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中石:播撒书艺德为先
如果要在欧阳中石的名字前面加上头衔,可以是诗人、画家、京剧
表演艺术家、教育家,可他却习惯称自己为“教书匠”;如果要计算欧阳中石的学生数量,可以说“桃李满天下”,可他却始终念念不忘教导过自己的诸位恩师;如果尊称欧阳中石为中国书法
高等教育的开山鼻祖,毫不为过,可他却称这一切只是“顺理成章”。
若论他在中国书法界的地位,他是
当代中国著名的书法家之一,是中国首位也是唯一一位书法博士导师,可他却没有举办过一次个人书法展,也未担任过任何书法大赛的评委。
他博学多才,是集
哲学、文学、诗词学、
历史学、
教育学和艺术于一身的著名学者教授,却谦虚谨慎、平易近人。
从乡间顽童到书法巨匠
欧阳中石1928年生于泰安,幼年时的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顽童。在1996年发表的《甜美的回忆》中,他写道:“想起小时候‘出洋相’的丑事儿来,最有意思,就像依在母亲的怀抱里一样的亲切。”
“1933年我刚满5岁时,母亲就让我去上小学。学校在泰安城里的府街内小学。那时的我,一刻儿也离不开母亲。记得正上算术课,老师说‘1’,我边哭着说‘1’,后边又跟一句‘我要找俺娘’。老师说‘2’,我也说声‘2’,可后面还是跟上一句‘我要找俺娘’。母亲刚往墙后躲过我的视线,我站起身就追了出来。母亲拉着我回到家,将我按倒在床上就用竹板打了起来。听着很响,并不很痛,我意识到是用一个把儿不长的鞋刷子翻过来打的。但越来越痛了,用手一摸,屁股上有点湿乎,我便大喊起来。拉开裆裤一看,屁股上果然都是血了……我娘也疼得流下了眼泪。现跑到西门外中西药房里抹上红药水。结果这一年没上,等到第二年我才上了一年级。”
顽童固然是顽童,但欧阳中石自幼聪颖,酷爱古代诗词和书法绘画,10岁时即临完《桂公墓》和《等慈寺》。上初二时,父母为他请过一位武岩和尚教习书艺。去见武岩和尚时,他带上事先写好的字,结果,老师看了几页便把手一挥:“你还不会写字!”接着又说:“今后写字要用我这里的宣纸写,5元钱一张。”5元钱在当时相当于一个普通职员的月薪,这个贪财的和尚让欧阳中石心中冒火,可又不敢违了父母要其学字的意思。于是,就为这5元钱的宣纸,他一笔一画都写得认真仔细。在这种赌气之中,他学会了颜体、欧体,临完了龙门造像和北魏摩崖石刻,无形中,基本功已练得格外扎实。
等他学有所成,母亲才告诉他,买宣纸的钱武岩和尚一分未取,全部退回了母亲手中。事隔几十年,每每想起武岩和尚的良苦用心,欧阳中石总会心潮难平。
后来,他师从天津的吴玉如先生,在理论上深化了对“二王”书法的学习与研究,从中领悟到许多独到之处。在系统学习黄庭坚、王铎等人的书艺后,他涉猎百家取其精华,又向齐白石求教花鸟技法……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各家各派的陶冶,使其形成潇洒流畅、秀丽多姿、遒劲雄媚、雅韵飘逸的艺术风格,其书法端庄不失诙谐,严谨可见飞动的独特丰采神韵。
“恩师令我不敢放下毛笔”
欧阳中石涉猎广泛,酷爱粉墨丝竹。9岁时,他开始对奚派情有独钟。让他想不到的是,这小小的爱好竟然成就了自己与奚派宗师奚啸伯的师徒情义。
1943年,正在济南上中学的欧阳中石去同学家玩,随口唱了几句奚派的招牌戏《白帝城》。正在兴头上,忽然从里屋走出一个人,笑吟吟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怜爱和赞许。“喜欢谁的唱腔啊?还会别的吗?”一连串的发问让欧阳中石觉得莫名奇妙,但面对长辈还是恭敬地回答:“奚派。”“那我教你啊?”这句话让欧阳心里有点不服气。他望着眼前的陌生人,心里说:你是谁?凭什么教我?此时,同学的哥哥跑出来打破了僵局:“中石,还不拜师?这位就是奚老板!”欧阳中石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崇拜已久的梨园名伶居然就站在眼前。他赶紧肃然整衣,满怀敬意地给老师深深鞠了一躬。奚啸伯哈哈大笑,连说:“中午我请客,我请客。”以后,奚啸伯每年到济南演出,欧阳中石都会跑去学戏。
高中时的欧阳中石已经使用钢笔,但因为奚先生在来信中一直使用毛笔,尊师之道“迫使”他保持了用毛笔的习惯。在师徒间高频率的书信往来中,欧阳中石的书法也得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为此,他曾发出肺腑之言:“京剧方面我受恩于师,在书法上我也大享师惠,由于师父不弃,使我一直没有离开毛笔,否则一定会将笔搁置起来。”“远程”教育进行了6年,直到欧阳中石到北京上大学,师徒俩见面的机会才算多起来。此后,欧阳中石成为目前奚派艺术嫡传第一人。虽然他一辈子没有“下海”,但奚啸伯思想开明并不强求,只是常常鼓励他勤奋读书,学业有成。
随着年龄的增长,欧阳中石无论身材、脸型还是唱腔都与老师越来越像。有一次演出,竟引得一些老戏迷跑上台去细辨真伪。1985年,适逢奚啸伯先生诞辰75周年,石家庄举办了一场纪念演出,京剧界名流厉慧良、谭元寿、吴素秋等悉数到场。欧阳中石的《托孤》被安排在大轴位置。站在台上,欧阳中石打量着自己这身扮相,1976年5月见老师最后一面的情景还恍如昨日。恍惚间,一句“搀扶”刚出口,两行热泪夺眶出。奚啸伯在石家庄京剧舞台活跃了十余年,无论是演技还是艺德征服了无数观众,由于受到政治迫害,他的晚年十分悲惨,曾长期睡在剧场的后台……想起这些,欧阳中石边唱边哭,浓浓的悲情笼罩了整个剧场。这是他一生中唱得最动情,最悲伤,也是最忘我的一场戏。
“自守如初存故我,沧桑不改意拳拳”
“风风雨雨几多年,屈蠖寒窗绝韦编;自守如初存故我,沧桑不改意拳拳”。作为一位教育家、学问家,这几句诗堪称欧阳中石的生动写照。
上个世纪50年代初,年轻的欧阳中石考取了辅仁大学哲学系,后进入北京大学哲学系,拜在逻辑学大师金岳霖的门下。在校期间,除了金岳霖,他还受到汤用彤、冯友兰、张岱年等学界泰斗的指教。
一次,欧阳中石将自己写好的论文交冯友兰先生指正。冯友兰看过后,慢慢说道:“这篇文章不能用啊。”
“为什么?”
冯先生一字一顿地说:“一定要言人所未言!”
欧阳中石觉得,和这样的学人、师长交往是一种幸福。也许是这一生受众位师长影响太大,1954年北大毕业后也献身教育事业。这一教,就是半个世纪。
1981年,欧阳中石被调到北京师范学院(现为首都师范大学)教育系,走上了书法教育之路。那是中国书法教育逐渐复兴的时候,欧阳中石与当时许多的有识同道共同承担了一个艰巨而又伟大的历史任务——开辟高等书法教育。他首先为在书法艺术复兴时期不懈追求的众多有志青年着想,开办了成人书法大专班,首批向全国招收近百名学生,以后又发展了本科、硕士教学领域,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中国书法教育中。
1993年,国家在首都师范大学设立了美术学(书法教育)博士点。1998年,国家人事部又在首都师范大学设立书法博士后教学点。欧阳中石与众多同道一起又投入积极深入的思考之中,不仅培养了一大批中国书法教育的高级专门人才,而且为中国文化教育事业的全面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为中国书法史写下了光辉的一页。
在此期间,欧阳中石还主编、撰写了许多重要的学术论著,如《书学导论》、《学书概览》、《书学杂识》、《中国的书法》、《书法教程》、《书法与中国文化》等等。
作为师长,欧阳中石有着严谨治学的宗匠风范,对学古人和自己创新都持着谨慎的态度。他教育学生要积极学习古人,要深入到传统的精华中去,学习书法要有积极探索的精神,要学会深入研究,要有刻苦钻研的精神,只有扎实地学习、研究古人,才能逐步提高自己。他告诫他们要“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求其然而然”,要能够进入历史的深处探掘其内在的精神,还应能观史而察今。他认为,之所以要学习传统中的精华——“正统”,是因为“正统”是传统中最有生命力的部分。
长时间以来,人们对书法专业建设存在疑问:在今天计算机普遍应用的社会中,书法还是否有用?对此,欧阳中石也一直在思考。在不断探索、不断吸纳的过程中,他对书法有了更多新的认识。
他说,书法并不是“独立”的艺术,要在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中去学习、去研究。他还特别指出,书法必须跟上时代的步伐,反映时代的需求,才能对今天的社会有所裨益。
为此,他鼓励学生们广涉博学,努力将书法专业办成综合性、跨学科的新型专业体系。至今,他还常常给他的博士生讲起化学课:“提纯和结晶是做一切学问必经的过程!”
作为一名山东人,欧阳中石对故乡满怀深情。前几年,他应邀为泰山碧霞元君祠写了两副楹联,落款是:“乡里小子:欧阳中石”。对此,他解释说:“凡写正式的文字、严肃的文字,必须要用真名、全名。在这片土地上,有我的许多前辈还在,我就是回到乡里的孩子,这里是我桑梓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