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化意味着经济活动中的行为主体将在一个相互独立的但又是不确定的关系平台中进行各种各样的交易,行为主体由此要自己承受收益的波动,即行为主体在市场化过程中一方面拥有自主选择的权利,另一方面则相应地面临着风险。金融及金融业的的核心,是风险的管理,包括风险的交易、配置、转移和化解。所以,在市场化改革过程中,风险与金融业的发展,是相互联系在一起的。
经济制度的市场化改革从而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转变,意味着原本由政府调控的资源要转为由市场来配置,原本由由政府管理的风险,要转为由各经济单位和个人来承担。在集中的计划体制下,由国家统一安排经济活动,这时,对于各类经济单位及个人来说,是无所谓风险的。因此,中国的经济改革,实际上是一个风险不断释放的过程,即由国家统一承担、统一处理的风险,转变为由各类独立的经济主体自主承担、自主处理风险的过程。随着市场化改革的逐步深入,各类经济主体必然逐步地感受到自身所承受的风险正在不断加强。
对于个人、家庭来说,经济市场化改革以来,首先是就业制度的改革,接着是各类社会保障制度和住房制度的改革,使个人与家庭的收入和支出都变得不确定或不确定性程度大大增加。因此,储蓄-投资并由此而形成的家庭金融资产,成为个人和家庭减少其风险的基本手段。
在这样的背景下,个人与家庭对自己储蓄的如何运用及如何被运用,对于其金融资产的管理,自然有着不断提高的要求。当然不会仅仅满足于获取银行存款的利息,或者说,不会满足于其投资选择被局限在银行储蓄和国债这两种渠道上。
更为重要的是,随着改革的推进,个人和家庭出现了分化,不同类型的个人与家庭对自己的未来有不同的预期,对于不确定性也有不同的感受。因而,就个人与家庭这一层面而言,存在着对于风险的不同感受,形成不同的风险意识,也有着对于风险管理的不同要求,于是对投资选择、对于金融产品,也就存在着不同的需求。原先计划体制下的金融系统及其所提供的金融服务,自然不能满足个人与家庭日益分化的投资需求。
从个人与家庭所提出的风险管理要求来说,一方面投资者希望有多种风险-收益组合的金融产品可供选择,并进行自身的金融资产组合;另一方面,个人与家庭已不再是只能持有金融资产而不能有负债了,而是要进行资产-负债的综合管理了。这也提出了对于面向个人与家庭的信贷的要求。
市场对于企业来说,并不仅仅意味着要求企业所生产的产品符合各类消费者的需求,更重要的是,作为企业首先要获得投资者的承认。也就是说,市场化的企业,不仅面对着产品市场上的竞争,更重要的是要面对来自资本的约束。与传统计划型企业没有面对不确定性的情况相比,改革中的企业一开始面对产品市场的不确定性,随着改革的推进,特别是随着金融制度的市场化倾向改革的展开,企业(主要是国有企业)在面对着产品市场的不确定性的同时,又开始面对着资本市场的不确定性。
中国的市场化改革,是要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因此,中国的市场化改革,并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向市场化模式转轨的过程,它更大程度上是一个基于自身的制度背景而发生的自我改造过程。与此同时,在这一市场化过程中形成的市场,其基本功能及功能的发挥必定要体现社会主义的某种特色。表现在金融领域里的情形是,尽管各类行为主体在市场化改革过程中开始感受并需要处理风险,但实际上人们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期待政府发挥风险管理的职能。因此,在中国的市场化改革过程中,市场所发挥的处置风险的功能,是受到一定的约束与限制的。
应该说,个人与家庭收入随着经济改革的展开而不断提高、从而导致个人的金融资产数量不断增加,占整个金融资产的比重也不断提高。如果在个人金融资产迅速增加的同时,能够相应地增加个人的投资渠道,提高个人管理风险的水平,那么,国家通过改革所释放的风险就能够真正地得到个人和家庭的承接。但中国的实际情形是,这两个过程并没有衔接好,个人与家庭并没有获得与其金融资产相对应的风险管理选择权利与手段。
最重要的是,机构投资者的建设远远不能适应个人与家庭风险管理的需求。对于单个的个人与家庭来说,要求其具备风险管理能力,是一种过份的要求,个人与家庭的风险管理能力,总是要体现在其能够委托的机构投资者上面。如果机构投资者的产生与建设不能体现不同个人投资者的需要,那么,最终结果就是个人与家庭的风险管理能力没有得到相应的培养。没有金融中介,个人投资者在金融活动中的参与是不可想象的。
产权改革与建立公司治理机制进展缓慢,这与各类机构投资者未能迅速形成并发展有很大的关系,如果各类机构投资者形成并得到确实的发展,各类利益相关者就会对企业形成真正的约束。由于各种类型中介的发育迟缓,因此中国的投资者(包括个人投资者和机构投资者)还没有形成真正发挥作用的差异结构,造成中国公司单一化地追求短期收益,助长了资本市场的燥动。这是从企业制度这一方面而言的。
另一方面,从企业所面临的外部融资环境来说,企业的融资选择受到很大的限制,而且资金供给上过多的政府色彩,也扭曲了企业的信用与融资行为。也就是说,拖欠、逃废政府或政府色彩机构(金融机构或企业)的债务,成为一种理性的行为。据统计,截至2000年末,在四家国有独资商业银行开户的改制企业62656户,贷款本息5792亿元,经过金融债权管理机构认定的逃废债改制企业32140户,占改制企业的51.29%,逃废银行贷款本息1815亿元,占改制企业贷款本息的31.96%。
当市场的处置风险功能受到一定的约束后,在金融风险的处理上必然留下较多政府的痕迹。目前中国对于金融风险的管理,更多的是采取行政性的办法。政府仍然在很大程度上作为风险管理的具体实施者。具体表现在,第一,作为管理金融风险手段的金融工具以及金融工具组合,主要是以政府信用为支撑的,民间信用没有得到良好的发展,企业债券市场不发展;第二,管理风险的中介机构没有摆脱政府的色彩;第三,市场的波动受到政府的控制。
中国的市场化改革所带来的演变,突出地表现为投资者开始感受到风险,但其风险管理上的选择是不充分的,因而中国的投资者并不完全地承受其本来应该自主承受的风险,政府仍然主导着风险管理的具体操作。
在这样的前提条件下,尽管随着各类经济主体的风险意识及对管理风险的要求日益加强、随着个人、家庭及企业对于管理风险要求的提高,以管理、处理风险为核心业务的中国金融系统,在市场化改革过程中得到了迅速的发展,但在很大程度上依然是政府主导型的。金融业的准入受到严格的控制。金融中介的经营也受到严格管制,这主要表现在几个方面:第一,各类金融机构实际上都或多或少带有某种行政性的隶属关系,这种行政性的隶属关系使得金融机构总是要或多或少地承担某种政策性的业务,因而,所进行的风险管理主要是从政府的角度来考虑的。第二,由于金融机构的严格的市场准入或者说行政性的准入,及其所带有的某种行政隶属关系,因此,金融机构本身的产权改革和治理机制的建立,比起非金融性的机构,更为迟缓;第三,金融机构之间的竞争是有限的,因为实行分业经营,而且不存在一个金融机构之间借以互相争夺的市场,因而金融机构之间的竞争受到很大的局限。
这些因素决定了金融中介的市场化程度受到限制,金融产品的创新受到很大的约束,处理、管理风险的功能与能力十分簿弱。这一点更为突出地表现在原有的金融机构,或者说,更为严重地体现在原有的国有商业银行。
中介并不仅仅指金融中介机构。信用评级、会计事务所、法律事务所、研究咨询机构等各类市场中介机构,是维护市场秩序、推动市场秩序不断演进的重要力量。但我国这些市场中介机构没有得到良好的发育,这里最主要的原因在于这些机构的作用没有得到应有的承认和重视,没有被当作市场运行的一个必要组成部分,相当长一段时间被当作可有可无的,因而,这些的机构的业务量就很小,甚至极不稳定。也难以发展出若干个成规模、成品牌的机构,构不成一股影响市场运行的重要力量。因此,管理各类风险所需要的信息,要么是难以获取,要么是可信度低,管理风险所需要的成本变得很高。更为重要的是,在中介力量没有得到较好发展的情况下,市场活动中的自律就难以建立并得到发展。而在自律难以发挥作用、政府监管起主要作用的背景下,市场的扩展必然受到较大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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