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 正 老 的 忘 年 交
因为纪念麦新,我有幸见到过这位老人,才与他有了这份忘年交。
然而,陈正老也许至今依然不认识我!
1982年6月,中国音协、开鲁县委等六家纪念音乐家麦新牺牲35周年,花甲之年的正老偕夫人郭嘉兰女士从大连赶来参加。他们与麦新,与开鲁人和这片塞北热土,有着深厚的感情。
那时候,我正在县委宣传部搞社会宣传,和几个同事也作寒作热兴风兴雨,编辑了资料集《麦新在开鲁》,也写了些长长短短歌颂麦新的诗文,记得还张罗要出版开鲁民歌选。我很幸运地作为开鲁十人代表之一参加了整个儿纪念活动,在东方红影剧院的纪念会和演唱会,在麦新烈士陵园的吊唁仪式,在大青沟和珠日河牧场的参观,不止一次地观看了叶佩英、杨洪基、张越男等歌唱家的演唱,自然而然地也见到了吕骥、孙慎、孟波、程迈和正老诸麦新的老战友。印象最深的还是在盟博物馆的大厅里,艺术家与各界名流一试身手,为麦新事迹展览题辞。正老题了“土改先声农民胆,抗战号角民族魂”,其书其辞都精彩,倾倒了众人。过后编印《麦新牺牲35周年纪念文集》请正老题签,我想也顺理成章。
近在咫尺,却未能跟那些艺术界老前辈们倾心交谈,不能不引以为缺憾。有个天津知青,在人流中挤到叶佩英身边,请她给签名。我很佩服他的勇气,我很胆怯,怕人家问你是谁。回答说你别问,我是你不可能知道的小人物?胆儿瘦只好把欲望转为缺憾深藏。
遥遥十五年后又纪念麦新。我给1982年来过的正老和吕骥、孟波发了函,还给未来过的贺敬之、公木发了函,请麦新当年的战友为纪念活动写点什么。正老复信,并寄来了“麦新精神永存”的题辞。因为错过了6月5日的专号排印,后编发在6月9日的副刊上。纪念麦新的《开鲁报》专号出版后立即寄给正老,同时还有一本我的散文集《走近平淡》,那里面有一组纪念麦新的短文。7月15日,我意外地收到了正老所赐隶书“霁月光风”的墨宝。这无疑是我意料之外而又求之不得的。
我大喜过望,赶紧写回信,并把以前出版的二本小书寄奉.此外实在无以表达感激之情。正老的平易近人,很让我的胆儿长膘,又节外生枝地请为文艺副刊“绿星座”题签。信发出后,有点后悔,这不是有点踩着鼻子上脸吗?八月初,又接到正老来函,除了文艺副刊的题签外,还有一幅水墨画《蟹趣》,题画诗的末二句为“沙岸横行弄秋水,捉来烹煮作酒肴”,落款注“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之时”。看了题签和赠画很高兴,待读过他夫人代笔的信却顿时生出许多不安来,信中写道:“要我给开鲁报绿星座题个字,因为近来身体不太好,较长时间不写字了,写了多遍怎么写也不理想,没办法只好如此应付了。今年气候反常,我的头脑也糊涂了,手眼也不听使唤了,写字时横竖道看不清。手也颤抖了,本想再写幅字给你作个纪念,但几次把字都写错。没办法了,我画幅河蟹作个纪念吧!"仔细看画落款,明明写着八十老叟嘛!老人心慈面软,我们何以忍心过多劳动!
想不到的,九月初正老又来邮件,收到“麦新遇难50周年纪念活动图片资料”后,寄来一本选编有他诗词的《沧海潮诗抄》和一幅书法作品。试猜,夏而转秋,暑退凉生,老人精神强健,又想起要给我写幅字的许诺吧?正老的书法作品是16个字,“金玉其心,芝兰其室;仁义为友,道德为师。”古朴、高洁的儒雅之风,
流逸于字里行间,我自内心又增添了几分敬仰和崇拜。
1947年3月,陈正老任开鲁县委宣传部部长,此前的部长便是音乐家麦新。要说,我跟正老和郭嘉兰女士都在一个宣传部工作过,只不过他们乃开山创始那一代,我却是晚了30年的后来人。有机会去大连,我想我会去登门拜访两位老人家的。
拜 访 孙 慎 老
二十多年前,就见过孙慎老:纪念麦新牺牲35周年在麦新烈士陵园,我们一大帮曾与他和吕骥等前辈合过影,当然他并不认识我。最近,为了编《麦新研究文献集成》,我们到北京万寿路的寓所,专程拜访了孙老。
孙老是著名的作曲家,是我国早期新音乐先驱者之一。1935年在上海加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与吕骥、麦新、孟波等一起从事救亡歌咏活动,他创作了《救亡进行曲》《缉私歌》《民主是哪样》等歌曲。解放后,历任文化部艺术局音乐处长、中国音协秘书长和副主席等职,出版了《音乐散论》。3月27日,经中央音乐学院汪
毓和教授引见,我们拜访孙老。他年届87岁,说话干净利落,特别有精神。他与麦新是1936年认识的,一起参加上海的救亡运动,参加吕骥领导的业余合唱团。
抗战开始,国民党在上海部队的指挥是张发奎。北伐时,张任军长,都称他领导的第19路军是铁军。1937年秋,张找郭沫若先生,请他组织政治部。此事郭沫若先生曾向周恩来汇报,但因蒋介石反对而没搞成。后决定成立战地服务队,由共产党领导,夏衍、潘汉年等均在其中。孙慎等三人搞话剧和评论。夏衍让他找人参加服务队,麦新、吉联抗等四人参加进来。到第八集团军共30多人,队长是当时济南大学教授钱亦石(冼星海的岳丈),林默涵、王亚平、柳倩、刘田夫等都是。战地服务队是9月25日成立的,其任务主要是教歌和战地宣传。
孙老热情地到书架上为我们寻找与麦新相关的资料,找来《中国左翼戏剧家联盟史料集》,找来了吕骥编、新中国书局1949年发行的《新音乐运动论文集》,还找出孙老亲自编的1937、1938年《战地新歌》。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中,选了麦新创作的歌曲《游击队歌》《战地秋收歌》等12首和理论文章《一年来战地音乐工作的经验与教训》。同时,他又找来1995年第6期《人民音乐》,那里面有他为麦新诞辰80周年所写的纪念文章。孙老待人平和、亲切,让我们头一回到家中造访的陌生晚辈原本怀着的敬畏和拘谨全忘光了。临告辞,我便大着胆子说,有两个请求,一个是请为我编的这本书题词,一个是请为麦新殉难地纪念碑题签。孙老爽快地答应了,说把联系地址留下,写好了寄去。我们回到开鲁没几天,即收到了孙老的题词。
书即将出版。石碑正在雕刻。等有了结果,一定以最快的方式向孙老报告!
六 月,诗 的 故 事
不知不觉又过了年。回眸已往,因为敬之、公木两老的诗,真的眷恋已经离去的那个六月。
1997年6月如期而至,《开鲁报》征文征稿纪念麦新。五十年前的6月6日,麦新在卢家段遭土匪伏击而落马遇难,他是县委宣传部长兼组织部长。1982年6月,吕骥、孟波等老一辈艺术家们曾来开鲁烈士陵园挥泪吊唁。十五年后,我们明知再请已回天乏术,于是邀为题字题辞。
敬之老是我们最崇拜的诗人之一。他的《回延安》《西去列车的窗口》,他的《三门峡歌》《雷锋之歌》,还有《中国的十月》等激情千丈震撼心灵的名篇,令人百读不厌,就是听一回朗诵也会难以忘怀的。当然,我们贸然约稿还有特别的考虑,那就是在延安时期,麦新曾为敬之老的《红五月》《志丹陵》《再斗争下去》等五首诗词谱曲。我们想,他们同在革命圣地,多次词曲合作,一定很熟悉,一定很有感情。果然,敬之老很快寄来了《怀念麦新同志》诗:
(一)
碧血塞上几经春?大刀一曲忆战云。
岁岁清明碑前祭。蒙汉万口念麦新。
(二)
此行未到麦新镇,梦中呼名会故人。
老友新姿可告慰,什九未改战士心!
诗用毛笔抄在荣宝斋八格纸上,小楷行书,洒脱而俊逸。落款有“一九八六年七月作于通辽。一九九七年五月为纪念麦新同志牺牲五十周年,应开鲁报社嘱书”的小注。战士的品格与情怀,是纯洁又高尚的,其光辉是不能被锈蚀的——这就是贺诗给我的重要启迪之一。事隔不久,敬之老还应邀为开鲁报文学副刊《绿星座》题签,同时我还意外地偏得了一份“风景这边独好”的墨宝。
公木老“为纪念麦新烈士牺牲50周年”的新诗《麦新之歌》,也不久寄来,其诗为:
保卫马德里
永做自由人
大刀进行曲
唤起民族魂
在那黑云压顶的时代
你发出气吞山河的歌声
这歌声是雷霆
这歌声是春风
它飞沙走石
把集束手榴弹投掷敌人
它和风细雨
脉脉深情温暖民心
正当那长夜难明
你发出破晓的鸡鸣
这鸡鸣永留在
人民感激的记忆中
啊 麦新
麦新你的音容
永远活在人民心中
人民永世长存
你将万古永生
诗是吴翔先生代抄的,并附一短简:“4月28日接到来函,因公木同志在休养中(肾衰),迟迟才写出一首纪念麦新同志的小诗,以表怀念之情。麦新同志谱曲的《护士之歌》,公木词,如方便请寄一复印件,公木同志留念。”读诗和信,我受感动的情景是不难想像的。还说什么呢?我赶紧把手头的二种版本《护士之歌》复印,并附了致谢信,寄往吉林大学公木老的寓所。
八十高龄的老人在病榻上写诗,纪念一位50年前遇难,当时还年轻的音乐家,不能不说是友情为重。我想起了他“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的歌唱,想起了他“风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晴天响雷敲金鼓,大海扬波作和声”的歌唱,想起了他的长诗短诗,想起了他的诗论和史论,没有炽热的感情,没有对诗歌对历史的高度责任心是不可能创作出来的。
我站在新岁之首,注目相去渐远的那个六月和诗的故事……
浦 江 波 涌 草 原 情
——吕骥、孙慎、孟波与麦新的故事
这是四位音乐家之间的故事。已故原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吕骥,原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孙慎,原上海电影局局长孟波,著名的《大刀进行曲》作者麦新,与聂耳、冼星海一样,都是中国新音乐运动的先驱。他们参加抗日救亡运动,组织救亡歌咏活动,而且都是在上海,在黄浦江畔。后来,麦新的一腔热血洒在了内蒙古的土地上,于是,他们的故事又在科尔沁草原上延伸。
不朽的战歌
一首《大刀进行曲》就足以使麦新的名字在抗日战争的史册中熠熠生辉。因为,那是让中国人唱而生威、令侵略者闻风丧胆的征战之歌,也是中华民族英勇不屈、自强自尊的怒吼之歌。
出生在上海的麦新,1935年5月便参加了著名爱国人士刘良模先生领导的民众歌咏会,为该会主要负责人之一。“一二 九”运动前后,先后参加了吕骥领导的左翼音乐团体业余合唱团、歌曲作者协会和歌曲研究会。1935年至1937年,他创作
了《大刀进行曲》《牺牲已到最后关头》(孟波曲)、《保卫马德里》(吕骥曲)《缉私歌》(孙慎曲)等一批极有影响的群众歌曲,还有《马儿真正好》《只怕不抵抗》(冼星海曲)等一批儿童歌曲。
麦新曾在延安鲁艺工作约五年时间(1940年10月~1945年8月),参加了延安整风,创作了《保卫边区》《红五月》等一大批革命歌曲,也撰写了《略论聂耳的群众歌曲》等一批新音乐论文。
为了建立巩固的东北根据地,麦新离延安、去华中,后转而到东北,1946年3月1日来到开鲁,任县委委员、县委秘书、宣传部长后兼任组织部长。先后在县委机关抓干部训练,在城关和六区发动群众,建立基层政权;1946年10月底到1947年2月
末,战略转移打游击;开鲁县第二次解放后到五区开辟工作。这一年多时间,麦新创作了《农会会歌》《翻身五更》《民主联军打胜杖》《咱们的游击队》等歌曲。
1947年6月6日,麦新偕二通讯员去五区传达县委指示、部署6月工作,途中遭土匪伏击,壮烈牺牲。那年,他才33岁。
麦新的一生,是一首与《大刀进行曲》一样不朽的战歌!
久远的承诺
《牡丹江日报》1947年7月17日纪念麦新特刊上,发表了吕骥的文章,说麦新和聂耳一样,以无比的愤怒对待敌人,以无限的友爱对待自己的朋友,纵声歌唱着人民的解放斗争和胜利,鼓励着战斗着的人民。最后承诺“要是我能够来到开鲁的话,我一定会来看你的”。
吕骥跟麦新都是音乐同仁,上海三年,延安五年,有过八年的交往。麦新在日记中曾多次提到吕骥。1946年7月4日的日记记载:“晚访陈学昭,听到鲁艺许多同志的消息”,“晚给周(扬)、吕(骥)写信"。后来,吕骥去东满,麦新日记中记载:“王思真过此,谈及吕骥、张庚等都已过鲁北,去洮南。”在政权初建、匪患不断、时局动荡的时候,还挤出空儿来通信联系,相互挂记,可见关系
是很密切的。
三十五年后,吕骥真的到开鲁来看麦新。中国音协、内蒙古文化局等六家联
手纪念麦新牺牲35周年,吕骥题写了“麦新烈士墓”五个字,而且不顾年事已高,到会三次讲话。观看《麦新生平事迹展览》,并题词:“麦新同志爱党爱人民,为共产主义事业英勇牺牲的革命精神永垂不朽”。1982年6月8日到麦新烈士陵园参加吊唁。亲手在墓前栽下了两棵常青树。为了纪念麦新殉难三十五周年,吕骥还写了一首诗:
白山黑水留浩歌,气贯长虹传千古。
烈士长眠西辽侧,蒙汉人民常相顾。
忆昔沪滨同战斗,《牺牲》《保卫》震黄浦。
《大刀》歌起传南北,亿万人民受鼓舞。
抗战转辗浙鄂粤,四零始返延安府。
从此鲁艺共朝夕,六年工作同甘苦。
研读《讲话》树新风,深入群众志甚笃。
南泥湾归写宏论,力反“两脱"走新路。
桥沟挥手话别离,珍重声声期重睹。
我去东北留东满,闻君战斗在开鲁。
冰消雪化严冬去,热望重逢在首都。
噩耗传来如霹雳,不期永诀泪簌簌。
三十五年一瞬间,十年浩劫寻无路。
今年盛会吊英魂,九泉应感得慰抚。
泪浸的黄土
在上海抗日救亡歌咏活动时期,麦新最密切的合作伙伴之一是孟波。1936年8
月,上海各救亡歌咏团体联席会议决定,由麦新和孟波编一本救亡歌集,11月《大众歌声》便与读者见面,这是他们第一个合作成果。歌集一出版,供不应求,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印了四五次。之后,又陆续编了第二集(1937年)、第三集(1938年)。
他与麦新编歌集,而且还词搭曲配地创作歌曲。1977年,孟波先生在《人民音
乐》上发表文章纪念麦新牺牲30周年,记述了他记忆中的深刻印象和珍贵情谊。为驳斥蒋介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的谬论,他们针锋相对地创作《牺牲已到最后关头》,麦新突击写词,孟波迅速谱曲,参加抗日游行后的夜晚又一丝不苟地切磋修改……
最令人感动,也令1982年那个纪念麦新大会震惊的是孟波先生的三捧黄土。他
从麦新出生地上海出发,到革命圣地延安又来到通辽,他说他是顺着麦新的脚印走
了一遍。同时,他还在黄浦江畔、杨家岭毛泽东主席故居前和延安鲁艺桥儿沟各取了一捧黄土,又分为两罐,一罐放在麦新展览馆,一罐洒在麦新墓前。我曾亲耳聆听了孟波先生诉说他们交往与合作的友谊,诉说三十多年前听说麦新遇难但又无法参加葬礼的遗憾。
那三捧黄土,是热泪与友情浸透的黄土啊!
也就是在那个吊唁仪式上,孟波先生又把他与乔书田合著的《麦新传》,亲手赠给开鲁人民。
又过了15年,开鲁纪念麦新牺牲50周年,孟波先生又寄来了他的题词:麦新同志虽短促,他的歌和革命精神永存!
绵长的忆念
麦新曾在战地服务队干过三年,那是1937年8月由孙慎先生介绍参加的。
最近接受笔者采访时,年届87岁的孙老轻言慢语地回顾了遥远的岁月,为我们展示了《新音乐论文集》等珍贵资料。我们说,明年开鲁将隆重纪念麦新九十年华诞。孙老告诉我们,为麦新诞生80周年他曾写过纪念文章。我们说准备在麦新遇难地树碑,还要编辑出版《麦新研究文献集成》。孙老听了很高兴。不久,他应邀题写了“麦新烈士殉难地”七个大字,题写了“学习麦新同志忠于人民、忠于党的火一样的思想感情——祝《麦新研究文献集成》出版”。
这使我们想起21年前,孙老从北京来到科尔沁草原参加纪念麦新活动,想起他在6月6日参观麦新生平事迹展览后题词,想起他在6月7日学术讨论会上发言,想起他在当晚专题音乐会上指挥北京等十省(市、区)音乐名流登台演唱《大刀进行曲》,想起他在6月8日把一束路边采集的马兰花轻轻地放到麦新烈士墓前,想起了孙老半个多世纪恬淡而绵长的忆念。
革命先烈血染了科尔沁草原的大地,生活在这片热土上的各族人民格外珍爱这片热土,格外珍爱烈士的可贵精神,格外珍爱来自浦江、京华和四面八方的友谊与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