立于昭和初年的墓碑那么精雕细刻呢,这位“信女”一定有 过什么动人的事迹,使她死后能招来这么多姐妹的集资。也许,她在当时是一位才 貌双全、侠骨慈心的名妓? 又如,为什么这些墓碑上连一个字也没有呢?是因为她们做了什么错事,还是 由于遭致什么意外? 还有,这五位“信女”的墓碑为什么要并排在一个墓基上呢?她们是结拜姐妹 ?显然不仅是这个原因,因为她们必须同时死才会有这样的墓,那么,为什么又要 同时死呢? …… 这些,都一定有故事,而且是极其哀怨、极其绚丽的故事,近乎中国明清之间 的秦淮诸艳。 发生在妓院里的故事,未必都是低下的。作为特殊的时代的一个特殊交际场所 ,那里会包藏着许多政治风波、金融搏斗、人生沧桑、民族恩怨乃至国际谍情。也 许,日本史和南洋史的某些线头,曾经由这些“信女”的纤纤素手绾接。我在这片 草地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深深可惜着多少动人的故事全都化作了泥土。当地不少文 学界的朋友常常与我一起叹息当今南洋文学界成果寥寥,恕我鲁莽,我建议南洋文 化的挖掘者,多找找这些坟地。军人的坟地,女人的坟地,哪怕它们藏得如此隐蔽 。 五 “军人,女人,还有文人!”韩山元先生听我在自言自语,插了一句。 是的,这个坟地里,除了大批军人和女人,竟然还孤零零地插进来一个文人。 这位文人的墓,座落在坟地的最东边。本来,寺内寿一的墓座东朝西,俯瞰整 个墓地;但这座文人墓却躲在寺内寿一墓的后边,把它也当作了俯瞰的对象。 仅仅这一点,就使我们这几个文人特别解气。而且墓主还是一位挺有名的日本 文学家:二叶亭四迷。我记得他的像片,留着胡子,戴着眼镜,头上的帽子很像中 国的毡帽。我应该是在研究鲁迅和周作人的时候顺便了解这位文学家的,他葬在这 里,对我也是个意外。不管怎么说,整个坟地中,真正能使我产生亲切感的只能是 他了。 他的墓碑上的字也写得漂亮,是一种真正的书法。这又使我们几个多了一份高 兴。那些军官的墓碑既然都是战俘们偷偷张罗的,字能好到哪里去? 二叶亭四迷1909年2月在俄国游历时发现患了肺结核,但是这位固执的文 学家不相信医生,胡乱自己服药,致使病情严重,后由朋友帮助,转伦敦坐轮船返 日本治疗。但是,他并没有能够到达日本,而是死在由哥伦坡驶向新加坡的途中。 就这样,他永久留在新加坡了。他进坟地是在1909年5月,不仅那些军人的坟 墓还一座也没有,连妓女的坟墓也不会有几座,因为当时,日本妓女还刚刚向南洋 进发。 二叶亭四迷早早地踞守着这个坟地,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坟地以后会有这般 怪异的拥挤。他更无法设想,多少年后,真正的文人仍然只有他一个,他将永久地 固守着寂寞和孤单。 我相信,如果二叶亭四迷地下有灵,他执拗的性格会使他深深地恼怒这个环境 。作为日本现实主义文学的一员大将,他最为关注的是日本民族的灵魂。他怎么能 忍心,日日夜夜逼视着这些来自自己国家的残暴军士和可怜女性。 但是,二叶亭四迷也许并不想因此而离开。他有民族自尊心,他要让南洋人民 知道,本世纪客死外国的日本人,不仅仅只有军人和女人。“还有我,哪怕只有一 个:文人!” 不错,文人。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死的时候不用像那些姑娘那样隐姓埋名, 葬的时候不用像那些军人那样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我相信,每一次妓女下葬,送葬的小姐妹们都会在整个坟地中走走,顺便看看 这位文学家的墓碑,尽管她们根本读不懂他的作品;我相信,那些战俘偷偷地把寺 内寿一的坟筑在他的近侧,也都会对他龙飞凤舞的墓碑端详良久。二叶亭四迷为这 个坟地提供了陌生,提供了间离。军乐和艳曲的涡漩中,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和谐的 低沉颤音。 不能少了他。少了他,就构不成“军人、女人、文人”的三相结构,就构不成 一种寓言式的抽象。现在够了,一半军人,一半女人,最边上居高临下,端坐着一 位最有年岁的文人。这么一座坟地,还不是寓言? 这个三相寓言结构竟然隐匿于闹市,沉淀成宁静。民族、历史的大课题,既在 这里定格,又在这里混沌。甜酸苦辣的滋味,弥漫于树丛,弥漫于草地。铁栅栏围 住的,简直是个历史的浓缩体。我走过许多地方,为曾见过如此具有概括力的所在 ,概括得令人有点难以置信。 六 离开墓地之后,我们的车又在闹市间胡窜乱逛。不知怎么,大家对街上的日本 人特别注意起来。 显而易见,今天的日本人在这座城市地位特殊。前几天读到本地一位女作家的 一篇作品,其中写到一个年轻繁忙的华族母亲把自己幼小的女儿托养在公婆家里, 没想到一年以后,女儿牙牙学语吐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华语,不是方言,也不是英 语,而竟然是日语。原来公婆家通用的是夹着日语的英语,而日语的成分又日见提 高。这位年轻的母亲真正地发怒了,大声吼道:“我不能眼看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 来的孩子,成为一个是华人又不像华人的怪物!” 这种现象,在这里比较典型。日本是亚洲首富,经济界人士竞相趋附是不奇怪 的。你看,就在我们的车窗外,那些最豪华的商店门口,停得最多的是日本旅游团 的大客车。一大串专供旅游的人力三轮车从我们的车外慢慢前行,不用细看,坐的 大多是日本人。 这时我心中忽起一个念头,真想走上前去告诉那些坐在人力车上兴高采烈的日 本朋友:就在这座城市,一个草木掩荫的冷僻所在,有一个坟地。无论如何,你们 应该去看看的。我们刚去看过。 真的,你们应该去看看。 道士塔 余秋雨 一 莫高窟大门外,有一条河,过河有一溜空地,高高低低建着几座僧人圆寂塔。 塔呈圆形,状近葫芦,外敷白色。从几座坍弛的来看,塔心竖一木桩,四周以黄泥 塑成,基座垒以青砖。历来住持莫高窟的僧侣都不富裕,从这里也可找见证明。夕 阳西下,朔风凛冽,这个破落的塔群更显得悲凉。 有一座塔,由于修建年代较近,保存得较为完整。塔身有碑文,移步读去,猛 然一惊,它的主人,竟然就是那个王圆录[此字应为:竹字头下面加录 --输入者 注]! 历史已有记载,他是敦煌石窟的罪人。 我见过他的照片,穿着土布棉衣,目光呆滞,畏畏缩缩,是那个时代到处可以 遇见的一个中国平民。他原是湖北麻城的农民,逃荒到甘肃,做了道士。几经转折 ,不幸由他当了莫高窟的家,把持着中国古代最灿烂的文化。他从外国冒险家手里 接过极少的钱财,让他们把难以计数的敦煌文物一箱箱运走。今天,敦煌研究院的 专家们只得一次次屈辱地从外国博物馆买取敦煌文献的微缩胶卷,叹息一声,走到 放大机前。 完全可以把愤怒的洪水向他倾泄。但是,他太卑微,太渺小,太愚昧,最大的 倾泄也只是对牛弹琴,换得一个漠然的表情。让他这具无知的躯体全然肩起这笔文 化重债,连我们也会觉得无聊。 这是一个巨大的民族悲剧。王道士只是这出悲剧中错步上前的小丑。一位年轻 诗人写道,那天傍晚,当冒险家斯坦因装满箱子的一队牛车正要启程,他回头看了 一眼西天凄艳的晚霞。那里,一个古老民族的伤口在滴血。 二 真不知道一个堂堂佛教圣地,怎么会让一个道士来看管。中国的文化都到哪里 去了,他们滔滔的奏折怎么从不提一句敦煌的事由? 其时已是二十世纪初年,欧美的艺术家正在酝酿着新世记的突破。罗丹正在他 的工作室里雕塑,雷诺阿、德加、塞尚已处于创作晚期,马奈早就展出过他的《草 地上的午餐》。他们中有人已向东方艺术投来歆羡的目光,而敦煌艺术,正在王道 士手上。 王道士每天起得很早,喜欢到洞窟里转转,就像一个老农,看看他的宅院。他 对洞窟里的壁画有点不满,暗乎乎的,看着有点眼花。亮堂一点多好呢,他找了两 个帮手,拎来一桶石灰。草扎的刷子装上一个长把,在石灰桶里蘸一蘸,开始他的 粉刷。第一遍石灰刷得太薄,五颜六色还隐隐显现,农民做事就讲个认真,他再细 细刷上第二遍。这儿空气干燥,一会儿石灰已经干透。什么也没有了,唐代的笑容 ,宋代的衣冠,洞中成了一片净白。道士擦了一把汗憨厚地一笑,顺便打听了一下 石灰的市价。他算来算去,觉得暂时没有必要把更多的洞窟刷白,就刷这几个吧, 他达观地放下了刷把。 当几面洞壁全都刷白,中座的塑雕就显得过分惹眼。在一个干干净净的农舍里 ,她们婀娜的体态过于招摇,她们柔美的浅笑有点尴尬。道士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一个道士,何不在这里搞上几个天师、灵官菩萨?他吩咐帮手去借几个铁锤,让原 先几座塑雕委曲一下。事情干得不赖,才几下,婀娜的体态变成碎片,柔美的浅笑 变成了泥巴。听说邻村有几个泥匠,请了来,拌点泥,开始堆塑他的天师和灵官。 泥匠说从没干过这种活计,道士安慰道,不妨,有那点意思就成。于是,像顽童堆 造雪人,这里是鼻子,这里是手脚,总算也能稳稳坐住。行了。再拿石灰,把它们 刷白。画一双眼,还有胡子,像模像样。道士吐了一口气,谢过几个泥匠,再作下 一步筹划。 今天我走进这几个洞窟,对着惨白的墙壁、惨白的怪像,脑中也是一片惨白。 我几乎不会言动,眼前直晃动着那些刷把和铁锤。“住手!”我在心底痛苦地呼喊 ,只见王道士转过脸来,满眼困惑不解。是啊,他在整理他的宅院,闲人何必喧哗 ?我甚至想向他跪下,低声求他:“请等一等,等一等……”但是等什么呢?我脑 中依然一片惨白。 三 1900年5月26日清晨,王道士依然早起,辛辛苦苦地清除着一个洞窟中 的积沙。没想到墙壁一震,裂开一条缝,里边似乎还有一个隐藏的洞穴。王道士有 点奇怪,急忙把洞穴打开,嗬,满满实实一洞的古物! 王道士完全不能明白,这天早晨,他打开了一扇轰动世界的门户。一门永久性 的学问,将靠着这个洞穴建立。无数才华横溢的学者,将为这个洞穴耗尽终生。中 国的荣耀和耻辱,将由这个洞穴吞吐。 现在,他正衔着旱烟管,趴在洞窟里随手捡翻。他当然看不懂这些东西,只觉 得事情有点蹊跷。为何正好我在这儿时墙壁裂缝了呢?或许是神对我的酬劳。趁下 次到县城,捡了几个经卷给县长看看,顺便说说这桩奇事。 县长是个文官,稍稍掂出了事情的分量。不久甘肃学台叶炽昌也知道了,他是 金石学家,懂得洞窟的价值,建议藩台把这些文物运到省城保管。但是东西很多, 运费不低,官僚们又犹豫了。只有王道士一次次随手取一点出来的文物,在官场上 送来送去。 中国是穷,但只要看看这些官僚豪华的生活排场,就知道绝不会穷到筹不出这 笔运费。中国官员也不是都没有学问,他们也已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翻动出土经卷 ,推测着书写朝代了。但他们没有那副赤肠,下个决心,把祖国的遗产好好保护一 下。他们文雅地摸着胡须,吩咐手下:“什么时候,叫那个道士再送几件来!”已 得的几件,包装一下,算是送给哪位京官的生日礼品。 就在这时,欧美的学者、汉学家、考古家、冒险家,却不远万里、风餐露宿, 朝敦煌赶来。他们愿意卖掉自己的全部财产,充作偷运一两件文物回去的路费。他 们愿意吃苦,愿意冒着葬身沙漠的危险,甚至作好了被打、被杀的准备,朝这个刚 刚打开的洞窟赶来。他们在沙漠里燃起了股股炊烟,而中国官员的客厅里,也正茶 香缕缕。 没有任何关卡,没有任何手续,外国人直接走到了那个洞窟跟前。洞窟砌了一 道砖、上了一把锁,钥匙挂在王道士的裤腰带上。外国人未免有点遗憾,他们万里 冲刺的最后一站,没有遇到森严的文物保护官邸,没有碰见冷漠的博物馆馆长,甚 至没有遇到看守和门卫,一切的一切,竟是这个肮脏的土道士。他们只得幽默地耸 耸肩。 略略交谈几句,就知道了道士的品位。原先设想好的种种方案纯属多余,道士 要的只是一笔最轻松的小买卖。就像用两枚针换一只鸡,一颗钮扣换一篮青菜。要 详细地复述这笔交换帐,也许我的笔会不太沉稳,我只能简略地说:1905年1 0月,俄国人勃奥鲁切夫用一点点随身带着的俄国商品,换取了一大批文书经卷; 1907年5月,匈牙利人斯坦因用一叠子银元换取了二十四大箱经卷、三箱织绢 和绘画;1908年7月,法国人伯希和又用少量银元换去了十大车、六千多卷写 本和画卷;1911年10月,日本人吉川小一郎和橘瑞超用难以想象的低价换取 了三百多卷写本和两尊唐塑;1914年,斯坦因第二次又来,仍用一点银元换去 五大箱、六百多卷经卷;…… 道士也有过犹豫,怕这样会得罪了神。解除这种犹豫十分简单,那个斯坦因就 哄他说,自己十分崇拜唐僧,这次是倒溯着唐僧的脚印,从印度到中国取经来了。 好,既然是洋唐僧,那就取走吧,王道士爽快地打开了门。这里不用任何外交辞令 ,只需要几句现编的童话。一箱子,又一箱子。一大车,又一大车。都装好了,扎 紧了,吁--,车队出发了。 没有走向省城,因为老爷早就说过,没有运费。好吧,那就运到伦敦,运到巴 黎,运到彼得堡,运到东京。 王道士频频点头,深深鞠躬,还送出一程。他恭敬地称斯坦因为“司大人讳代 诺”,称伯希和为“贝大人讳希和”。他的口袋里有了一些沉甸甸的银元,这是平 常化缘时很难得到的。他依依惜别,感谢司大人、贝大人的“布施”。车队已经驶 远,他还站在路口。沙漠上,两道深深的车辙。 斯坦因他们回到国外,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他们的学术报告和探险报告,时时 激起如雷的掌声。他们在叙述中常常提到古怪的王道士,让外国听众感到,从这么 一个蠢人手中抢救出这笔遗产,是多么重要。他们不断暗示,是他们的长途跋涉, 使敦煌文献从黑暗走向光明。 他们都是富有实干精神的学者,在学术上,我可以佩服他们。但是,他们的论 述中遗忘了一些极基本的前提。出来辩驳为时已晚,我心头只是浮现出一个当代中 国青年的几行诗句,那是他写给火烧圆明园的额尔金勋爵的: 我好恨 恨我没早生一个世纪 使我能与你对视着站立在 阴森幽暗的古堡 晨光微露的旷野 要么我拾起你扔下的白手套 要么你接住我甩过去的剑 要么你我各乘一匹战马 远远离开遮天的帅旗 离开如云的战阵 决胜负于城下 对于这批学者,这些诗句或许太硬。但我确实想用这种方式,拦住他们的车队 。对视着,站立在沙漠里。他们会说,你们无力研究;那么好,先找一个地方,坐 下来,比比学问高低。什么都成,就是不能这么悄悄地运走祖先给我们的遗赠。 我不禁又叹息了,要是车队果真被我拦下来了,然后怎么办呢?我只得送缴当 时的京城,运费姑且不计。但当时,洞窟文献不是确也有一批送京的吗?其情景是 ,没装木箱,只用席子乱捆,沿途官员伸手进去就取走一把,在哪儿歇脚又得留下 几捆,结果,到京城时已零零落落,不成样子。 偌大的中国,竟存不下几卷经文?比之于被官员大量遭践的情景,我有时甚至 想狠心说一句:宁肯存放在伦敦博物馆里!这句话终究说得不太舒心。被我拦住的 车队,究竟应该驶向哪里?这里也难,那里也难,我只能让他停驻在沙漠里,然后 大哭一场。 我好恨! 四 不止是我在恨。敦煌研究院的专家们,比我恨得还狠。他们不愿意抒发感情, 只是铁板着脸,一钻几十年,研究敦煌文献。文献的胶卷可以从外国买来,越是屈 辱越是加紧钻研。 我去时,一次敦煌学国际学术讨论会正在莫高窟举行。几天 会罢,一位日本学者用沉重的声调作了一个说明:“我想纠正一个过去的说法。这 几年的成果已经表明,敦煌在中国,敦煌学也在中国!” 中国的专家没有太大的激动,他们默默地离开了会场,走过王道士的圆寂塔前 。 贵池傩 余秋雨 一 傩(音nuo2--输入者注),一个奇奇怪怪的字,许多文化程度不低的人也不 认识它。它早已进入生僻字的行列,不定什么时候,还会从现代青年的知识词典中 完全消失。 然而,这个字与中华民族的历史关系实在太深太远了。如果我们把目光稍稍从 宫廷史官们的笔端离开,那么,山南海北的村野间都会隐隐升起这个神秘的字:傩 。 傩在训诂学上的假借、转义过程,说来太烦。它的普通意义,是指人们在特定 季节驱逐疫鬼的祭仪。人们埋头劳作了一年,到岁尾岁初,要抬起头来与神对对话 了。要扭动一下身子,自己乐一乐,也让神乐一乐了。要把讨厌的鬼疫,狠狠地赶 一赶了。对神,人们既有点谦恭畏惧,又不想失去自尊,表情颇为难做,干脆戴上 面具,把人、神、巫、鬼搅成一气,在浑浑沌沌中歌舞呼号,简直分不清是对上天 的祈求,还是对上天的强迫。反正,肃穆的朝拜气氛是不存在的,涌现出来的是一 股蛮赫的精神狂潮:鬼,去你的吧!神,你看着办吧! 汉代,一次傩祭是牵动 朝野上下的全民性活动,主持者和演出者数以百计,皇帝、大臣、一品至六品的官 员都要观看,市井百姓也允许参加。 宋代,一次这样的活动已有千人以上参加,观看时的气氛则是山呼海动。 明代,傩戏演出时竟出现过万余人齐声呐喊的场面。 …… 若要触摸中华民族的精神史,哪能置傩于不顾呢? 法国现代学者乔治 杜梅吉尔(Georges Dume'zil)提出过印欧古代文明的三 元(tripartie)结构模式,以古代印度、欧洲神话中不约而同地存在着主神、战神 、民事神作为印证。他认为这种三元结构在中国不存在,这似乎成了不可动摇的结 论。但是如果我们略为关注一下傩神世界,很快就发现那里有宫廷傩、军傩、乡人 傩,分别与主神、战神、民事神隐隐对应着。傩,潜伏着中国古代社会最基本的几 个文明侧面。 时间已流逝到20世纪80年代,傩事究竟如何了呢?平心而论,几年前刚听 到目前国内许多地方还保留着完好的傩仪活动时,我是大吃一惊的。我有心把它当 作一件自己应该关注的事来对待,好好花点功夫。 1987年2月,春节刚过,我挤上非常拥挤的长途汽车,向安徽贵池山区出 发。据说,那里傩事挺盛。 二 从上海走向傩,毕竟有漫长的距离。田野在车窗外层层卷去,很快就卷出了它 的本色。水泥围墙、电线杆确实不少,但它们仿佛竖得有点冷清;只要是农民自造 的新屋,便立即浑身土艳,与大地抱在一起,亲亲热热。兀地横过一条柏油路,让 人眼睛一亮,但四周一看,它又不太合群。包围着它的是延绵不绝的土墙、泥丘、 浊沟、小摊、店招。当日的标语已经刷去,新贴上去的对联钩连着一个世纪前的记 忆。路边有几个竹棚干着“打气补胎”的行当,不知怎么却写成了“打胎补气”。 汽车一站站停去,乘客在不断更替。终于,到九华山进香的妇女成了车中的主 体。她们高声谈论,却不敢多看窗外。窗外,步行去九华山的人们慢慢地走着,他 们远比坐车者虔诚。 这块灰黄的土地,怎么这样固执呢?固执得如此不合时宜。它慢条斯理地承受 过一次次现代风暴,又依然款款地展露着自己苍老野拙的面容。坟丘在一圈圈增加 ,纸幡飘飘,野烧隐隐;下一代闯荡一阵、焦躁一阵,很快又雕满木讷的皱纹。路 边墙上画着外国电影的海报,而我耳边,已响起傩祭的鼓声…… 这鼓声使我回想起30多年前。一天,家乡的道士正躲在一处做法事。乐声悦 耳,礼仪彬彬,头戴方帽的道士在为一位客死异地的乡人招魂。他报着亡灵返归的 沿途地名,祈求这些地方的冥官放其通行。突然,道士身后涌出一群人,是小学的 校长带着一批学生。他们麻利地没收了全部招魂用具,厉声勒令道士到村公所听训 。围观的村民被这个场面镇住了,那天傍晚吃晚饭的时候,几乎一切有小学生的家 庭都发生了两代间的争论。父亲拍着筷子追打孩子,孩子流着眼泪逃出门外,三五 成群地躲在草垛后面,想着课本上的英雄,记着老师的嘱咐,饿着肚子对抗迷信。 月亮上来了,夜风正紧,孩子们抬头看看,抱紧双肩,心中比夜空还要明净:老师 说了,这是月球,正围着地球在转;风,空气对流而成。 我实在搞不清是一段什么样的历史,使我小学的同学们,今天重又陷入宗教性 的精神困顿。 我只知道一个事实:今天要去看的贵池傩仪傩戏,之所以保存得比较完好,却 要归功于一位小学校长。 也是小学校长! 我静下心来,闭目细想,把我们的小学校长与他合成一体。我仿佛看见,这位 老人在捉了许多次道士、讲了无数遍自然、地理、历史课之后,终于皱着眉头品味 起身边的土地。接连的灾祸,犟韧的风俗,使他重新去捧读一本本史籍。熬过了许 多不眠之夜,他慢吞吞地从语文讲义后抽出几张白纸,走出门外,开始记录农民的 田歌、俗谚,最后,犹豫再三,他敲响了早已改行的道士家的木门。 但是,我相信这位校长,他绝不会出尔反尔,再去动员道士张罗招魂的典仪。 他坐在道士身边听了又听,选了又选,然后走进政府机关大门,对惊讶万分的干部 们申述一条条的理由,要求保存傩文明。这种申述十分艰难,直到来自国外的文化 考察者的来访,直到国内著名学者也来挨家挨户地打听,他的理由才被大体澄清。 于是,我也终于听到了有关傩的公开音讯。 三 单调的皮筒鼓响起来了。 山村不大,村民们全朝鼓声涌去,那是一个陈旧的祠堂。灰褐色的梁柱上新贴 着驱疫祈福的条幅,正面有一高台,傩戏演出已经开场。 开始是傩舞,一小段一小段的。这是在请诸方神灵,请来的神也是人扮的,戴 着面具,踏着锣鼓声舞蹈一回,算是给这个村结下了交情。神灵中有观音、魁星、 财神、判官,也有关公。村民们在台下一一辨认妥当,觉得一年中该指靠的几位都 来了,心中便觉安定。于是再来一段《打赤鸟》,赤鸟象征着天灾;又来一段《关 公斩妖》,妖魔有着极广泛的含义。其中有一个妖魔被追,竟逃下台来,冲出祠堂 ,观看的村民哄然起身,也一起冲出祠堂紧追不舍。一直追到村口,那里早有人燃 起野烧,点响一串鞭炮,终于把妖魔逐出村外。村民们抚掌而笑,又闹哄哄地涌回 祠堂,继续观看。 如此来回折腾一番,演出舞台已延伸为整个村子,所有的村民都已裹卷其间, 仿佛整个村子都在齐心协力地集体驱妖。火光在月色下闪动,鞭炮一次次窜向夜空 ,确也气势夺人。在村民们心间,小小的舞台只点了一下由头,全部祭仪铺展得很 大。他们在祭天地、日月、山川、祖宗,空间限度和时间限度都极其广阔,祠堂的 围墙形同虚设。 接下来是演几段大戏。有的注重舞,有的注重唱。舞姿笨拙而简陋,让人想到 远古。由于头戴面具,唱出的声音低哑不清,也像几百年前传来。有一重头唱段, 由傩班的领班亲自完成。这是一位瘦小的老者,竟毫不化妆,也无面具,只穿今日 农民的寻常衣衫,在浑身披挂的演员们中间安稳坐下,戴上老花眼镜,一手拿一只 新式保暖杯,一手翻开一个绵纸唱本,咿咿呀呀唱将起来。全台演员依据他的唱词 而动作,极似木偶。这种演法,粗陋之极,也自由之极。既会让现代戏剧家嘲笑, 也会让现代戏剧家惊讶。 平心而论,演出极不好看。许多研究者写论文盛赞其艺术高超,我只能对之抱 歉。演者全非专业,平日皆是农民、工匠,荒疏长久,匆促登台,腿脚生硬,也只 能如此了。演者中有不少年轻人,应是近年刚刚着手。估计是在国内外考察者来过 之后,才走进傩仪队伍中来的。本来血气方刚、手脚灵便的他们,来学这般稚拙动 作,看来更是牵强。就年龄论,他们应是我小学同学的儿子一辈。 演至半夜,休息一阵,演者们到祠堂边的小屋中吃“腰台”。“腰台”亦即夜 宵,是村民对他们的犒赏。屋中摆开三桌,每桌中间置一圆底锅,锅内全是白花花 的肥肉片,厚厚一层油腻浮在上面。再也没有其他菜肴,围着圆锅的是十只瓷酒杯 ,一小坛自酿烧酒已经开盖。 据说,吃完“腰台”,他们要演到天亮。从日落演到日出,谓之“两头红”, 颇为吉利。 我已浑身发困,陪不下去了,约着几位同行者,离开了村子。住地离这里很远 ,我们要走一程长长的山路。走着走着,我越来越疑惑:刚才经历的,太像一个梦 。 四 翻过一个山岙,我们突然被一排火光围困。 又惊又惧,只得走近前去。拦径者一律山民打扮,举着松明火把,照着一条纸 扎的龙。见到了我们,也不打招呼,只是大幅度地舞动起来,使我们不解其意,不 知所措。舞完一段,才有一位站出,用难懂的土音大声说道:“听说外来的客人到 那个村子看傩去了,我们村也有,为什么不去?我们在这里等候多时!” 我们惶恐万分,只得柔声解释,说现在已是深更半夜,身体困乏,不能再去。 山民认真地打量着我们,最后终于提出条件,要我们站在这里,再看他们好好舞一 回。 那好吧,我们静心观看。在这漆黑的深夜,在这阒无人迹的山坳间,看着火把 的翻滚,看着举火把的壮健的手和满脸亮闪闪的汗珠,倒实在是一番雄健的美景, 我们由衷地鼓起掌来。掌声方落,舞蹈也停,也不道再见,那火把,那纸龙,全都 迤逦而去,顷刻消失在群兽般的山林中。 更像是梦,唯有鼻子还能嗅到刚刚燃过的松香味,信其为真。 我实在被这些梦困扰了。直到今天,仍然解脱不得。山村,一个个山村,重新 延续起傩祭傩戏,这该算是一件什么样的事端?真诚倒也罢了,谁也改变不了民众 真诚的作为;但那些戴着面具的青年农民,显然已不会真诚。文化,文化!难道为 了文化学者们的考察兴趣,就让他们长久地如此跳腾?我的校长,您是不是把您的 这一事业,稍稍做得太大了一点? 或许,也真是我们民族的自我复归和自我确认?那么,几百年的踉跄路程,竟 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相对于我们的祖先,总要摆脱一些什么吧?或许,我们过去摆脱得过于 鲁莽,在这里才找到了摆脱的起点?要是这样,我们还要走一段多么可怕的长程。 傩祭傩戏中,确有许多东西,可以让我们追索属于我们的古老灵魂。但是,这 种追索的代价,是否过于沉重? 前不久接到美国夏威夷大学的一封来信,说他们的刊物将发表我考察傩的一篇 论文。我有点高兴,但又像做错了什么。我如此热情地向国外学术界报告着中国傩 的种种特征,但在心底却又矛盾地珍藏着童年时的那个月夜,躲在草垛后面,用明 净的心对着明净的天,痴想着月球的旋转和风的形成。 我的校长!真想再找到您,吐一吐我满心的疑问。 酒公墓 余秋雨 一 一年前,我受死者生前之托,破天荒第一次写了一幅墓碑,碑文曰“酒公张先 生之墓”。写毕,卷好,郑重地寄到家乡。 这个墓碑好生奇怪。为何称为“酒公”,为何避其名号,为何专托我写,须从 头说起。 酒公张先生,与世纪同龄。其生涯的起点,是四明山余脉鱼背岭上的 一个地名:状元坟。相传宋代此地出过一位姓张的状元,正是张先生的祖先,状元 死后葬于家乡,鱼背岭因此沾染光泽,张姓家族更是津津乐道。但是,到张先生祖 父的一代,全村已找不到一个识字人。 张先生的祖母是一位贤淑的寡妇 ,整日整夜纺纱织布,积下一些钱来,硬要儿子张老先生翻过两个山头去读一家私 塾,说要不就对不起状元坟。张老先生十分刻苦,读书读得很成样子,成年后闯荡 到上海学生意,竟然十分发达,村中乡亲全以羡慕的目光看着张家的中兴。 张老先生钱财虽多,却始终记着自己是状元的后代,愧恨自己学业的中断。他 把全部气力都花在儿子身上,于是,他的独生儿子,我们的主角张先生读完了中学 ,又到美国留学。在美国,他读到了胡适之先生用英文写的论先秦逻辑学的博士论 文,决定也去攻读逻辑。但他的主旨与胡适之先生并不相同,只觉得中国人思绪太 过随意,该用逻辑来理一理。留学生中大家都戏称他为“逻辑救国论者”。20年 代末,张先生学成回国,在上海一家师范学校任教。那时,美国留学生已不如胡适 之先生回国时那样珍贵。师范校长客气地听完了他关于开设逻辑课的重要性的长篇 论述后,莞尔一笑,只说了一句:“张先生,敝校只有一个英文教师的空位”。张 先生木然半晌,终于接受了英语教席。 他开始与上海文化圈结交,当然,仍然三句不离逻辑。人们知道他是美国留学 生,都主动地靠近过来寒暄,而一听到讲逻辑,很快就表情木然,飘飘离去。在一 次文人雅集中,一位年长文士询及他的“胜业”,他早已变得毫无自信,讷讷地说 了逻辑。文士沉吟片刻,慈爱地说:“是啊是啊,收罗纂辑之学,为一切学问之根 基!”旁边一位年轻一点的立即纠正:“老伯,您听差了,他说的是巡逻的逻,不 是收罗的罗!”并转过脸来问张先生:“是否已经到巡捕房供职?”张先生一愕, 随即明白,他理解的“逻辑”是“巡逻侦缉”。从此,张先生再也不敢说逻辑。 但是,张先生终于在雅集中红了起来,原因是有人打听到他是状元的后代。人 们热心地追询他的世谱,还纷纷请他书写扇面。张先生受不住先前那番寂寞,也就 高兴起来,买了一些碑帖,练毛笔字。不单单为写扇面,而是为了像状元的后代。 衣服也换了,改穿长衫。课程也换了,改教国文。他懂逻辑,因此,告别逻辑,才 合乎逻辑。 二 1930年,张先生的父亲去世。遗嘱要求葬故乡状元坟,张先生扶柩回乡。 坟做得很有气派,整个葬仪也慷慨花钱,四乡传为盛事,观者如堵。此事刮到 当地青帮头目陈矮子耳中,他正愁没有机会张扬自己的声势,便带着一大帮人到葬 仪中寻衅。 那天,无数乡人看到一位文弱书生与一群强人的对峙。对他们来说,两方面都 是别一世界的人,插不上嘴,也不愿插嘴,只是饶有兴味地呆看。陈矮子质问张先 生是否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如此筑坟,为何不来禀告一声。张先生解释了自家与状 元坟的关系,又说自己出外多年,不知本地规矩。他顺便说明自己是美国留学生, 想借以稍稍镇一镇这帮强人。 陈矮子得知了张先生的身份,又摸清了他在官府没有背景,便朗声大笑,转过 脸来对乡人宣告:“河西袁麻子的魁武帮弄了一个中学生做师爷,神气活现,我今 天正式聘请这位状元后代、美国留学生做师爷,让袁麻子气一气!”说毕,又命令 手下随从一齐跪在张老先生的新坟前磕三个响头,便挟持着张先生扬长而去。 这天张先生穿一身麻料孝衣,在两个强人的手臂间挣扎呼号。已经拉到很远了 ,还回过头来,满脸眼泪,看了看山头的两宗坟茔。状元坟实在只是黄土一[扌不 ],紧挨着的张老先生的坟新石坚致,供品丰盛。 张先生在陈矮子手下做了些什么,至今还是一个谜。据说,从此之后,这个帮 会贴出的文告、往来的函件,都有一笔秀挺的书法。为了这,气得袁麻子把自己的 师爷杀了。 又据说,张先生在帮会中酒量大增,猜拳的本事,无人能敌。 张先生逃过三次,都被抓回。陈矮子为了面子,未加惩处。但当张先生第四次 出逃被抓回后,终于被打成残疾,逐出了帮会。乡人说,陈矮子最讲义气,未将张 先生处死。 张先生从此失踪。多少年后,几个亲戚才打听到,他到了上海,跛着腿,不愿 再找职业,不愿再见旁人,躲在家里做寓公。父亲的那点遗产,渐渐坐吃山空。 直到1949年,陈矮子被镇压,张先生才回到家乡。他艰难地到山上拔净了 坟头的荒草,然后到乡政府要求工作。乡政府说:“你来得正好,不忙找工作,先 把陈矮子帮会的案子弄弄清楚。”这一弄就弄了几年,而且越弄越不清楚。他的生 活,靠帮乡人写婚丧对联、墓碑、店招、标语维持。1957年,有一天他喝酒喝 得晕晕乎乎,在给乡政府写标语时把“东风压倒西风”写成了“西风压倒东风”。 被质问时还轻描淡写地说只是受了当天天气预报的影响。此地正缺右派名额,理所 当然把他补上了。 本来,右派的头衔对他倒也无啥,他反正原来就是那副朽木架子。只是一个月 前,他刚刚与一个比他年长8岁的农村寡妇结婚,女人发觉他成了双料坏人,怕连 累前夫留下的孩子,立即离他而去。 四年后,他右派的帽子摘了。理由是他已经改恶从善。实际上,是出于县立中 学校长对政府的请求。摘帽没几天,县立中学聘请他去担任英语代课教师。县中本 不设英语课,这年高考要加试外语,校长急了,要为毕业班临时突击补课。问遍全 县上下,只有张先生一人懂英语。 三 他一生没有这么兴奋过。央请隔壁大娘为他整治出一套干净适体的服装,立即 翻山越岭,向县城赶去。 对一群乡村孩子,要在五个月内从字母开始,突击补课到应付高考水平,实在 艰难。但是,无论别人还是他,都极有信心,理由很简单,他是美国留学生。县中 里学历最高的教师,也只是中师毕业。 开头一切还算顺利,到第四个星期却出了问题。那天,课文中有一句 We all love Chairman Mao,他围绕着常用词 love,补充了一些解释。他讲解道,这个词 最普通的含义,乃是爱情。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例句:爱是人的生命。 当他兴致勃勃地从黑板上回过身来,整个教堂的气氛变得十分怪异。女学生全 都红脸低头,几个男学生扭歪了脸,傻看着他发愕。突然,不知哪个学生先笑出声 来,随即全班爆发出无法遏止的笑声。张先生惊恐地再看了一下黑板,检查有没有 写错了字,随即又摸了摸头,捋了捋衣服,看自己在哪里出了洋相。笑声更响了, 40几张年轻的嘴全都张开着,抖动着,笑着他,笑着黑板,笑着爱,震耳欲聋。 这天的课无法讲完了,第二天他刚刚走进教室,笑声又起,他在讲台上呆站了几分 钟就出来了,来到校长办公室,声称自己身体不好,要回乡休息。 这一年,整个县中没有一人能考上大学。 张先生回家后立即脱下了那身干净服装,塞在箱角。想了一想,端出砚台,重 新以写字为生。四乡的人们觉得他命运不好,不再请他写结婚对联,他唯一可写的 ,只是墓碑。 据风水先生说,鱼背岭是一个极好的丧葬之地,于是,整座山岭都被坟墓簇拥 。坟墓中有一大半墓碑出自张先生的手笔。他的字,以柳公权为骨,以苏东坡为肌 ,遒劲而丰润,端庄而活泼,十分惹目。外地客人来到此山,常常会把湖光山色忘 了,把茂树野花忘了,把溪涧飞瀑忘了,只观赏这一座座墓碑。死者与死者家属大 多不懂此道,但都耳闻张先生字好,希望用这样的好字把自己的姓名写一遍,铭之 于石,传之不朽。 乡间丧事是很舍得花钱的,张先生写墓碑的报酬足以供他日常生活之费。他好 喝酒,喝了两斤黄酒之后执笔,字迹更见飞动,因此,乡间请他写墓碑,从不忘了 带酒,另备酒肴三五碟。通常,乡人进屋后,总是先把酒肴在桌上整治妥当,让张 先生慢悠悠喝着,同时请一年轻人在旁边磨墨,张先生是不愿用墨汁书写的。待到 喝得满脸酡红,笑眯眯地站起身来,也不试笔,只是握笔凝神片刻,然后一挥而就 。 乡人带来的酒,每次都在5斤以上,可供张先生喝几天。附近几家酿酒作坊, 知道张先生品酒在行,经常邀他去品定各种酒的等次,后来竟把他的评语,作为互 相竞争的标准,因此都尽力来讨好他。酒坛,排满了他陋室的墙角。大家嫌“张先 生”的称呼过于板正,都叫他酒公,他也乐意。一家作坊甚至把他评价最高的那种 酒定名为酒公酒,方圆数十里都有名气。 前年深秋,我回家乡游玩,被满山漂亮的书法惊呆。了解了张先生的身世后, 我又一次上山在墓碑间徘徊。我想,这位半个多世纪前的逻辑救国论者,是用一种 最潦倒、最别致的方式,让生命占据了一座小山。他平生未能用自己的学问征服过 任何一个人,只能用一枝毛笔,在中国传之千年的毛笔,把离开这个世界的人慰抚 一番。可怜被他慰抚的人,既不懂逻辑,也不懂书法,于是,连墓碑上的书法,也 无限寂寞。谁能反过来慰抚这种寂寞呢?只有那一排排灰褐色的酒坛。 在美国,在上海,张先生都日思夜想过这座故乡的山,祖先的山。没想到,他 一生履历的终结,是越来越多的墓碑。人总要死,墓很难坍,长此以往,家乡的天 地将会多么可怕!我相信,这位长于推理的逻辑学家曾一次次对笔惊恐,他在笔墨 酣畅地描画着的,是一个何等样的世界! 四 偶尔,张先生也到酿酒作坊翻翻报纸。八年前,他在报纸上读到一篇散文,题 为《笑的忏悔》。起初只觉题目奇特,一读下去,他不禁心跳剧烈。 这篇文章出自一位在省城工作的中年人的手笔。文章是一封写给中学同班同学 的公开信,作者询问老同学们是否都有同感:当自己品尝过了爱的甜苦,经历过了 人生的波澜,现在正与孩子一起苦记着外语单词的时候,都会为一次愚蠢透顶的傻 笑深深羞愧? 张先生那天离开酿酒作坊时的表情,使作坊工人非常奇怪。两天后,他找到乡 村小学的负责人,要求讲点课,不要报酬。 他实在是命运险恶。才教课三个月,一次台风,把陈旧的校舍吹坍。那天他正 在上课,拐着腿拉出了几个学生,自己被压在下面。从此,他的下肢完全瘫痪,手 也不能写字了。 我见到他时他正静卧在床。我们的谈话从逻辑开始,我刚刚讲了几句金岳霖先 生的逻辑思想,他就抖抖索索地把我的手紧紧拉住。他说自己将不久人世,如有可 能,在他死后为他的坟墓写一方小字碑文;如没有可能,就写一幅“酒公张先生之 墓”。绝不能把名字写上,因为他深感自己一生,愧对祖宗,也愧对美国、上海的 师友亲朋。这个名字本身,就成了一种天大的嘲谑。 我问他小字碑文该如何写,他神情严肃地斟酌吟哦了一番,慢吞吞地口述起来 : 酒公张先生,不知籍贯,不知名号,亦不知其祖宗世谱,只知 其身后无嗣,孓然一人。少习西学,长而废弃,颠沛流荡,投靠无 门。一身弱骨,或踟蹰于文士雅集,或颤慑于强人恶手,或惊恐于 新世问诘,或惶愧于幼者哄笑,栖栖遑遑,了无定夺。释儒道皆无 深缘,真善美尽数失落,终以浊酒、败墨、残肢、墓碑、编织老境。 一生无甚德守,亦无甚恶行,耄年回首,每叹枉掷如许粟麦菜蔬, 徒费孜孜攻读、[石乞][石乞]苦吟。呜呼!故国神州,莘莘学 子,愿如此潦倒颓败者,唯张先生一人。 述毕,老泪纵横。我当时就说,如此悲凉的文词,我是不愿意书写的。 张先生终于跛着腿,走完了他的旅程。现在,我书写的七字墓碑,正树立在状 元坟,树立在层层墓碑的包围之中。他的四周,全是他恣肆的笔墨。他竭力讳避家 族世谱,但三个坟,状元、张老先生和他的,安然并列,连成一线,像是默默地作 着他曾热衷过的逻辑证明。不管怎么说,这也算给故乡的山,添了小小一景。 庙宇 余秋雨 一 自幼能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当然不懂其义,完全是从乡间老妪们的口中 听熟的。 柴门之内,她们虔诚端坐,执佛珠一串,朗声念完《心经》一遍,即 用手指拨过佛珠一颗。长长一串佛珠,全都拨完了,才拿起一枚桃木小梗,蘸一蘸 朱砂,在黄纸关牒上点上一点。黄纸关牒上印着佛像,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圈, 要用朱砂点遍这些小圈,真不知需多少时日。夏日午间,蝉声如潮,老太太们念佛 的声音渐渐含糊,脑袋耷拉下来,猛然惊醒,深觉罪过,于是重新抖擞,再发朗声 。冬日雪朝,四野坚冰,佛珠在冻僵的手指间抖动,衣履又是单薄,只得吐出大声 佛号,呵出口中热气,暖暖手指。 年轻的媳妇正在隔壁纺纱、做饭。婆婆是过来人,从纺车的呜呜声中可以辨出 纺纱的进度,从灶火的呼呼声中可推知用柴的费俭。念佛声突然中断,一声咳嗽, 以作儆示,媳妇立即领悟,于是,念佛声重又平和。媳妇偶尔走过门边,看一眼婆 婆。只等儿子长大成家,有了媳妇,自己也就离了纺车、灶台,拿起佛珠。 不知几个月后,庙中有一节典,四村妇人,皆背黄袋,衣衫干净,向庙中赶去 。庙中沸沸扬扬,佛号如雷,香烟如雾。庄严佛像下,缁衣和尚手敲木鱼,巍然端 然。这儿是人的山,人的海,一人之于众人,如雨入湖,如枝在林,全然失却了自 身。左顾右盼,便生信赖,便知皈依。两膝发软,跪向那布包的蒲团。 邻家有一帮会中人,一日缺钱,闯入我家,抱我而走,充作人质,以便逼索。 家人哀求追赶,无济于事。村间一二叔伯大声呼叫,只换得他大步逃奔。他抱我躲 进了庙会的人群,挤挤挨挨,东张西望。 他从未进过庙宇,从未见过如此拥挤的人群。他的步子不得不放慢,渐渐端详 起四周的奇景。佛号浩荡而悠扬,调节着他的鼻息,众人低眉垂目,懈弛了他的对 抗。他怀抱我的手势开始变得舒适,宛若一个携婴朝拜的信士。当他挤出庙门,就 像成了另一个人,笑咧咧的,走进我家,把我轻轻放回摇篮,扬长而去。我的嘴里 ,衔着一支土制棒糖。 他再也没有回来。听人说,就在几天之后,他在路上,被先前的仇人砸死。 二 我家近处的庙宇很小,只有两个和尚,一胖一瘦,还有一个年老的庙祝。瘦和 尚是住持,严峻冷漠;胖和尚是云游僧人,落脚于此,脸面颇为活络。 两个和尚坐在一起念经,由瘦和尚敲木鱼,的的笃笃,呜呜唉唉。孩子们去了 ,围着他们嘻闹,瘦和尚把眉头紧蹙,胖和尚则瞟眼过来,牵牵嘴角,算是给孩子 们打了招呼。孩子们追逐到殿前院子里了,胖和尚就会缓缓起身,穿过院子走向茅 房,回来时在青石水斗里净净手,用宽袖擦干,在孩子们面前蹲下身来,摸摸他们 的头发和脸蛋,然后把手伸进深深的口袋,取出几枚供果,塞在那些小手里。耽搁 时间一长,瘦和尚的木鱼声就会变响,胖和尚随即起身,走回经座。 他们不念经的时候,孩子们敢到胖和尚的禅房里去。胖和尚满脸笑容,躬身相 迎,问孩子们的名字,然后拿起毛笔,握住软软的小手掌,把各人的名字一一写上 。他的字写得极好,比学校的女老师写的好多了。不忍心洗掉,照着它,一遍遍临 摹。第二天写字课,老师看见黑糊糊的手掌,笑了:“怎么把手都涂脏了?”还没 说完,竟一步上前,紧紧握住,急问:“谁写的,这么好?”她知道,这些村庄, 几乎没有识字的人。说是和尚,老师像被烫着了一般,连忙放手,转身走开。 放了学,少不了告诉胖和尚,老师称赞了他的字。胖和尚[口堂]声一笑,说 :“我们住持写得才好!”随即领孩子到后院,指了指菜园南端的一堵粉墙。那里 ,满墙都是乌亮活灵的字,比字帖上的还好。深深嗬了一声,小步走去,依偎着粉 墙仰望。难怪瘦和尚一脸端庄。 一天,两个和尚仍在念经,孩子们唱起了老师新教的一首歌,像与和尚比赛。 歌词是: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 和尚们念完一段经,站起身来。走向孩子们的,不是胖和尚而是瘦和尚。孩子 们惊恐地要逃开,瘦和尚说:“等一等,你们刚才唱的是什么?”孩子们嗫嚅地复 述了一遍,瘦和尚说:“来,到我的禅房里来。” 瘦和尚的禅房在楼上,孩子们从来没有上去过,心跳得厉害。这个禅房太整洁 了,油亮的藏经箱成排壁立,地板油漆过,一尘不染。瘦和尚走到桌边举笔展纸, 说:“你们再念一遍。”孩子们边念,他边写,写完自个儿咿唔一阵,点头说:“ 写得好。是你们老师写的?”他打开桌上的锡罐,取出一把供果,分给孩子们。比 胖和尚平日分的,多得多了。 第二天当然又去转告老师,说和尚称赞她的歌写得好。老师立即脸红,说:“ 我怎么写得出来?那是李叔同写的。”几天之后,瘦和尚又用毛笔在纸上写下三个 字:李叔同。 学校离小庙不远,只隔着一条大路,但和尚和老师从来没有见过面。终于有一 天,老师正在小小的操场上与孩子们玩,突然停住,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墙外。那里 是一个倾倒学校垃圾的瓦砾堆,瘦和尚正在弯腰拣着废纸。拣了一大堆,用长长的 衣服兜着,走到庙门边,抖进墙上一个洞口,点火焚烧。洞口上有四个暗暗的字迹 :敬惜字纸。 孩子们疑惑地仰脸看老师,老师也在发呆。 又有一次,轮到和尚们发呆了。两个和尚在路边看到一头羊被石头一绊,差点 跌进水池。他们惜生护生,立即牵起羊颈上的绳子,栓在路旁一棵小树上。当时, 大路旁已种下两排小树,直伸远方。两位和尚笑眯眯地正待走开,从校门里急急地 奔出我们的老师,胸脯起伏着,气喘吁吁地解开栓在树上的绳子,对孩子们说:“ 羊要把小树挣断的,快把羊送还给主人!”平下气息后她又说:“等你们毕业,这 树就遮成了林荫道。那时正是大热天,你们阴阴凉凉地走到县城去考中学。” 两位和尚在几步之外,呆呆站着。他们万没想到,学校老师竟是如此一位丽人 。不敢正视,直耳听着,眼睛只盯着孩子们看。他们惜生护生,好像并不包括植物 ,而老师起伏的胸脯中,却藏着一个绿色的天地。 夜间,整个乡村一片漆黑,只有小庙禅房的灯和老师宿舍的灯还亮着,遥遥相 对。禅房里点的是蜡烛头,老师点的是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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